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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議政輔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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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的東暖閣裏頭,群臣已經在等候了,這時候的養心殿已經是滿殿縞素,點的都是胳膊粗的白蠟燭,明晃晃的,雖然是燈火輝煌,但是眾人卻是忍不住上下牙關格格發抖出聲,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憂傷。

太監們嘟嘟嘟的聲音想起,太監拿著兩對白燈籠。引導著慈禧太後臨禦,太後穿了一身全黑布的棉旗袍,頭上的發飾沒有絲毫珠翠,臉上不知道是塗了粉,還是沒有血色,白的嚇人,她拿著一張手帕慢慢的走進了養心殿,群臣跪下行禮,太後不管不顧,徑直上了寶座,梁如意喊起,群臣都站了起來,太後放下了李德立進呈的“六脈俱脫,酉刻崩逝”的最後一張脈案,“大行皇帝去了。”皇太後淡然開口,“接下來朝中如何處置?還是要聽聽大家夥的。”

原本未得知皇帝有血脈留下的時候,軍機大臣們在軍機處的值廬裏頭反覆討論,決意已經要奉載治的第二個兒子為新君,這是近派宗親裏頭最適合的人選,雖然惇親王一力反對載治之子不是宣宗皇帝的嫡親曾孫,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溥”字輩沒有更好的人選,但是如今皇後有了身孕,瑛妃也有了身孕,帝系有望穩固傳承,這裏頭就又有變數了。

惇親王最是心直口快的,他磕了個頭,“既然皇後有孕,若是誕下皇子,自然是嗣皇帝,這是大行皇帝遺詔,親貴諸王軍機大臣都是親耳聽見的,絕沒有更改的道理。”

塞尚阿連忙磕頭,“奴才願意奉大行皇帝遺詔!”

“臣等願奉大行皇帝遺詔!”群臣山呼。

太後點點頭,“都是國朝的忠心臣子,我心甚慰。”

塞尚阿又磕頭說道,“邦家不幸,大行皇帝棄國而去,所幸皇後有孕,乃是國之大福,奴才請皇太後覆行垂簾聽政。”

“太後,垂簾聽政之事如今不妥當。”文祥虛弱地說道,“垂簾聽政乃是代行天子之權,可大行皇帝崩逝,嗣皇帝未曾歸位,這天子之權自然就無從所得,臣以為垂簾之事不宜再行。”

《舊唐書·高宗紀下》:“時帝風疹不能聽朝,政事皆決於天後。自誅上官儀後,上每視朝,天後垂簾於禦座後,政事大小皆預聞之,內外稱為二聖。”

塞尚阿反駁道:“母後皇太後乃是文宗顯皇帝皇後,大行皇帝生母,垂簾聽政乃是名正言順。文宗顯皇帝在時,就讓皇太後代為批朱,參讚軍政,大行皇帝未曾親政之時,母後皇太後就垂簾十年,政務熟稔,如何不得垂簾?”

睿親王德長才三十出頭,正是脾氣最暴躁的時候,他大聲的反駁,“皇帝駕崩,天下無主,你這個人攛掇著皇太後垂簾聽政,那豈不是把愛新覺羅子孫的位置擺到那裏去了,文中堂說的清楚,沒有嗣皇帝,皇太後拿誰的旨意去垂簾,我們愛新覺羅家的家事,要你這麽一個旗下的奴才摻合嗎!”

這話不僅皇太後聽了大為皺眉,就連文祥也覺得十分沒趣,什麽叫“愛新覺羅的家事”,難不成這是說小門小戶的立後之事嗎?果然不僅塞尚阿大聲反對,胡林翼也皺眉說道,“立後之事,乃是國之大事,如何算的宗室內務?睿親王此言大謬。”

“更是輪不到你這個漢人說話!”睿親王大聲嚷嚷,他看了一眼寶座上面沈如水的皇太後,這才稍微低了語音,“這事兒,該是我們這些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定的主意。要我說,國朝的舊例擺在這裏,按照‘國議’的規矩就成!”

“國議?”沈桂芬睜大了眼睛,喃喃自語,不敢置信的看著睿親王德長。

“就是八王議政!”

財產上的均貧富和政治上的權利平衡成為落後的游牧民族的一大特征。三百多年前蒙古人有“布裏爾泰會議”,努爾哈赤就開創了個“八王議政”,實質上都是由極少數的幾個皇親貴胄共同協議一些軍國大事包括推舉皇位(汗位)的繼承人。所以在元朝初期和清朝前期,按照當時的“憲法”,皇帝(大汗)是沒有獨斷專行的傳位權利的,即使指定了繼承人也要經過議會的選舉才能成為合法的統治者。這是議政王大臣會議制度的雛形,皇太極時期正式出現了“議政大臣”的職名。皇太極有意識地抑裁大貝勒們的權力,並逐步提高議政大臣們的地位,當時奉諭參加議政王大臣會議的人,其爵秩資格已經降低為可以委派貝子級的貴族充任。這顯然是為了吸收較低級的貴族參與軍國大政以削弱八和碩貝勒的勢力,並便於控制。清王朝統一全國後,議政王大臣會議的成員有較多的增加,皇族中除親王、郡王、貝勒參加議政外,貝子及公一級也有參加議政的。議政大臣除滿洲八旗的旗主和大臣外,六部滿、蒙尚書也列為議政大臣。其它如皇帝的侍從官員——內大臣、侍衛,以及王、貝勒府中的長史、旗下閑散等,也有被列為議政者。漢軍八旗的大臣等人也曾一度參預議政。議政處之權柄,遠超明朝的內閣,和如今的軍機處,不敢說可以行廢天子之事,但是決定帝國的繼承人,絕對是綽綽有餘。

眾人嘩然,皇太後不免也大吃一驚,瞇著眼看著睿親王,這個似乎之前不聲不響的鐵帽子王,不用塞尚阿說話,朱學勤就大聲反駁,厲聲說道:“高宗實錄說的明明白白:

‘國初以來,設立議政王大臣,彼時因有議政處,是以特派王大臣承充辦理。自雍正年間設立軍機處之後,皆系軍機大臣每日召對,承旨遵辦,而滿洲大學士尚書,向例俱兼議政虛銜,無應辦之事,殊屬有名無實。朕向來辦事,祇崇實政,所有議政空銜,著不必兼充,嗣後該部亦毋庸奏請。’毋庸奏請這四個字,睿親王您不會不懂吧!”

沈桂芬博聞強記,《高宗實錄》張口就來,“世易時移,未有一成不變之法。”睿親王不屑的看了一眼沈桂芬,“本朝之前,未有皇太後垂簾聽政,亦未有近支親王主持軍國大事!這可是都是本朝新創的,我只不過是舊事重提,把祖宗家法拿出來再論一論,如何不能使得?”

德長也不是白癡,這樣的話說的清清楚楚,是的,同治一朝新設政局之制度,實在是太多了,太後垂簾,親王秉政,外有總理衙門,內又有諸多部院新創,誰也不能用“之前沒有”這樣的制度指摘睿親王的不是,再者,“議政王大臣會議”原本在清朝初設的時候就有此制度,綿延近兩百年,看過《雍正王朝》都知道雍正皇帝的兄弟們就在這個會議上發難,要雍正皇帝好看,只是後來被怡親王給化解了,當然,之前的怡親王還在盛京吃沙子,怡親王這個鐵帽子王爵已經空缺了十三年。

“八王議政設立之初,太祖太宗時常要外出征戰,而國中未有內閣軍機處之設置,故此將理政大權托付諸王,代為管理,這是天恩浩蕩,將君上之權托付諸王。”文祥說道,“絕不是諸王應該所得之權,且自從軍機處設立以來,中樞之權已經有統率,國朝官制,從地方到中樞,從不入流的吏員到內閣大學士,管理嚴謹,並無八王議政之基礎。”文祥搖頭,“如今之國朝絕非當年,睿親王,你會錯意了。”

恭親王十分不悅,問睿親王,“這事兒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呢?還是你們幾個一起的意思?”

“咳咳。”莊親王奕仁假意咳嗽一聲,慢慢走了出來,“恭王,這事兒雖然是睿親王的意思,但是我們幾個聽著,也沒什麽不妥的,今日趁著群臣都在,如何不議一番?”

莊親王莊王的地位在鐵帽子王中,一直是十分尷尬的。正如時人所說:“莊王……功績聲望遠在諸王之下,其必湊一世襲罔替之數。”而清初八家鐵帽子王中,只有莊親王非嫡妻所生,並且不配享太廟,其地位可見一斑。一般認為,高宗在確定八家的時候認為太宗脈下至少占據兩席,而太宗脈下除了肅王外,只剩下了莊王一家。這樣莊王才會進入世襲罔替的行列。話雖如此,雖然和其他七家相形見絀,但是莊王一門和其他恩封諸王比,實力還是稍強的,特別是八家鐵帽子王均為遠支,只有莊王改列近支,在關系上也與皇室更加接近,這在八家鐵帽子王中也是十分特殊的。奕仁素來都是和和氣氣的好老人,如今這樣一出來,殿內似乎起了別的變化,宗室那裏頓時似乎來了精神,接下去又有幾個親王國公等表示支持睿親王,只有禮親王世鐸沈悶不語,一時間,殿內似乎群情洶湧,大有立刻就要設置八王議政。

“八王議政,斷斷不可!”寶鋆大聲說道,他看到了恭親王鐵青的臉色,“若是重設議政王大臣會議,爾等豈不是有廢立君上之權?再者,如今軍機處如何處置?”

睿親王越過了寶鋆第一個問題,只是答第二個問題,“國朝之前都是由內閣處置朝政,世宗朝才設立軍機處直到如今,內閣都一直存到現在,軍機處日後不管事兒了,自然也能留下來!”

寶鋆為之氣結,隨即又大聲反駁,養心殿內鬧成了一團,“好了。”太後喝道,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皇帝屍骨未寒,你們這些人就急著爭權奪利了?皇帝可還在西暖閣裏頭看著你們呢!”

幾個膽小的大臣被太後幽幽的話語聲嚇得頸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太後看了幾眼宗室諸王,“六爺怎麽個意思?軍機處是怎麽個意思?你們來說說看。”

寶鋆聽出來了皇太後對於諸王的不喜,當然,這麽多年來把這些宗室養的肥肥的,就是為了把他們的權柄都叫出來,不然以吝嗇出名的雍正皇帝,和以刻薄寡恩出名的乾隆皇帝,不會拿了這麽多鐵帽子王出來封賞,同治朝以來,又大開海貿,興辦工商業,只要是識時務的宗室們都賺了個盆滿缽滿,沒想到還是這樣的不知足,巴巴的想著把八王議政重新恢覆起來?皇太後第一個就是不許,恭親王想到這裏,心裏的大石落了下來,還是文祥說話,文祥磕了個頭,“太後,微臣以為,不如派一親貴諸王大臣監國。”

太後杏眼微微瞇了起來,隨即若無其事的睜開,更為驚訝的是宗室諸王,禮親王的眉毛都要翹進了暖帽裏面,豫親王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班前的恭親王背影,微微嗤笑,睿親王不敢置信的看著文祥,“文大人,文中堂!”睿親王又驚又怒,“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吧!”

群臣又是連連交頭接耳,文祥說話不會事出無因,這派一親貴諸王大臣,除了大行皇帝的親叔叔,宣宗皇帝的第六子,原先的議政王,如今的世襲罔替鐵帽子恭親王,還會是誰?!?!

恭親王只是站著不說話,許多人暗地裏盯著恭親王的背影,文祥不理會睿親王,只是繼續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大行皇帝後宮有孕,只能是等待誕下皇子,這期間,自然需要有人總攝朝政,皇帝不在其位,自然無法垂簾聽政,如今之計,唯有簡派親貴大臣主持政務,上情下達,諸事通暢,這才不虞國事耽擱。”

“國事耽擱?嘿嘿真是可笑。”睿親王怒極反笑,“那請問文中堂所說之監國是哪一位?”

“當然是恭親王。”寶鋆大聲地說道。

“從來都只是有太子監國,未曾聽說過旁人。”莊親王慢慢說道,“恭王並非儲君。”

“成吉思汗去世後,指定太宗窩闊臺繼承。但窩闊臺還在遠方出征,無法舉行忽勒裏臺大會的選舉。這時拖雷擔任監國三年之久,直到窩闊臺返回。拖雷亦非儲君!”朱學勤說道。

論起這些史書上的事,睿親王這種宗室王爺怎麽知道,一時正在語塞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站了出來,“五代後漢時候,後周太祖郭威以臣子之身逼迫後漢李太後命其為監國,獨攬大權,最後篡了後漢天下,如今恭親王亦效仿前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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