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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一點天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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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著這樣的心思,我自然是坐立不安了。”

“無需擔心,提督大人。”唐景崧倒是不太能夠直接了解到戰場上的殘酷,出言安慰道,“打仗的事兒,我不懂,但是我知道這朝中有了支援,您這黑旗軍也絕不是說就這兩千多人在戰鬥,背後有靠著這兩廣雲貴呢,有心算無心,他們占不到便宜。”

“你這樣一說我的心就定了。”劉永福笑道,“且看看老楊他們怎麽施為吧。”

一個士兵進來稟告,“大帥,從村子裏拿了一頭豬,已經綁在外頭了。”

“很好,等時候到了,就把豬殺了。”劉永福笑道,“讓廚子給咱們把這頭豬燒好咯,豬血留下!”

“大帥這是要先準備好犒賞將士們嗎?”唐景崧奇道。

“不不不。”劉永福笑道,“我今個要請唐大人看一出戲法!”

……

“轟轟轟!”火炮怒射出收割人命的紅光,冷酷無情的朝著對方的陣地打去,炮兵們正在緊張的用把炮彈裝進炮膛,李威利大聲的咒罵了一句,“該死的中國人!為什麽他們會有這麽強大的火力!”險些要壓制住了自己這邊法國的火炮攻勢!

“將軍閣下,我們的炮必須要暫停發射了。”火炮兵隊長前來稟告,“炮膛已經很熱,再打下去,我們的火炮就要報廢炸膛了!”

“隊長,火炮報廢了沒關系,我們可以再從西貢或者直接從巴黎運過來,但是我們不能被對面的黑旗軍壓制,請你不要珍惜這些火炮,任何器具都是為戰爭而服務的,只要戰爭勝利,任何火炮都是可以放棄的!”

“是!”

法國人這邊開始不惜炮的損耗來加快了齊射的頻率,果然如此一來,對方中國人的火力就被壓制住了,衛維斯原本蒼白的臉色這時候才變得正常了起來,他喃喃自語,“這些中國人,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火力強勁的火炮。”

“不用說,看來中國人是沒有放棄和我們在越南上的武力爭奪。”李威利放下了望眼鏡,“沒中國人的支持,他們不可能有這樣強大的火炮,不過沒有關系,他們的火炮馬上就排不上用場了,接下去才是決定性的爭鬥,下達命令,火槍兵給我上!”

帶著白色帽子的火槍兵踩著鵝步快速的朝著前方走去,他們拿著火槍,列成了四排,雖然對面時不時冒出火炮的轟擊,這種轟擊每一次都會帶走一兩個人的性命,但是他們冒著絕大的風險,帶著巨大的勇氣,英勇無畏的沖到了陣地裏面。

劈裏啪啦的火槍聲響起了,“報!法國人的火槍隊攻上來了!”

楊著恩點點頭,“他們有火槍兵,我們也有,讓火槍的兄弟們給我上!”

楊著恩站在防事之後,拿著望眼鏡看著戰場裏的變化,兩軍開始交戰了,只見到法國人第一排蹲下齊射,第二排法軍士兵從第一排的空隙之中走上前一步,繼續蹲下齊射,如此三排輪射,啪啪啪之後,對面的第一排的黑旗軍已經有了不少的傷亡。

“這是怎麽回事?”楊著恩大驚,“法國人的火槍和我們毫無大的區別,為什麽他們的威力如此,之大!”他身子朝前仔細的看了看,“難不成他們用這個輪射之法才能有如此的威力嗎?”

黑旗軍的火槍手們予以了回擊,他們是野路子出身,不求規模化,只求準頭,幾個神槍手啪啪啪幾下,對面前排的法軍應聲而倒,都是正中頭顱,這些火槍說實話,其實威力不甚大,若是打中身子,只要不是要害部位,都不打緊,推到後排稍微包紮一下,防止失血過多,可這些中國的神槍手一出來,原本膽氣十分豪壯的法人頓時卸了一口氣,腳下的步履也遲疑了起來,開玩笑,這樣一槍斃命,沖在前面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火槍隊的隊長在殿後指揮,他敏銳的感覺到了這種氣氛,他連忙呼喝改變陣型,從原來的半月牙形陣勢改成了兩翼一起出擊的方式,這樣隊伍稍微分散一些,中國人的神槍手再厲害,也不可能左右開弓,中國人密密麻麻的槍擊聲後,突然留下了一段長時間令人絕望的空白,法國這個滿臉大胡子的隊長大喜,“他們沒有準備好三段射,馬上進攻!”

他抽出了腰間的佩刀,“殺!他們留給我們一個機會,他們不懂得怎麽使用火槍!”

李威利也看到了這裏的場景,哈哈一笑,“再怎麽先進的武器到了這些野蠻人手裏,不能配合先進的作戰技能,那就是垃圾,都是垃圾!”他滿意的看著被三排射馬上要沖的七零八落的黑旗軍陣地,就算有幾個準頭十分精確的火槍兵也不可能挽回整個大局,他轉過身,滿意的對著衛維斯說道,“勝利的天平朝著我們這裏傾斜了,我聽說親愛的衛維斯你從勃根地第帶到越南來有一瓶十分可愛的葡萄酒,我個人建議可以在這場大勝之後開出來,作為我們的慶祝。”

衛維斯點點頭,“這是當然的,這樣的美酒也只有尊敬的將軍在這樣的大勝之下才值得品嘗。”

李蔚拿著火槍有條不紊的朝著前方射擊著,他是廣西欽州人,算起來是大帥劉永福的老鄉,二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十多歲的小毛頭,雖然不懂事,但是也知道就幹等著在家裏,必然是一個餓死的結果,所以被黑旗軍的一塊窩窩頭勾引著,渾渾噩噩的上了賊船,這麽多年下來一起從軍的老鄉弟兄們大部分戰死,李蔚也從一個半大的小孩子成長到了現在堅毅沈默的戰士。

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數不清了,之前也從未數過,但是殺了多少個法國人,他一直都記得,十多年前的羅池大捷,自己足足殺了七個法國人。

他一直對於越南這個國家沒有感情,在李蔚看來,越南的國王現在看上去對黑旗軍不錯,也只是看在法國人來勢洶洶需要黑旗軍出力的份上才如此對黑旗軍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對於法國人來說十分適用,對於黑旗軍來說,越南人何嘗是我族類?

只不過是法國人想要摟草打兔子把越南和黑旗軍一起吞並,這才逼得兩方聯合起來罷了,李蔚是對於法國人不感冒的,他甚至認為,只要保證保勝城牢牢掌握在黑旗軍的手裏,面對法國人的招安也是可以的。

當然,這個說法遭到了劉永福嚴厲的呵斥,甚至李蔚還受了一頓板子,作為胡亂議論的代價,其實這種惶惶不安的心思在黑旗軍人心裏都有,自己到底是為誰而戰?為什麽目的而戰?在這個異國他鄉,大家都很迷茫。

直到前些日子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時候,突然大帥召集眾人,劉永福治軍甚嚴,若是不告假而不到,必然又要受板子,他也只好瘸著腿前去了,沒想到這一去,居然聽到了一個大消息!

他冷靜的瞄準,射中了一個法國士兵的額頭,心裏默念,“第十三。”

居然可以歸國!在戰場上當然是禁止亂想,但是李蔚機械的上膛下膛,填充火藥,忍不住嘴角上揚,還是展開了思緒,想到在保勝城裏,自己和兄弟們被軍主著急起來,想到了那一天的天氣,似乎那種激動得心臟要跳出了胸膛的感覺,現在還是記得的。

那一天軍主把這些底下的兄弟都召集了起來,目光炯炯掃射眾人,開口說話了,他的語氣低沈,但卻有一種按捺不住激動的意思在裏面。

那一天軍主把這些底下的兄弟都召集了起來,目光炯炯掃射眾人,開口說話了,他的語氣低沈,但卻有一種按捺不住激動的意思在裏面:“我知道你們心裏都存著一個心思,這個心思不說,你們都知道,其實我也存著這個心思,咱們在外頭這麽多年,到底是為了什麽?論理,咱們都成家了,越南的婆娘雖然不如中國的,到底也是極為溫順的,這麽多年下來,孩子也都有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能說不是好日子,保勝城不大,稅收銀子收上來,也夠用,越南國王沒有把咱們當做心腹看待,倒也不曾虧待咱們,可大家夥怎麽總覺得少了一股子的精氣神呢?”

劉永福閃電一般的眼神掃射了過來,大家紛紛低頭,“我知道這是為什麽!大家都想著要回國,對不對!”

許久寂靜無聲,“是的大帥。”人群之中有人突然這樣喊道,“兄弟們都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只是……哎!”

似乎有千言萬語就化成了這麽一聲無奈的哎聲之中,“只是什麽?我代你們說了罷!無非咱們是叛逆,只怕這輩子都沒法子歸國了是不是?”

李蔚原本懶散的靠在墻上,聽到了劉永福這樣說,慢慢的站直了,他豎起耳朵繼續聽到陸永福說話,“大家都是這樣想的,我也是這樣想的,越南雖好,到底不是咱們的家,說句難聽的,法國人就算占了越南,和咱們又有什麽想幹?這個地方不是我們的家!”

“我們在這裏只是過客!”劉永福說道,“到死,都是孤魂野鬼,我也想回去,回去見一見家鄉父老,喝一口家裏的井水!但是我知道,大家雖然想回去,但是都沒了指望,是也不是?”

“是啊。”烏壓壓的黑旗軍士兵們站在校場內,都似乎失了魂魄,“沒指望,都沒指望了!”

越南的保勝城和河口雖然只有一道邊關相隔,但卻似乎銀河一般,阻斷了北上歸國之路。

劉永福環視眾人,突然咧嘴微笑了起來,“如今卻也不是沒有指望!兄弟們,咱們可以歸國了!”

“大帥你說的可是真的!”李蔚是火槍隊的協領,算的上是中層軍官了,別人猶可,他聽到這樣的話,忍不住排開眾人,朝著點將臺上的劉永福喝道,“咱們可以歸國嗎!”

“是的。”劉永福朝著李蔚點點頭,又擡起頭面向所有帶著期翼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黑旗軍士兵大聲地說道,“朝廷既往不咎,免了咱們的罪人身份!”

李蔚只覺得身邊頓時安靜了一會,如同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似乎有人把冷水倒進了平靜卻又極熱的油鍋裏,刺啦刺啦,人群頓時爆炸開來,大家不敢置信的看著劉永福,“大帥!這可是真的!”大家紛紛喊道。

“自然是真的!”劉永福轉身跪下,“請天使上臺宣示朝廷旨意!”

眾人期待的眼神之中,穿著朝服的唐景崧款款走上了點將臺,環視眾人,點點頭,扶起了劉永福,“尊西聖慈禧太後之旨,前來招安黑旗軍!”

眾人大嘩,招安?可是如同宋江一般的下場嗎?若是歸國反而都要一一賜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局面,這個招安寧可不要!

“軍主,不知道朝廷要招安我們,拿出來了什麽條件?”李蔚攔住了身邊十分激動的同袍,冷靜的問道,“是不是要咱們解甲歸田,聽朝廷擺布?軍主是如何處置的?是繼續當提督大人嗎?”

楊著恩就站在臺上,聽到李蔚這樣質疑劉永福,大步上前就是正反手兩個巴掌,“你放肆!難不成你把軍主看成了出賣弟兄們自己當大官的叛徒嗎!”

李蔚的臉頰迅速的腫了起來,猶自倔強的擡起頭,“屬下不敢,只是凡事要問個明白,不然日後到了黃泉路上,也是個糊塗鬼!”

“自然要問個明白。”劉永福攔住了楊著恩要上前繼續教訓的動作,“我也不瞞你,朝廷的意思說的明白,諸君細聽。”劉永福大喝一聲,“天之朝寬大為懷,凡我華夏子孫,但能禦外侮,衛國疆者,皆是中國的好子民!”

“好子民!”

李蔚突然低聲喝了這麽一聲,手裏的火槍一抖動,對面的一個法軍士兵頭上爆出一團血花,應聲而倒,他的神槍手終於引起了法國人的主意,一小夥的法國士兵朝著李蔚圍了過來,“大人!”他邊上的士兵們邊放槍,邊焦急地說道,“法國人打過來了!咱們快退吧!您可不能有閃失!”

李蔚搖搖頭,冷靜的填充彈藥,“我們還沒守住一個時辰,還沒到退的時候,有兄弟們在我邊上,我還怕有什麽閃失?”

邊上的幾個人咬咬牙,“今天就拼死護住大人罷了。”他們連番朝著法國士兵射擊,壓制住了他們的火力,李蔚輕描淡寫,神定氣閑,砰砰砰,彈無虛發,槍槍致命。

法國火槍兵原本已經把黑旗軍的火槍防線沖的七零八落,但是李蔚的射擊,吸引了法國火槍隊長的註意力,他準備先把這個團夥先幹掉,“上,吃掉他們這一隊!”

“法國人的主力來了!”李蔚邊上的傳令兵看到了戰場上的變化,大聲地說道,“大人,他們朝著我們來了!”

“來的好!”李蔚手中的火槍就猶如他的手一樣的耐用熟練,“你們給我掩護,二十五個!”他大聲地喊道,砰的一聲,又一個法國人中槍應聲倒下,“多殺法國鬼子,我們才能拖住他們!”

“是!”

“什麽?好子民?”大家似乎一下子從激動變得委屈了起來,人群之中響起了嗚咽之聲,不少人低頭啜泣了起來,校場內哭聲一片,哭聲越來越大,卻越來越有喜慶的意味,在越南這麽久的時間,沒想到還能得到如此的褒獎!有了這樣的褒獎,再有機會能夠歸國,再也沒有比這樣更為舒心痛快的事兒了!

“同治十二年,提督大人率領黑旗軍取得了誘斬安鄴,覆其全軍的羅池大捷,法國人被迫退出升龍府。朝廷雖然沒有說什麽,可到底是心裏有一桿稱的,誰對誰錯,誰會抵禦外敵,西聖心裏明鏡似的,如今法國人再度來襲,侵犯我中華藩屬,黑旗軍的將士們,你們就這樣看著法國人為非作亂嗎!”

“不能!”校場上的人殺氣沖天,大聲喝道,“絕不能!”

“朝廷只有一個條件,招安我們只有一個條件。”劉永福伸出了一根手指頭,“那就是殺了法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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