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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可與人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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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武雲迪在殿門外打千行禮,“娘娘,叛亂主犯一共三十二人已經全部帶到。”

跪在地上的寶鋆擡起頭看了看太後的背影,太後雖然也跪在地上,但是她的背影挺直,宛如一顆不懼風雪的青松,太後閉著眼,“叫他們一同跪下,為瑛貴妃禱祝。”

“嗻。”

三十二個人不是王爵就是國公貝勒等,帶著手銬腳銬,一一跪在了安佑宮前,滿朝文武都看著這裏頭的動靜,不免心裏發涼,慶幸之餘,不免疑惑,太後這是要再次血濺圓明園嗎?

只有軍機大臣知道了太後的意思,太後把這些人的處置最終決定一拖再拖,一直要等到瑛貴妃平安誕下,這就是意味著這些叛賊的命運,完全要看在舜芳書院的消息上了。

恭親王伏在皇太後的左側後面一點點,他悄聲對著慈禧太後說道,“太後,您的身子剛好,不能久跪啊。”

“沒事,我這也是臨時抱佛腳了。”慈禧太後俯下了身子,拜了三拜,“大約也只是跪這麽一次了。”

恭親王無奈的苦笑,太後跪著,誰敢不跪著等消息?於是大家都跪在地上,殿內的人還可,殿外真是驕陽似火,不少關押了許久的罪犯都熱暈了,又連忙被拉扯醒,叫他們老實跪好。

時間是過得那樣的漫長,似乎卻又是瞬息而至,不管消息是否讓人滿意,人都必須要接受,小夏子拼命跑了進來,這時候誰都沒有怪罪小夏子犯了規矩,大家都伸直了脖子,看著小夏子小跑進了安佑宮。

太後睜開了眼,仰面看著鹹豐皇帝的影真,小夏子伏在了偏殿之外,磕了一個頭,“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小夏子的語氣裏絲毫沒有任何喜慶的意思,恭親王的心微微一沈,“瑛貴妃娘娘,誕下了一位公主。”

李鴻藻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文祥一臉慘然,殿外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片刻之間安佑宮鴉雀無聲,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殿外跪著的人面色各異,不少人偷偷擡起頭看著太後的背影,平安順產原本是喜事,可誕下的是一位公主,公主有什麽用!

帝系如今真的是斷絕了,從此以後英宗皇帝一脈,正式宣告斷絕。

殿外突然響起了淒厲的笑聲,眾人大駭,不知道誰在這個時候失心瘋突然笑起來,大家也不顧及禮儀,連忙擡起頭來,只看到一襲白衣的豫親王在放肆的大笑,邊上兩個侍衛拳打腳踢,卻也不能讓他止住笑,睿親王跪在邊上瑟瑟發抖,“哈哈哈哈,是一位公主,不過是一個公主而已!”

鹹豐皇帝的影真,含笑看著自己,太後揚起了臉,慢慢的站了起來,她跪的久了,雙腿發麻,站起來的時候有些站立不穩,恭親王也起身準備扶住,卻被太後舉起手制止住了,太後轉過身子,“傳旨。”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從千萬裏之外傳遞回來的,飄忽不定,語氣含糊,“瑛貴妃誕生公主有功,進封為皇貴妃,禮部擬制封號。”

太後慢慢走了出偏殿,群臣紛紛轉過身子,面向太後,恭親王站了起來,就看著皇太後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卻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也不知道如何說。

太後慢慢的走到了狂笑的豫親王本格之前,淡然開口,“你笑什麽。”

“我笑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而斷子絕孫!”本格哈哈大笑,扭曲的臉上全是殘忍的笑意,他的雙臂被反鎖住,跪在地上,卻還是努力仰起臉盯著慈禧,“太後,您這麽英明神武,料事如神,以前就號稱女諸葛,怎麽沒算到,自己會斷子絕孫呢?”

太後鐵青著臉,伸出了手,用力的扇了豫親王一個巴掌,手上的護甲給豫親王的臉上劃過了兩道深深的血跡,小夏子連忙扶住太後,“娘娘仔細手疼。”

太後舉起了半麻的手,看帶著血跡的護甲,陽光之下的紫金護甲泛著妖艷的血跡,豫親王大怒,作勢欲撲,卻被狠狠的壓在地上,“你這個妖婦,要是有半分還對著大清朝的愧疚感,你就該自盡!克死了文宗皇帝,克死了英宗皇帝,哈哈哈,還克死了皇後和嗣子!你就是毒婦,是吧?葉赫那拉氏,天生就是要來滅我愛新覺羅的,滅大清者,葉赫那拉!大家看看啊!”本格狀若瘋癲,哈哈大笑,“英宗皇帝的血統都斷絕了,都是這個妖婦做的,看看,生了一個公主,怎麽地,葉赫那拉氏,你是不是準備要把這個公主扶上帝位呢?”

侍衛忍無可忍,舉起了刀鞘準備掌嘴,慈禧太後舉起手來,攔住了侍衛,“讓他說,讓他說個夠!”

“你可真會顛倒黑白,英宗皇帝的嗣子可是被你害死的,你倒是推到我的頭上了。”

“那英宗皇帝呢?”豫親王陰冷的嘲笑道,“我瞧著你和武後沒什麽差別,都是害死了自己的兒子,為了權勢!”

她不再和他做口舌之爭,轉過身,推開小夏子,“我知道這裏頭別有用心的人多了去!我一直懶怠管,想著只要是大家用心當差。”她環視眾臣,“就算有些小心思我也不來管,畢竟人人都是有自己的小算盤,可惜啊,這麽多人辜負了我的信任。”她依次看了跪在地上都穿著白衣的首犯,“得寸進尺,說的就是你們!”

“接下去我再也不會容忍有異心之人!忠於朝廷,忠於我的,將得當厚賞,背叛朝廷,背離我的,絕對不會有好下場,今日我就先處置了這些叛逆,做一個大旗立在那裏,讓你們也好驚醒些!”

慈禧太後轉過頭看著豫親王和睿親王,睿親王已經癱軟在地上,豫親王還十分不忿的掙紮著,“軍機處傳旨:三法司前番所議之罪,所定之罰,盡數屬實,豫親王本格,睿親王德長並貝勒貝子國公等三十二人,暗練家丁,勾結新軍,謀朝篡位,殺塞尚阿,逼皇後流產,更是挾持慈安太後,意圖刺殺於我,十惡不赦,罄竹難書,理應寸碟而死。”

大清律,犯上作亂,實為大逆之罪,論律該淩遲處死,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但是若將這三十二位都是有身份有爵位的八旗宗親都一概拖到菜市口寸磔而死,實在是駭人聽聞,更是國朝驚天動地的一件事情,恭親王沒有說話,因為這“理應”後頭,必然還有轉折。

慈禧太後抽出了手帕,用手帕抹了抹護甲上的血跡,“看在第一任豫親王和睿親王以及各位列祖列宗的功勞份上,法外開恩,豫親王、睿親王。”太後凝視兩個被按在地上的本格和德長,“抄家,奪爵,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世襲罔替的兩白旗親王爵位了。”

睿親王德長原本只是癱軟在地上,聽到了“奪爵”兩個字,瞪大了眼睛,掙紮著起來連連給太後磕頭,頭都敲破了,“奴才死不足惜,只是請太後垂憐,睿親王乃是太宗皇帝就分封的,乃是世襲罔替之中第一等的親王,奴才犯上作亂,死不足惜,只是祖宗的基業實在不能是從奴才的手裏丟掉,奴才就是淩遲處死,也無所謂的,只是求太後保留睿親王的爵位,改派他支也是可以的,只要還留著睿親王的香火!”睿親王痛哭流涕,這時候他才覺得後悔了,“太後娘娘,奴才求您。”他抓住了慈禧太後的袖子,“若是睿親王爵不再,奴才就是活著,也是列祖列宗的罪人!”

“給你們世襲罔替的爵位,第一是酬功,酬當年你們祖先的功勞,第二是千金買馬骨,宣示國朝優待功臣之意,可沒有說,有了這個帽子,你們就可以為所欲為,犯上作亂,也不在乎,也不代表你們世襲罔替的地位也是穩固的。”慈禧太後慢慢說道,侍衛們把睿親王德長拉到了一邊,“國朝世襲罔替王爵沒有定數,有增自然有減,睿親王享了這麽多年祖宗的餘福,如今也到頭了,不過別怪我,是怪自己個作死。”

太後的意思要廢了這兩個世襲罔替的爵位,這絕非當年祺祥政變之中怡親王和鄭親王兩位爵位被空置,如今這睿親王和豫親王,可就是一下子廢除了,沒有涉罪的宗室們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以前自己胡鬧,大不了圈禁,爵位還是在的,可今日已經見到了兩個鐵帽X子X王爵一次性的都被廢除了!

恭親王覺得不妥,開口勸諫,“太後,請三思啊。”

他還未說原因,就被慈禧太後截住了話頭,“六爺,你難道要為這些殺了文宗皇帝後代的罪人求情嗎?”她轉過了臉,眼中淚光盈盈,神色堅定,“若是你我跪在地上,他們。”太後指著豫親王和睿親王,“必然也會對你我如此厚待!”

“你不要忘了和文宗皇帝的兄弟之情!”

恭親王嘴唇微張,但是也不再說話了,寶鋆看著著急,跪在後頭悄悄說了一句,“王爺多管這些人做什麽,咱們就由著太後發作就是了!”

“其餘三十人,盡數奪爵,不再覆設,國朝之爵位,日後也必然有王爵再出!這裏供奉著康雍乾三位先祖,我就在他們的面前,處置了你們!只是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沒福氣看到了。”慈禧太後繼續說道,“按律都需寸磔,新帝就要即位,不宜殺戮過甚。”眾人的心稍微放了些下來,“豫親王,處斬,菜市口從未死過王爺,如今四九城的人,又有新鮮事兒可看了。”

豫親王知道必無生理,嘿嘿一笑,“我就算死了也沒什麽,只是太後這樣孤家寡人,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世上,還不知道有沒有趣味?”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活著就是我執政,輪不到了這個廢物說話。”慈禧太後凝視豫親王,“幸存者才有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拉下去。”

豫親王被拖了出去,嘴裏仍是怒罵不絕,“我就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啊!葉赫那拉氏!就看著你什麽時候死無葬身之地,恭親王!鬼子六!”他淒厲地喊道,“你們叔嫂同流合汙,將來總有你後悔的時候,你會眼睜睜看著大清的江山敗在這個女人的手上的!”

恭親王沈默不語,寶鋆不屑一顧,“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失心瘋的話兒。”

慈禧太後繼續說道,“其餘主犯三十人,一同前往菜市口處斬。”

“太後饒命,太後饒命啊!”

“睿親王,原本應該也行刑處斬,念其在本格殺田字房宮人之後,網開一面,幸存不少宮人,給予其體面,賜白綾,讓他自盡。”

睿親王大哭的被拖了下去,“莊親王奕仁。”莊親王奕仁顫抖得跪在地上,“身為軍機大臣,又是親貴王爵,不思報國盡忠,反而從逆簽署遺詔,造成國本動蕩,民心混亂,那不如就……”

“太後。”恭親王忍不住勸諫,他的心腸頗軟,今日一日之間就死了三十二位宗室王爵貝勒貝子等了,不少人素日都是見面的,今日一次性就在菜市口棄市如此之多!“今日已經殺了兩位鐵帽子王,實在是不宜再大開殺戮。”

“六爺既然如此說,自然就沒什麽可說的,莊親王只不過是從逆者,絕非首惡,奕仁,廢去莊親王爵位,交由宗人府看管圈禁,莊親王王爵擇賢者繼承。”

莊親王大喜過望,不曾想自己的老命還能保住,更沒想到爵位居然還在,連忙磕頭不已,“三十二人之家人,盡數開除出旗,本朝絕無株連過甚之事,首犯之外,從犯者,由都察院審核,罪行無誤者按律處置。”慈禧太後走回到了供奉鹹豐皇帝的殿內,轉過身子,正對著群臣說道,“本宮這樣做,有沒有疑問?誰有疑問?”

無人有疑問,大家紛紛俯下身子,“太後聖德,臣等絕無異議。”

知道大勢的人根本不會在乎這些罪人,接下去還有處置罪臣更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冊立新君,文祥磕了一個頭,氣喘籲籲地說道,“邦家不幸,宗社為重。唯有請母後皇太後,擇賢而立,然後懇請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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