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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磨刀霍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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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荃自然是不耐煩,他是湘人首腦,又是起居八座的總督,誰有空理會這麽一個吏部的什麽候補主事?若是自己降尊紆貴見了這種不紅不黑的主事,那可真是要貽笑大方之家了,奉上儀程,還是看在雲貴總督的面上,蘇元春微微一笑,他更是大老粗一個,“說的也是,我是瞧著大帥煩悶,見見京中來人問問趣事倒也不錯,他本就沒有這個福氣見大帥的!”

曾國荃有些悻悻然,“京中能有什麽趣事。”蘇元春也是湘軍出身,他也就說話肆無忌憚了些,“我倒是想親自去看,只是有個左蹶子在,我倒是進不去。”

為臣者自然是希望出將入相,曾國荃久任地方總督,歷任四川、湖廣、兩廣總督,就是不能入軍機處的門檻一步,這第一個原因當然是曾國荃當差不謹慎,於軍事之外,別的建樹甚少,歷任地方詬病甚多,自然不是入相的人選,但凡人查究原因,不會追究自己,總是找別人來頂缸,所以怪到了左宗棠的身上,曾國荃總是認為,若不是同為湘人,且功勞比自己大的左宗棠入直軍機了,自己也不是沒有可能讓人稱自己一聲“曾相”的。

“不過他一個候補的主事,怎麽可能有聖旨下讓他來雲貴總督帳前效力?”曾國荃到底還是有些政治敏感性的,一般來說,這種小人物的調動都是吏部的文書下達也就完了,何況如今又不是戰時,那裏需要一個主事到總督帳前效力的,還沒個正式的差事?曾國荃雖然有些粗疏,但也知道朝中的動向應該要了解,他揚聲戈什哈親兵,“請張師爺過來。”

過了小半會,曾國荃都有些等的不耐煩了,一個臉上長著老娘版慢慢吞吞胡子花白的青衣老者拄著拐杖就到了曾國荃的跟前,他還要慢慢吞吞的彎腰行禮,連忙被曾國荃攔住了,“嗨,張師爺,日常見面就不要這麽多禮了。”曾國荃直接問:“最近京中可有這個什麽人?唐景崧的消息?”

張師爺撚須想了想,時間長到蘇元春差點以為這個垂垂老矣的師爺已經睡過去了,張師爺這才說話,“回督臺大人的話,有這麽一個人的消息?”

“什麽消息?”

“上個月二十五他上了一個折子,之後本月初二日,太後下旨讓其出京來雲貴總督帳下效力,卻不給任何職位,京中傳言,是他惡了太後。”

“折子說的是什麽?”曾國荃問道。

“是秘折。”張師爺搖搖頭,“除了通政司,沒有人知道這折子上說了什麽。”

“有沒有禦前召對?”

張師爺半合著眼,神色有些木然,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侮辱了自己的智商,不冷不熱地說道,“大人,正六品的候補主事是不能在養心殿受到召見的,他還沒有這個資格。”

曾國荃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多謝了張師爺,您老去休息就是,雲貴那裏繳了一批上好的福壽膏,我給您留了幾方,日常別的事兒也不用管了,若是得空,多幫著我看著邸報和留意京中的消息就是。”

張師爺謝恩又慢吞吞的走了出去,蘇元春哈哈一笑,“大帥怎麽對這個棺材瓢子這麽客氣,作甚?”

“他是先兄的智囊,管著消息的事兒,兄長離世之前就將他托付給我,雖然人的動作是慢了些,消息卻是靈通,這不是給咱們留意到了唐景崧的消息嗎?”曾國荃吩咐戈什哈,“請唐大人進來!客氣些!”

“一個吏部主事,還是候補的,大帥怎麽這麽客氣?”蘇元春奇怪地說道,“太後擺明了不待見他,這才把他趕出來。”

“小蘇啊,你啊也要多讀書,多看報,這人才會進步。”曾國荃語重心長的教育起了蘇元春,“什麽時候在我們這位太後手裏見過這種無緣無故貶斥的人?她是最講究名正言順,名典正刑的,絕不會這樣莫名其妙貶斥出京的人,昔日兩王叛變,也是三法司一五一十把罪證都告示天下,這才押到菜市口的,所以,說句不尊敬的話,你若是在折子裏發牢騷或者是說些難聽的話規勸太後,只要是言之有據,她絕不會發作你,反而會捏著鼻子下旨誇獎,那裏就不問情由就貶斥的?先兄要我多讀書,小蘇啊,多讀書才能明白事理,你也是一樣的啊。”

蘇元春苦著臉應下來,兩個人坐在花廳,不一會唐景崧就到了,唐景崧是典型的廣西人種,人又黑又瘦,如今剛好是四十出頭,他穿著朝服甩了袖子大禮庭參,“下官,光緒四年進士,吏部候補六品主事,廣西灌陽籍唐景崧叩見總督大人,提督大人。”

曾國荃撚須微笑,一副封疆大吏的雍容氣度,“快快請起,看茶,這個茶是你們廣西的桂雨梅香,味道不錯,唐大人嘗嘗看。”

“是。”唐景崧喝了一口,大讚,“離鄉日久,這樣的家鄉之茶,實在是難得喝到,不成想在督臺大人這裏喝到了。”

兩下一交談,曾國荃就知道此人交際手段甚是了得,絕不是那種一味為了一個虛名而行楞頭青之事的人物,這裏面必然有別的隱情,他喝了一口茶,思索一番,問道,“唐大人這番去昆明,不知道要做什麽差事,我瞧著這旨意上說的含糊。”

“也沒有別的差事,只是上有所命,不得不從。”唐景崧笑道,“到時候到了岑大人帳下,任憑差遣罷了。”

“可你的官身還是吏部的候補主事,並未轉到雲貴地方啊。”

“是。”唐景崧回道,“差事如何,還要等到了昆明再定。”

曾國荃問了幾句,發現唐景崧回話滴水不漏,於是有些不耐煩起來,他又不能問唐景崧秘折上頭寫了什麽,這樣一問,豈不是就成了窺探中樞秘密的罪名了?於是也不知道說什麽,一下子場面沈默了下來,蘇元春看懂了曾國荃木著臉的意思,轉過臉對著唐景崧說道,他來救場了,當然了,救場的招數不甚高明,“唐大人,這番到了桂林,總督大人也不知道要送些什麽,京中出來,想必是儀程不缺的,若是想要什麽,直說便是,總督大人若是能幫忙,必然是會幫的。”

這也就是曾國荃和蘇元春這兩個人武人才會做的事情,紅果果的直接問來客需要什麽,唐景崧也不驚訝,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的確是要向總督大人求一些東西,望總督大人不要嫌棄下官厚顏無恥才好。”

問不出唐景崧前往雲貴什麽目的,曾國荃有些冷漠,“你說就是,若是我能辦的,必然不會不允。”

“我去昆明,路途遙遠,怕的是有強盜匪徒,所以敢問大人借一百兵丁,倒也不敢要求總督大人的戈什哈親軍,普通的兵壯就可以了。”

曾國荃皺眉,“此去昆明,官道通暢,怎麽可能有什麽匪徒,唐大人多慮了。”

這是擺明了拒絕的意思,但是唐景崧不以為忤,就當做沒聽見,繼續笑道,“下官還要厚著臉皮,要三百只火槍,十門火炮借給下官使用。”

蘇元春跳了起來,一臉怒氣,“好你這個不曉事兒的官,說話越發是失了體統了,你要這麽多火槍火炮做什麽?炮轟總督府?”

唐景崧笑而不語,曾國荃攔住了蘇元春,“他不是要炮轟總督府,是另外有目的。”他看著唐景崧,慢慢的站了起來,“說,西聖到底給了什麽旨意!”

唐景崧也慢慢站了起來,笑道,“總督大人猜到了?”

“我什麽都不會去猜,本座只是要知道一個確切的答案。”曾國荃沈聲喝道,他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臉色一沈,威勢之大,就連蘇元春也凜然垂手聽命,“別給本座打馬虎眼。”

“既然是秘折,如今就還不是透露的時候兒。”唐景崧不為所動,“大人應該知道,火候不到,眾口難調,到時候一鍋夾生飯可就難吃了。”

曾國荃瞥了一眼唐景崧,“這麽多年了,還沒有人在本座面前如此說話,你這個年輕人,膽色倒是不俗,也是。”他自嘲的一笑,“不然也不敢接下這樣的事兒。”

他走在花廳之中,背著手慢慢踱步,想了一會,笑道,“那本座也就不防猜上一猜,唐大人此番到雲南,必然要去河口,是也不是?”

“大人說的極是,下官到了昆明,第一站就要去河口。”

“本座知道了。”曾國荃轉過身,坐了下來,痛快地說道,“這火槍火炮我都給你。”蘇元春不敢置信的看著變得笑容滿面的曾國荃,“只是兩廣火器不多,若是你拿了這三百只火槍,我這裏可沒多少存貨了——給你,自然要最好的,差的玩意就不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總督大人乃是資格最老的總督。”唐景崧笑道,他的背心老早已經是冷汗一片,“太後是最關心總督大人的前途的,這才讓總督大人來兩廣任職,我想著兵部的軍械廠,只要督臺大人開口要,必然沒有不給的道理,江尚書也是湖南人呢。”

曾國荃哈哈一笑,“你這雙眼睛可真毒,什麽事兒都瞞不過你,你放心,無非是火槍,我就說軍庫著火,漂沒了就是,你若是要,打發人寫信過來,只要我有,就絕不會不給。”

唐景崧長長舒了一口子,作了一個長揖,“如此多謝督臺大人,得了督臺大人的承諾,下官這趟差事,可以說完成了一半。”

“你也不要這樣有自信。”曾國荃端茶送客,“前途波譎雲詭,凡事要小心。”

等到唐景崧退了出去,蘇元春不解的問曾國荃,“大人,兩廣的火槍炮可不多,你這樣一下子給了一半,將來咱們這裏有什麽變故,可什麽都來不及的。”

曾國荃冷哼一聲,“軍機處叫我們安分守己,能有什麽變故?有了變故也不是咱們的責任!”他吩咐蘇元春,“給唐景崧的東西要準備好,別拿次的糊弄人家,你親自送他到百色去。”

蘇元春老大不樂意,自己可是從一品的提督,而且這幾年,武官愈來愈有了威勢,要自己送六品小官,實在是憋屈,他抗議說道,“這個唐景崧又不是什麽欽差,何須值當大帥如此厚待,打發底下的人護送也是禮遇了。”

“你懂什麽!”曾國荃瞪視蘇元春,“這番去百色,送人家是順帶的,你還有要緊事兒要辦,壯族瑤族苗族各族的青壯,你要給我拉一批回來。”

“大帥您的意思是?”蘇元春似乎懂了什麽,卻還是有些一頭霧水,“要招團練嗎?”

“不錯,明年就是各地團練入京練兵的時候。”曾國荃冷哼一聲,“原本瞧著兩廣無兵可練,所幸還有這些山民可以練一練,你把銀子撒出去,一定要招到兵源,我要兩廣的土兵重現昔日在前明的輝煌。”

“可軍機處不讓咱們對付法人。”蘇元春郁悶地說道,“不是大帥拘著我,我老早點了兵殺到升龍府去了。”

“所以啊,小蘇。”曾國荃這時候顯然心情極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施施然的站了起來,“人啊還是要多讀書,多學習,不然就靠著瞎幹蠻幹,能成什麽大事兒?你也不想想,我為什麽要問唐景崧去不去河口?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一想,啊,想不通也沒關系,先兄給我的書信都已經收集好,刊印出版了,你把《曾氏家書》給我抄十遍,要是什麽不明白的,再來請教我就是。”曾國荃背著手踱步進了後院,“你都是一省的提督了,不學習怎麽進步?到時候和別人說起來是我的手下,我可是丟不起這個臉哦。”

升龍府發城墻上還有許多坑坑窪窪的炮彈轟打留下來的黑色痕跡,東邊的城門已經全部坍塌了,掩蓋了不少血跡和屍體,神色慘淡的越南人們正在整理城池,但是發現似乎沒有什麽可以整理修繕的,幾個戴著披風神色匆匆的人穿過了一道小巷子,一處掛著“五雲商行”招牌的店鋪面前,看了看左右,發現沒有異常,這才悄無聲息的進了商行。

“大人。”三個人朝著李延勝跪拜行禮,“陳大人已經安全離開升龍府,現在正在永安!”

“怎麽還在永安?”李延勝皺眉,“我讓你們把他送到保勝城去的!”

“陳大人不肯去,他說原本棄城之臣,應該自盡殉國,不過為了國家,他準備在永安收羅義士以圖反攻。”

“這個陳文定。”李延勝搖搖頭,“說到底還是太迂腐了,脫不了文人脾氣,他是將來北邊的關鍵人物,輕易不好有閃失,既然得救了,那就別管他了,橫豎法國人現在拿下了升龍府,正要好好消化,咱們在這裏也沒必要待下去了,商行先關門一段時間就是,你們去順化,跟在欽差大人的身邊。”李延勝吩咐三個人,“此外,你回廣西去,準備好另外的那件事,明白嗎?”

“大人可是要去保勝城?”他的屬下猶豫地說道,“劉永福那裏似乎對中國的人不友善。”

“是對官面上的人不友善,不過我也還沒到那邊去的時候,我先呆在升龍府。”他的話語剛落,外頭就響起了三短一長的鴿哨聲,李延勝臉色大變,“不好,法國人來了!”

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法國人沖進了五雲商行,卻發現裏頭已經空無一人,半裏之外的一家大洋館,幾個帶著越南蹼頭的士子搖搖擺擺的勾肩搭背離開,幾個人還打著哈欠,抽了煙十分愜意的模樣,正是:“金鰲甩脫釣鉤去,搖頭擺尾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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