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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觀音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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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業寺在金陵近郊, 那處香煙繚繞,晚鐘叩響,回蕩在山林間,驚起鳥兒撲簌簌飛離。

裴劭見著裴林氏時她正在蒲團上誦經,聽到動靜撞著了面前的矮幾, 一碟子的觀音酥滾落在地,一顆滾到了來人腳旁。“劭兒!”

“孩兒不孝, 讓母親日夜為我掛心。”裴劭看著婦人兩鬢掩映下的白發,眸中深湧。

裴林氏看到裴劭回來不忘合十感念菩薩恩德, 方才抓著裴劭細看, 見只是神色疲累未有傷處才稍稍放下心來, “裴昭那事可處理妥當了,你二叔在感業寺這邊布了好多人手, 鬧得人心惶惶的, 我總覺得要出事。”

“沒事了,我這就接您回去。”裴劭安撫地拍了裴林氏的手背, 扶著她往外去。

夜風蕭蕭,明月高照。裴劭將人扶上了馬車, 往裴府緩緩駛去, 一路上自然免不了裴林氏一番追問, 他便揀著不甚要緊的與她解說, 讓她既曉得了時局又不至於太過擔心,果然,在婦人聽到裴家敗了時與他性命相權衡, 反而淡然了許多。

話落的功夫就到了裴府,裴劭與她一道入內,便聽聲音從旁傳來道,“錢財總歸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也萬莫不平,如今一家平平安安就已經足夠了。”這些時日她誦經念佛感觸不少,聽劭兒說得雲淡風輕,只怕實際未必如他所言輕巧,夫君在世時便說過裴家早晚躲不過這一日,但凡聖上有點念頭,裴家就……

“母親說的是,能如此全身而退也得虧了孩兒方才提過的女子。”裴劭淡笑道。

“那個……什麽寶珠的?”裴林氏可謂是聽劭兒說了一路這姑娘如何,此刻就是未見過卻也覺得熟識得很。

“薛寶珠。”

裴林氏點頭,如何察覺不到劭兒在提到那女子時的反常,那一絲笑容如春風拂面,哪還是原先那生人勿近的模樣,百煉鋼化作繞指柔也不過如此,不禁笑道,“她就是你心上的姑娘?”

裴劭不做隱瞞地點頭,這趟回來這事便要及早提上日程的。

裴林氏哪會看不出他那心思,讓這穩若磐石的人這般著急的她倒是起了幾分戲虐心思,“往後你可不是裴家的當家大少爺,人家可還會看得上你?”

“寶珠不是那樣的女子。”裴劭皺眉,對母親提出這般誤解話語作勢不滿。

裴林氏佯怒,“我這不過打個比方你便這般維護,可是說不得了?”

“孩兒並非那意思……”裴劭本欲解釋,但在看見裴林氏眼底的笑意時收住了話音,露了一絲無奈,“母親……”

“好了,我也只是玩笑罷了。”裴林氏擺了擺手,兩人已經快走到她的苑子,“那姑娘幾次搭救你,於你是有莫大恩情的,你又如此看重,我怎會阻攔你二人。我娘家隨嫁之物也有不少,雖比不得裴家風光,可屆時做點小買賣養活是不成問題的。”

“那姑娘是汴城人士,家中父母可在,即使遠嫁,咱們也該禮數周全了,我下月親自去一趟你覺得如何?”

“母親莫急,寶珠尚還有半年服孝期。”裴劭略有些哭笑不得道。

“服孝……她家誰去了?”

“寶珠父親。”

“那她母親……”裴林氏眉心微蹙。

“母親在她小時候故去。”裴劭索性便將情況都說了個明白,“她家大伯做了上門女婿絕了往來,小叔……不提也罷,如今就帶著弟弟妹妹過活,手底下有幾間酒樓,小小年紀便十分的有擔當。”

裴林氏隨著他那話眉心越發蹙得緊了,無父無母還帶有弟妹,若是無關,她定也會覺得小小年紀了不得,可欣賞是一回事真要入了門又是另外說了,到底是她不祥還是……

“這樣的喪門星你都敢娶進家門,裴劭,你是嫌我老太婆命長,克不死是罷!說不準之所以裴家變故就是因為你與她牽扯連累倒黴的緣故!”一道嚴厲喝斥聲自後方傳來,一身福字團錦的老夫人叫丫鬟攙著走到了近前,鼻端還呼哧氣兒,顯然是動了怒了。

“祖母,您莫要胡攪蠻纏,裴家會有今日局面是裴昭之過,也是你將他給寵壞,推到那份上去的。”裴劭直挺著身子回道。

裴老夫人一生向來說一不二,哪裏有被人這樣頂撞過,還是自個的孫子輩,氣得直抖,指了裴劭半天,“好啊,長能耐了,敢這般同我說話,裴家就是給毀了你手裏頭,裴昭再如何不對那也是你親弟弟,他爹還是為你爹死的,你如今把他送去宗族那受懲,你可知那叔伯輩的早就對正系不滿,豈不是要他活受罪!”

“裴昭犯了錯,理應受家法。”裴劭看著依舊精神頭極好的老婦人,心中低低嘆了一聲,要說性子,他其實是隨了她的,裴家能有這偌大家業祖母當年功不可沒,他明明是最像她的,卻是最不受寵那個,可謂滑稽。

裴老夫人叫他那油鹽不進的模樣憋了一口惡氣,狠狠磨牙道,“我叫你趕緊將裴昭弄出來,要不是你自個盤了大權,又突然失蹤,哪會發生這檔子事,如今出了錯兒了全怪到昭兒身上,這理兒我不應!我今兒就把話放這,你必須得將人給我帶回來!”她奮力拄著龍頭拐杖,在地上哚哚直響來威懾。

“恕難從命。”裴劭垂眸,覆看向她時無悲無喜。“孫兒不是失蹤,是撿回來一條命,至於那日如何洩得行蹤,知情不過幾人,這番裴昭進去說不定還能審出別個來,我總要為我身上的傷討個說法的。”

“你……你什麽意思?”裴老夫人聽出他話裏有話,瞪大眼看。

倒是旁邊的裴林氏倏地抓緊了他的手,“什麽知情的,那……那山匪綁了你難道與裴昭有關,他……”當初所受傷痛到現在都未痊愈,甚至在裴劭回來後,裴林氏仍擔心有時一睜眼會是自己一場夢境,如今聽說裴劭所言,竟是與裴昭扯了關系,怎叫她不心急想知道。

裴劭輕輕拍了拍她手背,帶了些許安撫意味,“宗祠那說不得假話,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試問祖母,若您的孫兒有意謀害當家又該如何處置?”

裴老夫人直直與他對著,心底卻是咯噔一下,她這孫兒雖不討她喜歡,可從未編排過謊話,渾濁雙眼暗色翻湧,被這般直下面子只看看蠕動了嘴唇,索性一閉眼裝昏了過去。

“老夫人……老夫人……”隨侍的丫鬟緊忙扶著,要扶著人回去枕霞苑。

裴劭覷著,彎了嘴角,“祖母年紀大確實受不得連日打擊合該好好養著才是,程青,你帶人送老夫人回去,請個大夫安置著,莫要走動勞損身子了。”

裴老夫人臨了聽到這話,就感覺身邊的軟丫鬟換了人,被人挾制著走,竟是要被囚禁,登時再裝不下兇狠地瞪向裴劭:“你敢……!”

“這是孫兒的一片孝心,您一定會長命百歲。”裴劭隨後又喚了一聲程青,被點到名的壯碩年輕人頷首飛快將人送走。

裴明遠來的時候正好擦肩而過,看到母親不顧儀態地斥罵,那已經是難聽得很了,看見他那是一塊捎帶罵了,但看不遠站著的裴劭卻恍若未聞的模樣掩唇咳嗽一聲走了過去。

“老夫人來為裴昭求情的?”裴明遠方從宗祠回來,人是他親自押過去的,只消一說緣由,那些叔伯自然不會饒過,到底是一家人,受了那厲害懲戒就夠讓他脫層皮的,算是抵了,往後與那裴明德遠些,想必也翻不出浪花來。

“祖母年事高,找個大夫侍候。”

裴明遠念著一想明白了那意思,不住點頭,合該少摻和了清靜。裴林氏猜到兩人有事要談,便讓裴劭不再送了,自個進了院子。

“當真全沒了?”裴明遠吶吶。

“聖上準許留了這座宅子與一處莊子田地,等裴昭出來,若是安分,與祖母一道也夠將養。”裴劭回道。他也要趁這日子好好盤點清算,免得交接出錯,如今再看這座大宅,曾讓他壓抑喘不過氣來的東西都將成為過去。

“那你呢?”裴明遠知曉他早早作了打算將那些全都轉到了母親名下,裴昭那小崽子要是聰明的定會好好孝敬,如此也算了了,看他樣子也是不打算再管。

“二叔在屏州那處的別院便讓給我罷,我想將母親安置在那,待我和寶珠成親後再做打算。”

“你說……你要與哪個成親?”裴明遠冷不防聽到這一重磅消息尤是反應不過來。

“二叔見過的,八寶樓的當家人,屆時還要請二叔為我倆主婚。”裴劭眉眼蘊了笑意道。

“……她……怎會是她呢?”

當中緣由裴劭自不會與他細說,索性直白了道,“當時怕二叔覺得不妥幹涉,方才對二叔說了謊,其實我早對她情根深重,此番處理過事情我要離開一段時日去汴城。”

裴明遠叫他那眼神瞧看的有些啞然,顯然這大侄子是摸準了自己心性的,若那當口再兒女情長的他確實難保不做些什麽,可叫人直接這麽說出來就有些繃不住面子,聲音低了稍許,“我是那麽蠻狠不講理的人?”

裴劭就那麽站著與他對視,不帶任何意味。

“咳——行罷,聽說在京城也是靠了人家,你的眼光也不會差,要我主婚這事我應了。”裴明遠自個找了個臺階下,也與他一道站在庭院中看。

這座宅院承載了裴家百年基業,始於此,興於傳承,最終還算是個好結果。

對於裴家起落,他這一直在外的沒那麽深的體會,倒是以前常聽大哥神神叨叨裴家的命數。盛極必衰的道理他倒是曉得的,看裴劭後面都安排妥當了便沒有插話。

這般瞧看著,他又陡然想起一樁,“當初是我毀了你與蘇溫的情緣,你不在時,還有蘇家的人送信過來,想必還是對你……可你要娶薛寶珠這……”

“蘇溫是裴昭喜歡的人,二叔應該知曉,我從不與裴昭爭。”是讓,可他卻不願讓裴昭知曉薛寶珠的存在,是一丁點都不能忍受的私欲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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