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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生死茫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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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已經太久了,久到我已經快要記不清了,今個說出來,免得自己也忘記。”德齡想了想,默然開口,“太後娘娘和萬歲爺自然是對奴才極好的,奴才十分感激。”

“所以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來對付皇帝?”慈禧太後厭惡地說道。

“不知道娘娘有沒有聽說過天理教?”

“天理教?”慈禧喃喃自語,“娘娘難道不知道隆宗門上還留著的那個箭鏃?”

慈禧刷的站了起來,“那你就是天理教的餘孽了?”

嘉慶十八年九月十四日,林清派教徒二百人分兩小隊,暗藏武器,化裝潛入北京。次日有九十餘人在陳爽、陳文魁率領下,由信教的太監張太、劉得財等引導接應,分別從東、西華門攻入皇宮,守衛皇宮的“八旗勁旅”猝不及防,一敗塗地。攻入皇宮後,為了尋找並殺死嘉慶帝,起義軍化整為零,分成小隊四處尋找皇帝,宮廷侍衛們大多死的死,逃的逃,僅有少部分在隆宗門外與義軍激戰,皇宮內一片混亂。部分義軍甚至沖至養心門,當時只是皇子的道光皇帝綿寧大驚失色,疾呼侍衛,竟無人響應,無奈之下,只得拿出鳥槍抵禦,擊斃了兩名義軍士兵。這時,本來準備開赴承德避暑山莊保衛皇帝的火器營正在紫禁城內休整,被緊急調來鎮壓叛亂,天理教匪徒人少而且分散,又敵不過淩厲的火器,最終被火器營各個擊破,全軍覆沒。這就是震驚一時的“癸酉之變”。

“這事情已經過去了六十年,想必你那時候還只是小孩子,又和天理教有什麽關系?”

“我是天理王後天祖師天理教教主林清之子。”德齡慢慢說道,說出了一段陳年往事,“嘉慶十八年我不過才七歲,就已經被朝廷緝拿刺殺,母親知道天下之大,無處可躲,於是冒著風險,花了重金,把我送進宮裏頭。”

“你母親瘋了。”慈禧太後說道,“為了你的父親,把自己的兒子給閹了。”

“誰說不是呢,哎。”德齡嘆了一口氣,“她只告訴我,一定叫我報此血海深仇,為天理教出一口惡氣,她和我說過的一句話,我現在還記得,‘兒啊,別怪娘心狠,但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你好生呆在宮裏頭,尋找到機會,為你爹爹和天理教上下所有人報仇!’這是我最後聽到過她的話,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到過我母親,我才不過是七歲,就要入宮當太監了。”

“林清原不過一個市井無賴,江湖騙子,組建天理教本是為了斂錢,後竟然‘迷者自迷’,想做天子,終身遭寸磔。”

“我在宮裏頭,受盡了冷眼和欺負,原本我也是想著,若是沒有母親的叮囑和父親的淩遲處死,我就在宮裏頭終老就極好,不用顧忌血海深仇,可是,我父親是被淩遲處死的!”德齡瞪大了眼睛,“我就在菜市口看了這一幕才入宮的!凈身的太監下刀子的時候,我絲毫不覺得痛,我的痛覺已經在菜市口看著父親被淩遲處死的時候,丟了。”

“母親捂住我的嘴跑啊跑啊,終於把我送進了宮裏,我昏睡了三天三夜,發高燒,等到我醒的時候,大家還以為我要送死了,準備送去火葬場,我醒了過來就一門心思想著,要覆仇!”

“這就像是心中的火焰,熊熊不息。”德齡看著桌上的油燈,眼中倒映著燈光,“一直支持我到了現在。”

皇太後雖然心裏十分悲哀憤怒,但是這個時候卻也忍不住哭笑不得,“你等了六十年,才等到要報嘉慶皇帝屠滅天理教的大仇?你是不是腦子有病?皇帝可是嘉慶皇帝的重孫了,冤有頭債有主,這都過去六十年了!再不濟你也只要找道光皇帝就完了!”

德齡微笑看著慈禧太後不發一言,慈禧太後似乎明白了什麽,撲上了前,抓住了德齡的袖子,突然使出大力把他從坑上抓了起來,侍衛連忙上前架住德齡,已防止他暴起傷人,唐五福和梁如意一起攔住慈禧太後,柔聲勸道:“娘娘小心自己的身子。”

慈禧太後抓住了德齡,紅著眼盯著德齡的眼睛,“先帝,先帝駕崩,是不是,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我,又不是我。”德齡哈哈一笑,“是先帝自己作死,算起來我只是推波助瀾而已。”

慈禧大叫一聲,把德齡推倒在地,氣的渾身發抖,狀若瘋癲,她從侍衛的腰間抽出了刀,指著德齡,“你說!你說!”

“先帝在熱河尋花問柳,看上去自得其樂,可這心裏一直都在痛苦不堪,如意你在禦前,你是知道的。”德齡萎頓在地,悠然笑道,“外頭在擔憂洋人入侵,內裏在煩心洪楊之亂,外朝有軍機處肅順大權獨攬,內廷有您在興風作浪,他如何能安心享樂?內裏不能發洩,只能找這些樂子,我不過是給先帝獻上助興之藥罷了,先帝自己定力不夠,一定要享樂致死,誰也攔不住。”梁如意放下了慈禧太後的手臂,一揚手,“啪”的一下,上前就給德齡一個大嘴巴子,“先帝爺對你那麽好!”梁如意怒喝尖叫,“你從小伺候他長大,他把你當做了親人,你怎麽敢,你怎麽敢行如此悖逆之事!”

梁如意又要上前廝打,被侍衛們攔住了,慈禧太後被唐五福扶住,慢慢的坐下來,“好啊,原來還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裏。”她的眼中慢慢滴下淚來,“真是死的不明不白。”

“先帝之死,第一個怪他自己,第二個怪太後您,第三個才怪到我。”德齡不動聲色,“他自己個尋死,我只是推了一把罷了,說到底還是怪太後您,您這樣的厲害,在後宮之中毫不嫉妒,把什麽事兒都處置的妥妥當當,幫忙處置政事,又是十分精明,把外朝的肅順也能壓制住,不至於肅順能一手遮天,太後,誰都會嫉妒你的,就算那個人是皇帝也不例外!”

“你還誕下了皇帝,是先帝唯一的兒子,日後繼承皇位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兒,這樣的女人,幾乎是完美無缺的人物,和女範女戒裏頭的人物一模一樣,先帝只不過是中人之姿,和你匹配,心裏自然有自慚形穢的意思。”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德齡低低的聲音在想起,“後來更是了不得了,留守京中,安撫臣民,號令文武,又親自赴八裏橋督師助威,之後還大勝洋人,幾十年來對洋人之首勝!先帝爺原本也是大喜,後來卻是陰著臉,情緒低落,只是喝酒作樂,不許任何人說起京中之事,也從來不提回京的事情。有這樣的妻子,有這樣的母親,誰都會心裏不痛快的,您說是不是?”

“先帝爺大約是怪過我的。”慈禧太後說道,“但最後還是把同道堂之章賜給了我。”

“先帝當什麽都好,就是不能當皇帝,天家無有溫情,他就是對著太後您還有感情所以沒有把你拿下,不然你以為,肅順就在眼前,你為何沒有出事?”

“我還是出事了,你不要告訴我,圓明園那一箭也是你安排的。”

德齡笑而不語,自顧自的說下了去了,“皇帝也是和先帝一副模樣,忌憚著太後您,卻又不得不依靠著您,他們又沒有那個決心和膽量,想要你安安靜靜的在後宮之中,這樣的帝王,根本就是不合格,怎麽能擔當重任?我還是替皇太後除掉罷了。您也不用這樣傷心,任何一個女子都有嫉妒之心,我卻從未在太後您這裏看到過,所以您對著先帝也不會有多少情誼,何須傷心?若不是先帝在盛年駕崩,幼帝登基,您怎麽能獨占朝綱,垂簾聽政十三年之久?是我吹了東風,給了您這個機會,您應該感激我才是,接下來又是好時候,太後您又可以垂簾聽政了,只是。”德齡惡毒的笑了起來,“這會皇帝沒有皇子即位了。”

“你當年要我許諾,答應你一件事,是什麽事?就是你現在做的事?”

“是啊。”德齡哈哈大笑,“我父親臨死之前告訴我,清朝尚水德,主支若是斷流,旁支入繼,就於國運有妨礙,我要這個該死的大清朝帝脈斷絕,改朝換代!就算天理教已經覆滅,但是大清朝也會步天理教的後塵,為我,一介閹人陪葬!”

慈禧太後站了起來,正準備說話,外頭響起了安德海的聲音,“主子,承乾宮有消息來。”慈禧太後走了出去,“什麽?”慈禧太後驚呼,“可是真的?”

安德海說了幾句話,低低的,室內的人聽不清楚,慈禧太後走了進來,“德齡,你從來都沒有懂過我,虧你還跟在我身邊這麽多年,我從來最喜歡說實話的人,皇帝要親政。”皇太後一指養心殿方向,“我二話不說,即刻撤簾,你愛惜你的父母親,我怎麽會不疼自己的兒子!你不懂我,你若是懂我,你就知道,我雖然對男女之情不甚在意,但是親情是我最在乎的東西!我願意為了皇帝做任何事情,也願意為了皇帝只躲在壽康宮禮佛!你只要和我說清楚,就算重建天理教,我也絕不會含糊,就算你去搗了東西陵我就當做看不見,你是見到白蓮教興起的,又赦免了石達開等人,這些可都是大清朝的死敵!就算加上你一個天理教,又怎麽樣了?又能怎麽樣!你在宮裏頭多年,又管理宣禮處,早就應該知道,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根本就不能成事,你父親林清也不過是一個混混而已,一個混混害死了這麽多人,你把這個不成樣子的禍害學了起來,害死了先帝,如今又把皇帝害成這樣,你該死,我只是問一句,你為什麽不逃?我知道你的本事。”

德齡低著頭,“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深受皇恩,雖然犯下大錯,卻不欲逃走。”他仰起臉來,一陣輕松的樣子,眼角卻是流出了淚,“忠孝兩難全,我怎麽會不知道先帝和皇帝對我如何,只是我已經發了誓,一定要報仇雪恨。我也老了,不願意再堅持那樣的執念,速速下手,了結此事,我也可以擺脫這一切,願受太後處置。”

“那一箭是不是你搞的鬼?”太後追問。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誰,或許是肅順,或許是別人。”德齡灑脫地笑道,“不過想著有人對著皇太後不利,皇太後不能太過舒坦如意,將來的日子有的爭鬥,想必皇太後也是喜歡的。”

“你還離間了我和恭親王。”慈禧太後厭惡地說道,“你伺候過康慈太後,又跟著恭親王親密無比,我不敢相信他了。”

“那又怎麽了?內外朝同心,到底不是好事,有心人難以上下手。”德齡笑道,“就算沒有我的事,您也絕不會放心恭親王吧?換句話說,您只會最在意自己的權勢和地位,不然您為什麽要興辦新軍,不讓恭親王染指呢。”

“是的,我是最在乎自己的權勢和地位。”慈禧太後慢慢的走進了德齡,居高臨下的看著德齡,“你知道為什麽我會這樣不在乎先帝的寵愛,只願意窩在養心殿批折子,不想和後宮女子爭鬥,而結交外臣,不願意每天聽戲玩樂,要垂簾聽政處置政事嗎?”

“無非是呂後武曌。”

“錯。”慈禧太後示意太監和侍衛們退後,蹲下了身子,“我從來不願意只做一個後宮女子,我到這個世界來,從來不是為了爭寵,我告訴你,反正你馬上要死了,我的靈魂是一個男人,不是女人。”

“一個知道了後世幾百年事情的男人。”慈禧太後盯住了德齡,“我來到這個地方,就是為了改變國家和人的命運!”

德齡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那敢問太後,先帝之死,和皇上之死,也是你改變命運的結果嗎?”

慈禧太後淡然說道,“有些事兒,我大約是真的不能改變,但是有些改變已經在發生,你說帝系斷絕了?”

“皇帝快駕崩了,難道不是嗎?”德齡笑道,“腎水枯竭,太後應該知道這一點。”

“沒有斷絕。”慈禧太後站了起來,“你既然和我說的明白,我也讓你死得瞑目,剛才承乾宮來報,皇後暈倒了,太監一診斷,發現皇後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為了預防起見,也是做好準備,讓所有嬪妃都請了脈,發現又一個驚喜,瑛妃也有了一個月的身孕,帝系還穩穩當當的,這就是我安排嬪妃們伺候皇帝的目的。”慈禧太後憐憫的看著德齡,“讓你失望了,就算皇帝駕崩,我這個要權的女人,依然可以垂簾聽政,就算變成太皇太後又有什麽關系?依舊可以垂簾,而且沒有了你,想必這帝系必然是十分穩固,穩如磐石。”慈禧太後轉過身,帶著梁如意和唐五福走了出去,不再看一眼德齡,“你是個可憐人,我也是可憐人,只是你害了我,我自然容不下你。送他上路,給他一個全屍,就不用淩遲處死了,免得到了地下,先帝認不出這個伺候過他,又害了他的人。”

德齡微微一楞,覆又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我這一生,都是幹了什麽事兒!想做的事兒到死還沒做成!”

慈禧太後聽到了笑聲,站住了腳步,“我是要謝謝你,謝謝你終於讓我變成了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從此不會再有尋常人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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