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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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幸掛掉電話後, 又擦了擦手, 坐在沙發上等著房東幫忙充水費,王愆旸站在窗前帶著耳機接了個電話。

這間房子硬件設施不好,動不動就停水停電。元幸也不知道怎麽看電費水費餘額, 每次遇到停水停電都給房東那邊打電話發短信,由那邊幫著充一下。

是以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停電了還是電表跳閘, 每次都會在交房租的時候額外給好多錢,其中有大部分都是沒必要給的。

然而小傻子並不知道。

過一會兒, 元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去擰了擰水管上的閥門, 打算繼續去洗碗時, 被王愆旸攔下了。

“坐著吧小元幸。”王愆旸走到水槽前,挽起袖子,“那邊茶幾上的紙袋子裏有好吃的, 去看看吧。”

他臨回來前, 將包裝好的玫瑰花放在一個牛皮紙袋子裏,沒有直接拿給元幸。

“嗯。”

只不過元幸滿腹心事,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也沒去看那邊的紙袋子,低著頭坐在沙發上摳著手指,在嘩啦啦的水聲裏想著房租的事情。

元幸跑到櫃子前,拉開抽屜找到當時那份住房合同。

乙方一欄寫著歪歪扭扭的“元幸”二字,他將目光挪到日期那欄。

房子是從去年6月租的, 當時中介告訴他簽了一年。元幸掰著手指頭想了想,怎麽說也得是明年6月才到期,3月初的時候還是要再交最後三個月的房子,所以他才會一直擔憂著之前被元紅銘拿走的2000元。

可如今不僅是這2000元的漏洞壓著他,漲房租又在他心頭平添了一座大山。

雖說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年限內一年房租為多少,但房東就是欺負他什麽都不懂,不然也不會次次停水停電都要多收他錢了。

元幸算了算,距離下次交房租也就只剩二十多天了。

如果,如果迫不得已的話……元幸抿了抿唇,打算將合同給放回去。

就只能向玥玥姐借一點點錢,然後慢慢再還上了,以後不用再給家裏錢,他的手頭會寬裕得多。

誰知拉開抽屜,身後就傳來腳步聲。元幸趕忙將合同丟進去,飛速關上抽屜。

回頭,發現王愆旸正站在自己身後,抽了張紙出來,擦著手,低頭疑惑地看著他:“藏什麽呢小元幸?”

元幸站起來,手背在身後:“沒有,什麽都沒有的。”

王愆旸把紙團丟到垃圾桶裏,見他乖乖巧巧的模樣也就沒多想也沒多問,摸了摸他的腦袋,無意提了一嘴:“是嗎?不過剛剛那句話沒有結巴哦小元幸。”

元幸一楞,低下頭,語氣不詳:“有,有嗎?”

“有。”王愆旸說,“這句又結巴了。”

“我,我也,也不知道的。”元幸結結巴巴道,畢竟說謊話時不口吃這件事,可是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他現在只祈禱開心先生沒有看到那份合同,沒有看到自己的窘迫。

這麽想著,元幸就忘記起去翻那個袋子了,而王愆旸因為公司業務也急匆匆地離開了,自然也忘了裝著玫瑰花的牛皮紙袋。

玫瑰花被晾在一旁,藏在陰影裏,漸漸枯萎,紅顏老去也無人知。

餐飲業年假時日短,元幸自那日後就返回火鍋店工作了。工作之後,他就無法像前幾日那般有大把的時間和開心先生呆在一起了。

沒有基金會的工作,元幸一般能睡到中午,起床後沒多少時日就得去工作了,所以上午的時候王愆旸也不好來他家,只好約定晚上接元幸下班回去,趁著送對方回家時短暫地溫存一下。

元幸也能在這時候得到一個捏捏臉或者摸摸頭,算是勞累一整天的慰藉。

盛星娛樂雖然還沒有開始上班,但和逢光基金會的合作項目正是過年期間投放上去的,需每日後臺監控數據做總結報告,加上app維護等,員工們每日仍需在公司項目群內匯報進度。

過年那幾天王愆旸因為照顧元幸這邊就在工作上偷了個懶,所以這幾天格外的忙碌,索性也就在無人的公司裏呆了一兩天。

整日對著電腦,肩頸痛得不行,開車時手握方向盤架著胳膊,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深夜的街道上車子也少,王愆旸於是將車速放慢,開得十分緩慢。

今日白天時,火鍋店的客人格外的多,加之部分同事還在家裏沒有及時返回,元幸除了在門口發放零食,時不時還得跑到店內點菜,去後廚端菜,一天忙得都沒影。

此時車內開著暖風,車速平穩,開心先生就在身邊,卸下了身上的包袱的元幸很快就睡著了。

到了樓下時元幸依舊還蓋著毯子呼呼大睡,王愆旸看了幾眼,伸手替他掖了掖,自己輕輕關了門出去抽煙。

剛碾滅煙頭的星火,車門“嘩啦——”一聲被打開了,元幸在裏面揉了揉眼:“開,開心先生。”

王愆旸把手抄進口袋裏,快步走到車門前:“快上去吧,外面太冷了。”

前幾日下的厚雪還沒有完全化開,今日氣溫依舊很低。

元幸小心翼翼從車上下來,緩緩挪著步子,好不讓腳下雪泥濺到王愆旸的褲子上。今天他上班下公交的時候走的急了點,不小心將雪泥給弄到別人的衣服上,那人穿了白衣服,揪著他不放,元幸連連道了好幾聲歉才得以離開公交站。

“上去吧。”王愆旸拍了拍他的腦袋,“吃糖了麽小元幸?記得刷牙。”

元幸上樓後,王愆旸還靠在車邊沒有離開,他習慣是在樓下等到元幸上樓開了燈,燈亮一會兒後滅掉再離開。

然而今天,王愆旸在樓下抽了兩支煙也沒等到屋裏的燈亮起來。

回去直接就睡了麽?

王愆旸碾滅煙頭,目光沈沈地看著五樓那個小窗戶,打算再等等。

但又一會兒,樓道裏的燈亮了,亮了一會兒後又滅掉,緊接著又亮了起來,如此往覆了好幾回,看得王愆旸十分疑惑。

他忍不住給元幸發了個消息問他睡了沒有,屋裏怎麽沒開燈。

元幸秒回:還沒有睡的,就是屋子裏沒了電的,然後水也沒有了的,不過,我已經在,門外給房東哥哥打了電話的,幫我交電水錢,沒問題,一會兒會兒就好了。

剛剛元幸沒有開燈,似乎可以用沒電來解釋,王愆旸也能理解,但沒水就不能理解了,不是前幾天才交過水費的嗎?

就算只交了10塊錢的水費也不至於用這麽快。

想著,王愆旸鎖了車就上樓了,打算看看到底怎麽回事,這停水停電也太頻繁了一點。

元幸開門時見到門外的王愆旸十分詫異:“開,開心先生你,你沒走呀?”

王愆旸身上還帶著煙草味,就站在門口問:“電表水表在哪兒?”

元幸腦袋一歪,沒聽懂:“什,什麽東西呀?”

樓道裏的燈恰巧亮起,身邊墻壁上一個鐵盒子鉆進餘光。一般老舊小區的電表都在會鑲嵌在樓梯對著的這面上,只可惜這個鐵盒子被一個十分笨重的鎖頭給鎖上了。

王愆旸看了看元幸對面家的電表,小鐵門一拉就開。

“你給鎖的麽?”他問。

“沒,沒有的。”元幸搖搖頭,他甚至連這個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

王愆旸皺了皺眉,為了方便查看用電量和餘額,一般電表都不會鎖上的,就算鎖上了上面也會有一個上樓的時候也沒有註意樓下的電表有沒有被鎖,此時專程下了幾層,特意再看一眼。

從一樓到五樓,唯獨元幸家這個電表是被鎖上的。

元幸看著下樓一趟又上樓一趟的,喘著氣的王愆旸,疑惑地歪歪腦袋:“開心先生,你,你怎麽了呀?”

到底有什麽是不能看的,特意把電表給鎖起來。

而水表就在水槽下方,上面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噸數餘量,不可能沒水。

“小元幸。”王愆旸把頭轉過來,看向元幸,“你剛剛說,房東幫你交水電費?”

“嗯。”元幸點點頭,“應該,應該,一會兒就好了的,很快的,開心先生你,你不要著急了。”

反倒安慰起他來了。

緊接著,元幸的手機嗡嗡了兩下,是房東發來的信息,王愆旸忍不住瞥了一眼——“電費水費都幫你交了,你用老法子擰一擰就行,一共是53,記在你賬上了。”

於是只見元幸走到櫃子處,費力地用手在櫃子後面掏了掏,只聽清脆的“啪”一聲,屋裏的燈亮了。然後他又蹲到水槽下,伸手來回擰了擰生銹管道上的閥門,管道裏響起悶悶幾聲後,旋轉一下水龍頭,水流也嘩嘩地流出。

其實每次只是跳閘和管道堵塞而已,只是元幸不知道,住進來小半年不知道被騙了多少次,花了多少冤枉錢。

“開心先生,你看,來,來電了,水也來了的。”元幸樂呵呵地說,搓了搓有點涼的小手。

王愆旸繞到櫃子後看了幾眼,發現那後面是個電閘,再結合數字快溢出的水表,了然。

他深吸一口氣問:“小元幸,每次停水停電你都給房東發消息,然後他幫你交水電費,你給錢?”

“嗯,嗯。”元幸忙不疊點點頭,“房,房東哥哥,每次都幫我,很快,很快電就來了的。”

“每次?”王愆旸一聽,額角直跳。

“嗯,很,很多次了。”元幸說著,臉上天真無比。

王愆旸一手用力抓著桌角,手背上青筋暴起,咬著牙,一股怒火從心底裏騰升而起。

元幸先前每個月工資都不高,房租吃穿用度省去後,還有人渣吸血,剩下的錢本就不多還經常性被房東騙去。

現在好不容易人渣沒有理由再吸血了……

眉間皺起,溝壑裏滿是戾氣,王愆旸心頭氣血翻湧著,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個房東從京城哪個犄角旮裏揪出來,揍一頓再拽到元幸面前讓他道歉賠償。

元幸見王愆旸一臉怒火,趕忙問:“開心,開心先生怎麽了?不,不開心的嗎?”

想到元幸還在這邊,王愆旸趕忙斂了怒氣:“元幸,你的房東住哪裏你知道嗎?”

元幸搖搖頭:“我,我不知道,不過房東哥哥會,會在月底的時候來,來收房租的。”

“好。”王愆旸摸摸他的頭,“時候不早了,趕快睡覺吧小元幸,如果再停水停電的話,不用給房東打電話了,你直接用老方法就可以。”

元幸不解:“不,不交錢的話,怎麽。”

“聽話。”王愆旸把手拿開,“開心先生幫你施了魔法,照做就是了。”

“嗯。”元幸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又過幾日,元幸家又停了一次電,這次他謹記王愆旸說的話,手摸到櫃子後面撥了撥電閘,燈泡果然亮了起來。

他高高興興地給王愆旸發了短信,說是開心先生的魔法起作用了。

王愆旸在那邊聽著他雀躍的聲音,忍不住也柔和了眉眼,又輕聲哄了幾句,跟著他一起高興。

掛掉電話後,王愆旸看了看桌上日歷,顯示距離二月底還有十多天。

十多天……

他捏了捏眉心後,食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思忖了一會兒後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翻來翻去,找到一個人後說了些什麽。

十多天,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很快變到了月底。

這幾天王愆旸一直在旁敲側擊地詢問元幸有沒有交房租,元幸每次也都老老實實回到還沒有。

不過這兩個人都各懷心思罷了。

一個想著幫對方出頭教訓壞人,追回被騙的錢,順便再努力努力,爭取讓他和自己住一起,早起拉進懷抱裏照顧。另一個則滿腹心事,擔憂自己交不起房租,萬一淪落街頭……其實也不要緊,畢竟,經濟最困難的時候他就也睡過橋洞。

只是,距離月末還有兩天時……

公司員工早就在六點多離開公司了,唯獨運營組還亮著燈,王愆旸坐在電腦前處理工作,加班的同時等著元幸下班。

因為元幸下班晚,所以王愆旸近來日日都在公司加班,而元幸約莫正忙,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打不通。

剛回覆一封郵件,聊天軟件的圖標跳了好幾下,左右無聊,王愆旸就打開了聊天欄。

是一名已經離開公司的同事在員工群發的消息。

——“我剛出門時看到一個小孩站在咱們公司門口,一直朝咱們門內看,我就順嘴多問了一句他有什麽事兒嗎。”

——“結果那個小孩說找什麽開心先生,我尋思咱們公司也沒這號人啊哈哈哈,就問他是不是隔壁公司那個總是笑的很開心的張總,結果那個小孩說就是我們公司的,我想咱們公司天天加班誰開心啊哈哈哈。”

吳小毛:年後我這讓你們加一次班了嗎?[小毛式生氣]

群裏把這條消息當成生活裏的閑談,而王愆旸看到這條消息後馬上就站了起來,大衣都來不及穿,撞倒身後椅子,趕忙跑出去。

摁開門鎖,穿堂送來一股陰風。

二月末,雖然能看到春影但寒冬的冷意仍未褪去,風一吹,王愆旸忍不住自己哆嗦了一下。

樓道裏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綠瑩瑩的光和身後的光芒。

王愆旸試探性地喊了一句:“元幸?”

緊接著,樓層拐角處那邊傳來微弱一聲:“開心先生?”

是元幸的聲音。

王愆旸開著公司的門,循著聲音快步走到樓層拐角處,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著。

寫字樓十一層如今只有盛星娛樂一家公司還亮著燈,從身後打過來的燈光斜斜地曳在樓道裏,將黑漆漆的樓道一分為二。王愆旸走在光裏,而元幸的聲音從黑暗裏發出。

“元幸。”王愆旸又喊了一聲,焦急從嗓音裏透出來。

還沒來得及走進黑暗裏,元幸就走了出來,明顯也是滿臉焦急,只是眼眶又是微紅。

“開心先生……”元幸小聲喚著,語調委委屈屈。

“我,我在這兒好久了都,好冷的你,你怎麽才出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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