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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勤政親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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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些虧,咱們的水師怎麽和洋人在萬裏海疆上廝殺搏鬥,若是不中用,給洋人滅在海上也就是了。”王愷運淡然說道,“都是洋人哪裏買的軍艦,打完了,說不定,能痛下決心自己造。”

“如今自己怎麽造?”高心夔搖頭,“金陵的造船廠是最好的,產出的船也只是能夠民用而已,若是要用作軍艦,只怕還有十萬八千裏之遠,我瞧西洋諸國,工業昌盛,才有器械之威,如今咱們,廠子的器物都從洋人哪裏運進來,半點都不自己造的,如何能用在水師之上?火槍火炮倒是極為出色,相比之下,中國真正的水師,哎,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啊?”

“我瞧著夠嗆。”王愷運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朝中的人多數是傻子,知道辦洋務,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辦好洋務,如今只是戶部還有錢,每年一千來萬的銀子灑出去買軍艦,也不想想,洋人永遠是把那些不是最好的軍艦賣給我們,若是一直如此,北洋水師就永遠比他們低人一等,這倒也罷了,中國若是不想爭霸,靠著從洋人買來的軍艦,拱衛海疆,守護藩屬,盡夠了,可若是想要爭霸天下,靠著別人,怎麽能?再者,洋人如今是和咱們交好,這是肯賣軍艦給咱們,可萬一將來不好了呢?兩國相爭,商人們的利益,自然可以犧牲了,且若是靠著戰爭比通商賺的錢更多,想必他們也不會不介意想動刀動槍的。”

“那個張之洞,嘿嘿,倒是也頗有口才,要以民生為本,以圖發展輕工業,多改善民生,這話倒也沒錯,在以往太平年間倒也使得,只是如今,嘿嘿,外有列強虎視眈眈,內有各種隱憂,只怕民生搞好了,內憂外患一起上來,也如同這同治中興,宛如曇花一現呢。”

“壬秋!”高心夔低聲喝了一聲,太平十年,各項事業蒸蒸日上,這同治中興的話,也不少人在大談特談了,王愷運此話頗有悖逆之意,所以高心夔連忙示意讓王愷運別說。

王愷運掩嘴一笑,不再談此事,“水師還是要自己造的,只是如今朝野眾人都覺得造不如租,租不如買,如此可笑之言,兩廣總督要申請辦廣東水師,上折子就說要花錢買呢,他倒是財大氣粗,說用兩廣賦稅自籌創建即可。嘿嘿,買來的破銅爛鐵,也只能是在南洋小國裏頭耀武揚威罷了。國之重器,興建是見不到錢的,也賺不到錢,只能是海一樣的銀子砸進去才有可能見效,將來還是難賺錢,這事兒,中樞沒個決心,是辦不好咯。”

“太後已經下詔,在大連、金陵、馬尾等地興建造船廠並造船學堂,重金聘請洋人為教習並總工,這事兒不急在一時,太後心裏自然有數。”高心夔說道。

王愷運凝視高心夔,喟嘆,“伯足,太後已經準備撤簾子了。你以為,這自建水師船只的事兒,還能繼續下去?”

“皇上是太後親自教導出來的,太後在皇上的身上傾註的心血猶多。”高心夔淡然說道,“如何不能繼續下去?且太後已經和皇上約法三章,不可輕易改洋務之政。皇上也是最看重洋務的,自然不用擔心這些事兒。”

“只怕有人目光短淺,要斷了這些花大錢不見效的事兒。”王愷運放下茶杯,拿了手邊的一本《莊子》,隨意翻開一頁,讀了起來: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

高心夔見王愷運不以為然,搖搖頭不覺失笑,“理教院的事兒如今已經步上正軌了,接下來,壬秋你也應該找個新的差事了,太後不知道會安排什麽官兒給你。”

“談到這個事兒,我倒是也有個主意。”王愷運放下《莊子》笑著說道,“伯足你還準備在升平署嗎?”

高心夔微微一愕,“不在此地還能去哪裏?”

“伯足你還是太老實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後既然已經準備撤簾子了,咱們這些人,還在朝中把持著如此重要的位置,新貴們還看著不眼紅,如今的報紙,大家都看到了,作用何其之大?你還能繼續呆在此地嗎?我倒是想著,到哪裏做個地方官。”王愷運說道,“過一過魚肉鄉裏的滋潤日子就罷了!”

高心夔搖搖頭,“且不忙著出京,若是真到了那樣的地步,報紙提調官的位置,我會讓出來的,大不了回升平署專心排戲罷了。”

“皇上親政,怕是很久,太後都不會過問具體的政事了。”王愷運伸了伸懶腰,“那咱們還有什麽用處,在京中掣肘頗多,還不如外放一任,幹些實事出來,聽說嶺南風情,與中原迥異,伯足,你說,我若是想去兩廣為官,不知道太後準不準?”

高心夔心裏一酸,勉強笑道:“如何不行?你可是太後跟前第一得力的謀士,我只怕太後不舍得。”

……

宗人府,向來是最冷清的,這一日卻也熱鬧非凡起來,幾個平時只是領著宗人府的頭銜不管事兒的,今日也齊刷刷的到齊,朝服朝珠整整齊齊,為了就是今日恭親王的大駕光臨。

幾聲鳴鑼,衙役開道,浩浩蕩蕩議政王的車架就到了,八擡大轎落地,宗人府前迎接議政王的宗室大臣後頭跟著的理事官筆貼式一起甩袖子半跪行禮。

為首的正是惇親王,後頭是醇郡王,再後頭就是皇帝的九叔孚郡王,道光皇帝第八子鐘郡王的身子和鹹豐皇帝一樣差,在兩年前就去世了,鐵帽子世襲罔替的王爺也都在:禮親王世鐸、睿親王德長、肅親王隆勤、豫親王本格、莊親王奕仁、克勤郡王晉祺、順承郡王春山,這六個鐵帽子王府都到了,恭親王見到幾個人,冷著面,點點頭,也不和人打招呼,自己就進了宗人府。

幾個人面面相覷,不少人心裏已經在嘀咕了,醇郡王看了看自己的五哥惇親王,“五哥,六哥這是怎麽了?似乎心情不好啊。”

惇親王老神在在,“無非是為了洋人的事兒罷了,和咱們不相幹,來宗人府,還能有什麽事兒可煩心的,只不過是承襲爵位罷了了。”

一行人到了宗人府的大堂,按照爵位坐下,蘇拉奉上了茶,恭親王喝了一口,默不作聲,恭親王雖然是宗人令,但是一向都不是正式主事的人,這裏頭的事兒,一向是左右宗正並兩個宗人打理的,莊親王奕仁是左宗正,先報了這幾年宗室進學從軍中舉為官的情況,右宗正順承郡王春山說了接下來要承襲的一些爵位,恭親王只是點點頭,“西爵的事兒,還不忙,如今倒是有些事兒要料理。”

“六哥,有什麽事兒,您只管吩咐,這裏頭,都聽您的。”醇郡王臉上留起了胡須,前些日子嫡福晉也就是太後的親妹終於誕下嫡子,自己又主管神機營,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不過他從來都是很敬重自己這位六哥,他知道秉政治國是極為不易的事兒,今個聽到恭親王說起這話,連忙表態。

恭親王點點頭,“七弟說的是,那我就直說了,天津的事兒,咱們都知道,我也不打幌子,咱們宗室裏頭,有著人和朝廷對著幹!”

別人猶可,惇親王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我說呢,怎麽天津無非是走失了幾個小孩子罷了,怎麽和洋人弄的這麽大的事端出來,害的內務府好幾個廠子都停了,這都快八月中秋了,我要給太後的節禮,這遮羞的錢都還不知道那裏開銷,還指望著內務府給點錢分紅,不曾想,泡湯了!我是真恨啊。”惇親王氣的摔了手裏的茶盞,茶水飛濺,滿地都是,肅親王隆勤今年才襲爵,年歲也最小,那裏見過惇親王這樣的殺豬樣,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我明白了。”惇親王瞪大了牛眼,“我知道你們,見不得我們這些宣宗成皇帝的子嗣們,跟著太後跟著議政王賺錢,眼紅心癢了,要找茬子來了,好麽,今日惹了五大爺我,誰都別想舒坦了,今天誰的話說不清楚,我就把他待到宣宗的陵寢去,剮了他!”

恭親王連忙喝住,禮親王世鐸也拉著惇親王讓他先坐下,世鐸也是年輕人,只不過襲承爵位有些年了,如今又在總理衙門當差歷練,老成的很,他苦笑著對著恭親王說道:“議政王,這事兒,從何說起呢?”

恭親王搖搖頭,“我不冤枉人,這裏頭誰家有什麽產業在天津,有誰的奴才家生子在天津。”恭親王從袖子裏頭拿了個冊子出來,坐在下面的人眼睛都盯住了這個冊子,恭親王把冊子擲在案上,“這裏頭都是記錄的明明白白的,曾國藩早就在天津查的一清二楚,誰都抵賴不了的。”

“可這天津教案已經結案了,並沒有宗室什麽幹系在裏面。”醇親王說道。

“那是地下奴才還記得一個忠字,還有曾國藩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才沒有牽扯到宗室裏頭來。”恭親王說道,“可咱們不能當做什麽事兒都沒有。”

“別的事兒我都忍下了,橫豎大家夥都是太祖太宗的後代,鐵帽子王也是軍功實打實的打出來的,乾隆爺厘定世襲罔替的八個爵位,這才延綿到今天,與國同休!”恭親王威嚴地說道,“沒想到,在天津的事兒,這樣捅了這麽大的簍子!平時怎麽窩裏鬥都沒事,居然還把洋人牽扯進來,好麽,洋人的軍艦都要到大沽口了,若是萬一又開戰,我瞧著誰這樣大膽,就讓誰去守大沽口!”

幾個王爺連忙說不敢,並表示自己並沒有在天津的事兒上有亂動手腳,惇親王也一味著謾罵,醇郡王不是傻子,那些人家在天津有生意,那些有廠子,還有那些有田地,都是清清楚楚,大約也能猜中那些人在裏頭生事。

恭親王環視眾人,“那我以宗人令的身份來處置,可否?”

眾人都說可以,恭親王於是發號施令,“載端、杜雲、馬勝三人,革去紅帶子,貝勒降為貝子。”又處分了幾個不入八分輔國公、鎮國公,要不免去爵位,要不就是送到盛京安置,不許回京,“諸位啊,原本八個鐵帽子王,如今還有幾個在?”

眾人默默,鄭親王端華,怡親王載垣被革除爵位之後,不僅兩個人還在盛京吃雪沙子,連兩房鐵帽子王的爵位也沒有承襲,鐵帽子王的爵位尊貴在於,就算自己犯事,也能保證這個王爵繼續承襲下去,不至於日後九泉之下讓祖宗罵丟了基業,可如今……有些人心裏十分不服,有些人暗自流汗,也有些人十分慶幸。

孚郡王是小字輩,這時候連忙說道,“六哥說的有道理,咱們都聽六哥的,處分了那些人,也總能震懾一番了,還是六哥仁慈,不願叫外人瞧了宗室的難看,把這事兒壓下來,只用宗法處置,咱們誰,都是無話可說的。”

諸位王爺聽到這樣的話,頓時心裏妥帖了下來,恭親王嘆道:“九弟說的就是我的意思,總不能鬧開來,讓宗室蒙羞,現在八旗子弟出將入相的人越發多了,將來免不了要越來越強的,咱們作為宗室,你們是鐵帽子王,雖然衣食無憂,但也不能擾了國家的大事兒,不然出了簍子,誰都擔不起,鄭親王、怡親王這兩個就是例子!”

禮親王世鐸是諸王之首,他連忙起身稱是,幾個王爺都站了起來稱是,恭親王點點頭,“諸位王爺都是國之棟梁,想必是會體諒朝廷的難處的,好了,今日叫大家而來,只是為了吩咐此事,都散了吧。豫親王留下,我還有差事交代給你。”

本格就站在地上一動不動,恭親王看了看本格,“你罰俸三年吧,小懲大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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