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玥的身體雖然變得十分虛弱，但最起碼表面上看起來已無大礙，她不想一直待在房間裏，更想出去走走。

西門吹雪已經離開了，依照他的醫術原本除了起死回生，都是可以醫治的，但偏偏對於司徒明玥的病情無從入手。司徒明玥心中很清楚，這是陰戾之氣帶來的後遺癥，現在威脅的只是她的身體，但如果她不盡快完成任務離開這裏，就很可能會危及到自己的神魂，到那時，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沒用。

而在這之前，她必須完成最後一件事，和陸小鳳了斷關系。這不僅僅是系統任務，也是她應該做的，即便不能告訴他真相，司徒明玥也不希望這段初衷不清白的過往傷害到他。

而在這之前，她還有一個人要應付。

這位漂亮嫵媚的老板娘一直是朱停的掌中寶，他愛妻如命，甚至對同為朋友的陸小鳳都多加提防。

原本司徒明玥只覺得她是普通的NPC，即便她頗通人情世故。但她現在卻不能繼續這樣認為。

“陸小鳳因為你頹廢的要死要活，你就在這裏悠閑的等死，是嗎？”

她一上來就是質問，司徒明玥擡眼看她：“這似乎和你沒什麽關系。”

老板娘眼神犀利的看著她：“我早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卻偏偏要來招惹陸小鳳，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司徒明玥也不否認，只是道：“我自有我的道理，只是再過不久這一切都會結束，你也不用這樣如臨大敵。”

老板娘見她目光平靜，竟無一絲異樣，搖著頭道：“真是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從前多少女子為了他神魂顛倒，如今他又因為你醉生夢死，怎料到你竟然半點不動心。哼，你這樣的心腸，將來最好也讓你常常求而不得的滋味，準叫你痛苦千倍萬倍！”

司徒明玥卻只是一笑了之：“怕是要叫你失望了，我司徒明玥絕不會有那一天。”

看著老板娘氣極摔門而去，司徒明玥仍是神色淡然，只是沒過多久，竟又走進來一人，正是一身風塵的花滿庭，他看起來神色疲倦，不比平日風采，顯得有些狼狽。

然而進來之後卻顧不得與司徒明玥打招呼，劈頭便道：“你已經答應嫁給陸小鳳了？！”

司徒明玥不明所以，卻沒有多說什麽。

花滿庭卻敏銳的捕捉到她眼中的一抹疑惑，像是要抓住機會繼續道：“若不是，他為何發了請帖，園內又是這樣布置？”

司徒明玥心頭大震，她實在沒想到陸小鳳真會如此，顧不得應付花滿庭，司徒明玥徑自起身出了園子。

果真四處裝點著紅綢彩燈，家仆下人忙的腳不沾地。司徒明玥抓住一人問道：“陸小鳳在什麽地方？”

順著家丁的指引，司徒明玥總算找到了忙得團團轉的陸小鳳。

“你這是做什麽？”

她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陸小鳳自己的意願，難道系統幹預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

陸小鳳看著她的目光滿是像要膩死人的溫柔和愛意，他緩緩將司徒明玥摟入懷中：“給我一天的時間，只要這一天，讓我知道自己是真正擁有你的，我就再沒有遺憾了。”

司徒明玥感覺到胸口處劇烈跳動：“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陸小鳳點頭道：“我當然知道，而且我也很清醒。

玥兒，我陸小鳳只要這一天，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的這一天。這之後你想如何都隨你的心願，只要你願意好好活著，哪怕你要離開，我也不再攔你。”

司徒明玥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在她的記憶裏，面前的這個男子一直都有著溫柔卻不刺眼的笑容，他就像是冬日裏的陽光，是無數人的救贖，而這樣一個人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卻常常不知所措，變得不像他自己。

更甚的是他竟然步步後退，對自己萬般包容，即便知道她很可能並不喜歡自己，卻寧願只要她開心快樂的活著。

難道這就是真正的去愛一個人嗎？

司徒明玥心中萬分震撼的同時，也有些酸楚，更覺得有些懼怕，她害怕這樣強烈的感情。都說慧極必傷，情深不壽，那麽她呢，她的下場也會是這樣嗎？守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希望，為了所愛之人犧牲所有，卻得不到任何回報，只能抱著蒼白的回憶度過接下來漫長的無數黑夜嗎？

但她已然來不及懼怕將來的事情，因為此時此刻，面對這樣一個捧出真心任她踐踏的男子，她竟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晶瑩的淚水不由自主的奪眶而出。

陸小鳳卻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珠：“我終於看到了你的真心，它是苦的，但它沒有死去。

好女孩，我愛你。”

——————

人生第一次，她正式披上鳳冠霞帔，紅色嫁衣如怒放的荼蘼花。擔心鳳冠會壓壞了她，陸小鳳特意訂做了一頂小巧的花冠，細密的金色流蘇如簾幕般垂下來，遮住了她塗上胭脂略顯嬌艷的容顏。

蓋頭遮下後，她的眼前是一片紅色。

只聽見四周賓客的賀喜聲，接著就是拜天地，陸小鳳緊緊牽著她的手，神色莊重。

禮成之後陸小鳳並沒有去陪賓客，對他來說，剩下的時間太過寶貴。

洞房內，陸小鳳輕輕掀起遮著她的蓋頭，幫她卸下花冠，露出少女帶著淺淺笑意的嬌顏。

兩個人沒有喝交杯酒，陸小鳳直接對她伸出手，司徒明玥順從著將手附了上去，被他緊緊攥住。

兩個人一路直接出了園子，到了後山山頂，這裏海拔並不高，但古代環境非常好，夜晚的天空拉開簾幕，現出漫天璀璨星辰。

雖然只走了這一段路，司徒明玥卻覺得有些呼吸不順，她明白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陸小鳳見此小心的扶著她靠著自己坐了下來，司徒明玥只覺得渾身無力，也不掙紮，順從的靠在陸小鳳懷中。

她輕聲道：“這就足夠了嗎？只是一個表面上的儀式。”

陸小鳳輕輕親吻了她的額頭，溫聲道：“雖然只是個儀式，但你已經是我夫人了。”

司徒明玥笑了：“你也是我的夫君了，對嗎？”

陸小鳳眼裏一暗，“再叫我一聲。”

司徒明玥微微擡頭，看著他：“夫君——”

陸小鳳突然握緊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司徒明玥轉頭看向天空：“這裏真美，不像我們那裏，星星都隔著似的，看不清楚。”

陸小鳳和她靠的很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一臉柔情的看著她：“不過你還是最喜歡你們那裏。”

司徒明玥點點頭，“因為那是我的家鄉。”

陸小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能到你的家鄉去嗎？”

他的眼底帶著一點希翼，因為他將自己攤開在司徒明玥面前，她才能看清楚，也知道他其實並不抱什麽希望。

司徒明玥並不想給他希望，因為當希望破滅變成絕望之後，這一切就太殘忍了。

所以她還是搖了搖頭，雖然沒有開口，陸小鳳卻知道了答案，他只能更用力的抱緊她，想要從她身上汲取最後一點溫暖，或者說，他還懷抱著最後一點希望，雖然那只是他的奢望。

寂靜持續了許久，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半晌，司徒明玥輕聲道：“陸小鳳。”

他應了一聲。

司徒明玥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她平靜道：“我走之後，你要和平常一樣，喝最好的酒，看最美的女人，做最刺激的事情，但同時要小心他們，因為一些人很可怕，他們可能會傷害到你。”

陸小鳳想說最能夠傷害到我的就是你，但他沒有開口。

司徒明玥轉過頭看他，一字一句鄭重道：“我和其他女人沒有差別，和她們一樣喜歡你，一樣希望你好，只是沒有那個福分能一直留在你身邊，不過總有一天，總會有這樣一個人能陪著你一直走下去，你們會很幸福。”

陸小鳳笑了，“看來那一天不會很晚。”

司徒明玥知道他只是想要配合自己，明明心中痛苦萬分，如何不舍，卻要讓她離開的心安理得！

有一瞬間司徒明玥真的動搖了，但她的動搖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提示的聲音已經響起。

司徒明玥要他扶著自己站起來，她的身體虛弱的沒有半分力氣，只能靠在陸小鳳懷裏。

她很想再仔細看看陸小鳳，但又怕自己看了會難過。

難過、痛苦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少會有，她見過無數生離死別，她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

她試著擡起手，卻在半空中無力的滑落，陸小鳳一把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他的臉一片冰涼，帶著微微的濕潤，是他的淚水，在司徒明玥沒有註意到的時候已經濕潤了臉頰。

“陸…小…鳳。”她輕聲喚他。

陸小鳳看著她半張半合的雙眼輕聲道：“我在……我在這裏。”

司徒明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開口道：“對不起，我太壞了，讓你這樣難過，對不起，陸小鳳，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消散在風中，陸小鳳緊緊摟住她逐漸冰冷的身體。

然而下一瞬懷中的重量竟然逐漸變輕，變得透明，他試著將她緊緊鎖在懷裏卻無濟於事，他的掌心只剩下一支金簪，因為太過用力，尖銳處刺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遠處傳來腳步聲，陸小鳳遲緩的回頭看去，是滿頭大汗一臉焦急的花滿庭：“司徒姑娘呢？她在哪兒？！”

陸小鳳聞言眼裏有了一點光亮，他看了看花滿庭，輕聲道：“她已經離開了。”

花滿庭臉色大變，質問道：“你為什麽不留住她？”

陸小鳳卻緩緩擡起手，端詳著沾著他的血的發簪，輕輕笑了：“她本就不應該在這裏，如今自然回去了她想去的地方。本就留不住的，又怎麽可能留得下呢？”

花滿庭不明白他的話，但他已然知道司徒明玥不在了。他想去找，但下山只有這一條路，他一路上來並沒有看見司徒明玥，那她又是如何離開的呢？

他想要去找，花滿庭不知道陸小鳳比他更想，但他知道自己找不到，即便他再厲害，被人稱為大俠，即便他武功蓋世，他還是找不到。

陸小鳳將金簪小心的放在懷裏，他擡頭看著天空，一輪圓月掛在天上。

他想起司徒明玥的名字，‘玥’。

依稀有印象，這個字意指皎如明月的神珠。

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她不只是一顆神珠，更是一輪圓月，看不見卻觸碰不到的鏡花水月。如同黃粱一夢般，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沒有她的溫度，沒有她的笑，沒有她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的手心，被他輕輕一捏，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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