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驀這會兒正坐在窗臺上，捧著一碗韓式拌飯, 根據老婆大人布置的任務, 小心翼翼地往外挑胡蘿蔔。溫行原挑食, 對於補充維生素A的說法無動於衷，寧可夜裏當個盲人, 也堅決不吃一口。

見唐諭傑過來了, 肖驀好像早有預感似的，一邊繼續這項賢良淑德的工作，一邊不疾不徐地問道, “又說了什麽，叛徒還是白眼狼？”

那姿態拿捏得, 就像清宮劇裏的皇後娘娘，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架勢。

當然，唐諭傑是不敢說這話的, 也就心裏想想。

“肖驀大大真是料事如神！”

“……都快被噴出屎來了，就別誇我了。”

“擦。”溫行原也不管隨手抄起什麽, 直接往窗臺那邊扔了過去, “我他媽吃飯呢！”

肖驀一個側身躲過, 順手把空調遙控器摔出來的電池, 連著後蓋兒一起裝了回去。

“好好好，是我不對, 再也不提什麽屎不屎的了。”

“？？？你還提？？？”

見此情景，唐諭傑反倒松了一口氣。還是安老頭子看人準，這小兩口嬉笑怒罵的, 也沒怎麽受到影響，自己這一波匆忙報信兒，竟是皇帝不急……。

咳，議政大臣急。

“那要不你們先黏糊著，我撤了？”多餘的人準備盡快離開。

“別急。”肖驀挑完了胡蘿蔔，又忙活著往裏拌辣醬，“挑兩條精髓的，給我念念？”

這可太難為人了。

唐諭傑打開微博，硬著頭皮開始播報。

“來自PRG戰隊經理。知恩不圖報，實屬令人心寒，一朝良心泯滅，即便百步穿楊，與禽獸無……算了，這條太有文化了，我斷句都斷不過來，看看別的哈。”

“來自PRG電子競技俱樂部。技術人員在幫忙調試攝像頭啦，今天十點直播間不見不散！請粉絲們不要擔心，「特別好殺」的金牌狙擊手Venus，已經放出話來，勢必要一雪前恥，在接下來的比賽裏……/噓 /噓 /噓。

配圖：我今天就要清理門戶.jpg。”

溫行原突然發出一聲幹嘔。

“我擦，金牌狙擊手。”

“三塊錢一把鑰匙，他配嗎？他配個幾把？”

肖驀仗著腿長，腳尖兒一點，就從窗臺下來了。他坐過去給溫行原順了順後背，問想吃酸的還是想吃辣的。

“少特麽跟我皮！”溫行原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引到別處去了。

肖驀心知這招管用，於是又聽了聽他的小肚腩，“消消火，別傷了胎氣。”

“我給你生一串兒土豆要不要啊？！？！”

“那也挺好的，大娃鹽焗，二娃燒烤……”

“你床睡夠了是吧？”

“別，都是我不對，咱們接著聽微博。”

唐諭傑覺得，他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裏。

“那我們再看看這條！”絕地第一MC唐諭傑，很快甩掉了電燈泡的尷尬，像砸金蛋抽獎似的，鬥志昂揚地戳進了粉絲超話。

“來自微博用戶，肖驀今天去世……對不起，我們還是往下看吧。”

溫行原的憤怒指數，嗖嗖嗖就飆上去了。肖驀對著他的臉蛋，又是揉又是捏，好歹讓暴躁選手少罵了兩句，以免整棟基地都知道，有人拿微博昵稱詛咒肖驀。

“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可你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是嗎？”肖驀單手叉腰，學著那些站在對立面的粉絲，把嗓音掐得尖尖細細，滿是一副刻薄又惡毒的模樣，“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誒！”

溫行原可算是被逗笑了，把他可勁兒往床底下推，“別過來啊，你好像八婆！”

玩笑歸玩笑，等到唐諭傑走後，肖驀還是假借蹲坑之名，坐在馬桶上刷了一個小時的微博。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也好、人身攻擊也罷，他的確能夠泰然處之，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對家粉絲的一切行為，他都不放在心上。

比如把溫行原他們牽扯進來，害得5L一起跟著挨罵。

“餵——”思忖之間，外頭的小朋友又吵鬧起來，“你再蹲就要得痔瘡了，知道嗎——！”

“知道了，馬上就好。”

“你是不是在裏面看廁所文學呢？”

肖驀收斂了憂心忡忡的那一面，深吸一口氣推門出來，仍舊是溫行原心目中的騷話擔當。

“看看咱倆的同人文，需要推薦嗎？”

意料之中地，他被溫行原給攆出去了。小崽子還算有些良心，嘴上說著今天露宿街頭，鬼才懶得接濟你。實際上又在肖驀的褲兜裏，塞了一小瓶驅蚊液，生怕自己的男人，被窮兇極惡的母蚊子給瓜分了。

“領導，什麽時候才能進門？”

“微信等通知。”

“好。”

出門之後，肖驀去附近便利店，買了兩罐啤酒、一包辣條。他在不算繁華的周邊踟躕片刻，隨後選擇回到基地，在頂樓天臺，鋪兩張報紙坐著吹風。他覺得有些時刻，不在小孩兒身邊也好，畢竟永遠表現得堅不可摧，實在是甜蜜的負擔。

溫行原有多憧憬著他，他就有多不能垮。

肖驀其實很想問問老安，當初孩子們一腔熱血也就算了，為什麽他作為主教練，也要想方設法把自己挖回來——純粹是因為舊日的情分嗎？

除了被編造的，所謂臨時救場以外，自己究竟能給5L帶來什麽。

爭議、謾罵、無妄之災。

這聽起來可真像一個廢物。

不到二十分鐘，溫行原就找了上來。

小朋友性子火爆，又經常被肖驀三言兩語，就給嗆到臉紅脖子粗。看起來一副神經大條的傻樣兒，但實際上，也有著非比尋常的敏銳與細膩。這其實不難理解，在職業選手的角逐之中，溫行原穩坐“小槍王”美名，當知絕不是吃素的小綿羊。

把肖驀攆出去，恰恰是因為溫行原知道。

——他或許沒有看上去那麽堅強。

溫行原拿捏不準，獨處和陪伴，哪一樣才是肖驀更加需要的。因此他以一小時為界，超過這個時間，肖驀還沒在微信上回他，就只能說明個人的調節能力難堪大任，還是要找個信得過的，一起吹吹牛逼才行。

“累壞了吧，找了我多久？”

肖驀略帶詫異地轉頭問他，整個5L基地並不算小，外加上附近的超市、酒館、大排檔，想來也少不了奔波。

溫行原得意極了，難得笑出滿口的小白牙，把肖驀的手搭在他額頭，示意連汗都沒有出。

“五分鐘，這是第一站。”

這下連肖驀也猜不透了。

“怎麽想到的？”

“不告訴你。”

很久以後肖驀才知道，溫行原對他的崇拜，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前輩與晚輩之間的紐帶。而是從青蔥年少算起，就真真切切地，像他直播間裏的大多數粉絲一樣，對他懷抱著無限的支持與熱愛。

溫行原看過所有的，與Silence有關的采訪。

退役前的、退役後的。

他甚至能夠記得，那是肖驀在PRG的最後一年，他們在臺北的亞洲邀請賽上，惜敗韓國種子選手。當時高雄的場館裏，掌聲與歡呼此起彼伏，心懷不甘的PCL女主持人，在賽後采訪席幾度落淚。

“今天也是非常可惜，在最後的比賽之中，以毫厘之差輸給了LOT戰隊。但還是想問問Silence選手，你認為結束臺北之行，對於Promise Gaming來說，最重要的調整是什麽？”

那會子鏡頭前的肖驀，和現在的溫行原差不多高冷。在他一如既往的漠然神情中，沒有人能讀得出來，究竟是遺憾、憤怒，亦或是別的什麽情緒。當時他在隊伍的處境，已經很不理想了，因此一言一行，都要慎重考慮。

“這個問題，我很難代表PRG來回答。”

“我的話，會去天臺吹吹風。”

女主持在圈中混跡多年，PRG現在內憂外患，多多少少也聽過一些，只好尷尬又抱歉地笑了笑。

“這也是你一直以來，調整自己狀態的方式嗎？”

“對。”

於是溫行原就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這麽多年，肖驀的習慣始終沒變，一抓一個準兒。

他不說，肖驀就只當是第六感很準，拿大拇指默默點了個讚。

“你知道人生三大樂趣是什麽嗎？”

溫行原也不客氣，擠一擠就霸占了一張舊報紙。他知道肖驀的胃不太好，因此坐下就是一通風卷殘雲，把冰啤酒給悶光了，把辣條也給吃沒了。

……

這倒是出乎肖驀的意料。

本以為溫行原過來找他，第一句應當是“為什麽心情不好”，或者“不要在意外界評價”之類的，肖驀也早就做好了掩飾情緒的打算。

樸素一點的，說我沒事、我挺好。如果沒有說服力，就換成更欠揍的，比如“我被老婆掃地出門慘兮兮”，溫行原保準兒就過來打他了。

然而溫行原全然不按套路出牌，看著像來蹭吃蹭喝的不說，連問題也如此摸不著頭腦。

可以，有個性，我喜歡。

“什麽樂趣，給點提示？”肖驀心甘情願，被他牽著鼻子走。

“於謙兒老師知道吧。”

懂了。

合著是抽煙、喝酒、燙頭，這三樣兒。

“煙呢，你是不能多抽了。酒呢，也已經被我喝光了。”溫行原掰著手指頭，數到第三個，肖驀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咱們去燙個頭吧？”

“不、其實我心情已經好多了。”

“沒事兒，都不耽誤，本來也沒人說你心情不好啊。”

第二天下午，肖驀生無可戀地坐在理發店，頂著滿腦袋藥水，聽真正的Tony老師口沫橫飛

——推薦他辦卡。

溫行原坐在隔壁，倆人燙的同款，這廝倒是興致勃勃地，還建議江舟過來進行專業培訓。

肖驀的記仇小本本，今日增添了新的內容：

錫紙燙，錫紙燙，去你媽的錫紙燙。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我仍舊是如此勤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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