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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章: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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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琛瑞送完那封信之後,又使人叫了何側妃過來。

何月瑩還不知道蓮莊日暮時走水的事情,這些日子,她絞盡腦汁往季妘那兒送吃食,可一直沒個動靜。

蕭琛瑞自回了府上,整日待在書房,與門客往來極多,幾乎不與她見面,現在卻是突然叫她過去,何月瑩心裏掠過種種猜測,不由有些忐忑之意浮上心間。

可不論有什麽情緒,何月瑩進了書房,見到蕭琛瑞,是笑著的。

“殿下。”

她款款行禮,越來越有皇子側妃的儀態。

蕭琛瑞也不多言,今兒蓮莊走水,想來季妘沒那麽快回到季家,既然決定了舍棄,便要一擊致命。

京裏傳言,也該讓百姓們知道真假了。

第二日,何月瑩就往宮裏遞了牌子,不止是她,好幾家的女眷俱是遞了牌子想要進宮見見各家娘娘,想來也是為了當今龍體欠安一事探探消息。

向淑妃這次沒讓何月瑩在外等多久,宮人傳話兒說何月瑩到了,即刻就允了人進得殿中來。

何月瑩進來,首先就是行禮,垂首卻看見地上一灘已經幹涸的血跡,那是昨兒下午文景帝吐的。

文景帝這一不好了,整個皇宮,上至皇後下至雜役宮人,都是圍著當今在轉,而昨日徐院首替皇上診完脈,陳皇後哪裏肯讓文景帝還待在玖珍宮,立馬是命人備了帝後車架,將文景帝擡去了乾真殿。

向淑妃也是跟著去了,守到了大半夜才回來,這地上的血跡沒有她吩咐,宮人們也沒有自作主張的去收拾了。

“你進宮來,有何事?”向淑妃口氣不大好,面容也憔悴了幾分,問完又是冷笑,“對付個囚困方寸之地的女子,到現在都沒消息,你也是本事。”

若是季妘死了,她自然能知曉,可如今,半點消息也沒有。

向淑妃一點兒不掩飾對何月瑩的瞧不起,但昨夜,蕭琛瑞明晃晃的表露出了要對付季妘的意思,何月瑩心頭歡喜,也不在乎向淑妃這態度,只道,“臣妾是替四爺帶話兒給母妃的,父皇不好了,皇後娘娘定是焦慮,母妃何不請了季家人,尤其季九小姐進宮來,寬慰皇後娘娘幾分?”

陳皇後和季阮氏、季妘母子二人親近,本來是存的拉攏之心,但面兒上卻是陳皇後十分疼愛季妘,甚至越過了娘家侄女陳月紹。

現下,陳皇後為了當今的龍體心憂,讓季妘進宮陪伴,權且是為了報答皇後娘娘往日的疼愛之情。

“這話,當真是琛兒讓你帶給本宮的?”向淑妃一雙眼睛十分銳利的看向何月瑩,似乎在衡量其話中真假。琛兒不是想留著季妘麽?如今,是怎麽生了這心思?

“不敢欺瞞母妃。”何月瑩低眉斂目,又添了一句,“昨兒日暮之時,蓮莊走水了。”

說到這句,向淑妃才真正信了何月瑩的話。看來,這季妘是自取死路,逼得琛兒不得不鏟除了她。

西山莊,外邊瞧著端是恢弘大氣,甚至有些華美之感。待進得內裏,十步一崗,五步一哨,才讓人真正覺出了些森嚴肅穆。

每隔不遠,都有一位通身黑甲的軍士站在甬路一側,他們面如石雕,動也不動,仿佛就是這西山莊的一部分,是石頭,也是草木。

不過,當季妘與寶白過一方之景,這些守在要處如石雕般的軍士又會一反僵直之態,將手中長戟探出攔路,氣息抖轉,森冷的鋒芒撲面而來,也讓季妘發現了那長戟之上一個十分奇特的符號,心頭生了十分熟悉的感覺。

而每當這個時候,寶白都會拿出一面腰牌,黑甲軍士見了,便會收起長戟,放了他們二人過去,又恢覆到不動如山的樣子。

寶白,是西山莊人,而且,地位還不低。

季妘跟在寶白身後,她越來越琢磨不透寶笙、寶白的主子是誰了,能在西山橫行,到底是什麽人?

西山莊內東北角那方的一處院落,院落之中並沒有同京內各姓府邸一樣在庭院中大肆種植名花名草,甚至連棵樹木也沒有,入眼皆是低矮的荒草,觀之只覺滿目荒涼。

院中陳設極簡,只有石桌並四個石凳,此時,正有一滿頭霜華、一通身鮮紅的兩男子正在對弈。

其中紅衣男子,正是梁王蕭煥風無疑,而另一位……

“大皇兄,你又輸了。”蕭煥風執黑棋,殺得白棋是片甲不留。

“我輸的時候還少麽?”梁王口中的大皇兄,可不就是先帝昭成膝下長子蕭彥是也,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嘶啞,嘲諷意味十足。

蕭煥風和蕭彥同處一地,從一開始的兩相恨之,到後來的爭執不下,而如今卻是難得和平共處了。

“大皇兄,當年五哥之死,當真非你所為。”

蕭煥風再提這話之時,蕭彥依舊覺得渾身如墮冰窖,寒涼入骨,不僅寒了身子,也寒了心。

五弟就因為中宮之子,平白得了太子之位,蕭彥不服,這天下當然是能者居之,他去爭去奪去搶。而等五弟飲鴆而亡的消息傳進宮,那時他還在父皇面前接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諄諄教誨。

但,下一刻,這位正悉心教導長子的父親,卻是拔劍相向,怒斥——“豎子爾敢”。

剛剛被囚禁在此的時候,蕭煥風就來過,為他的五哥討債。後來,新帝即位,蕭煥風臨去漢梁之時也來過,說他該有此報。如今,蕭煥風又來了,問他當年太子之死,是否他所為?

可笑!

蕭彥想著便大笑出聲,似乎是遇見了極為滑稽的事情。他華發熬成了霜白,而立之年熬成了將死之人,身形更是佝僂枯瘦,哪裏還有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十九弟這時候才來問他,當年太子,是不是他殺的。

蕭煥風不知道蕭彥是如何作想,他問了一句憋在心裏數年的話,得來蕭彥仿佛沒有無止盡的大笑。

良久,蕭彥體不能支,驀地咳嗽起來,他重重的用拳頭敲擊著胸膛,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蕭煥風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追問,而就這時,有人附耳過來,道,“十九爺,她來了。”

聞言,蕭煥風下意識起身,看了眼依舊痛苦咳喘的蕭彥,還是走了。

蕭彥見著蕭煥風張揚挺拔的背影,咳完,又開始笑起來,這笑聲,嘶啞沈悶,仿佛用鼓面蒙著,卻久久不能破而出之。

季妘猜測助他之人的身份,夢裏許許多多的人,如今她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都想了個遍,到蕭煥風逆著光踏進門口之時,驀地好似什麽都明了了。

為什麽季妘遞信給王長珩,她會覺得回來的“如你所願”四字十分熟悉。當初她隨了甄遠鄴去梅宅拜訪梁王之時,梅宅西廂進去正頭掛的那副梅雨山水圖上的題字不正是同樣的字跡。

為什麽適才黑甲軍士手中長戟上印刻的符號,她會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王長珩錦囊回信,那錦囊上繡了一個極為奇特的符號,跟黑甲軍士長戟上刻的,不正是一模一樣麽!

而寶笙白日裏就敢堂而皇之的救她離去,這般張揚且毫無顧忌的模樣,可不正是隨了其主子梁王的作風麽!

原來,一直以來,季妘所以為的二公子手眼通天,都是當朝梁王蕭煥風的手筆,這就說得通了。

季妘剎那間將所有關節想了個通透,面對著這個曾經想要殺了她哥哥,這時又百般助她的梁王,半晌無言。

梁王看著季妘變幻的不定的神色,倒覺得頗為有趣,待見她面色歸於平靜,笑意吟吟,道,“九小姐,許久不見,可安好?”

竟無言以對,這和季妘心目中乖戾嗜殺的梁王形象頗為不合。明明是她被蒙在鼓裏那麽久,這位可是把一切從頭到尾都看了個清楚明白,現在,問她可安好。

“還好。”季妘憋了半晌,憋出了這兩個字。

梁王本來該極恨季家的,哪怕是另眼相待的季妘,最多也不過是不厭惡罷了。

但在此時,午後的陽光還殘留些許,照進陰暗的大殿,豆蔻年華的女子穿著身兒不合宜的丫鬟衣衫,發髻有些不端正,幾縷調皮的發絲垂在耳畔,臉上還殘留著懵懵懂懂的神色。

蕭煥風覺得愉悅極了,他慣來是張揚的、不羈的,不壓抑情緒,自然而然便笑了出來,又伸了手替季妘別好耳畔青絲。

季妘尚且被梁王笑得莫名其妙,不防這此刻瞧著還端方的男子伸了手過來,一時呆楞,感覺到耳畔亂發被撥正。

於是,梁王便見到了這個從來寡淡冷漠、聰慧鎮靜異常的女子,從耳根開始,那緋色漸漸蔓延到了整張臉龐,艷麗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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