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4 敬長安

關燈
李泌聽著腳步聲戛然而止,渾身寒毛登時豎了起來,此時死士與他面對面,中間只隔了一架沒什麽抵抗力的書架,李泌一瞬間連呼吸都停滯了下來,手中匕首寒光點點抵在胸前,雙手死死攥住刀柄,指節繃得森白無血,就等著書架移開的一剎將死士一招斃命。

死士站在書架前良久,突然嗤笑一聲說道:“你們看這兒有三個老頭,李泌那個小鬼自詡修道,這是道教的祖師爺麽?”另一人略嚴厲地斥道:“主子叫你辦事,你還敢閑言碎語!速速找出李泌結果了他,好回去覆命,”一頓,“這書架看起來礙眼,將它移出來看看。”

李泌聽了只覺血液逆流,從腳底湧上來一股墜落深淵的寒意,書架開始挪動,就在他已經咬牙做好了放手一搏的準備時,一聲馬兒的長嘶劈空而來,隨後跟來一句大喊:“小李泌!我回來了!!!”

李泌還未來得及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回來了?張小敬回來了?是否引來了安山幫?援軍呢?援軍是不是也到了?!!

張小敬孤身一人引匪上山,只比安山幫的賊人快了一些,他一口氣沖進院中勒馬止步,沒看見翹首以待的李泌,卻與死士們面面相覷,張小敬暗叫不好,往李泌房中看去,書架還停在原地,有個死士正拿著一角要搬開。

電光火石之間,張小敬的腦子已經轉了幾轉,安山幫就在身後,死士在身前,檀棋不知所蹤,他一人要對付兩方勢力,近百人!不能退,退不得,李泌的身家性命已全全委付他手,今日就算戰死也要護李泌周全!張小敬眼裏兇光乍現,仿佛一匹西域的惡狼,死死盯著死士不放,那七個死士亦是窮兇極惡之徒,黑紗遮面看不清長相,可眼神嗜血,冰冷無情。

說時遲那時快,虎殺率安山幫已經趕到,看到小小觀中有“姚汝能”和其餘七個黑衣人,便大刀一揮,高喝一聲:“這就是你的華山兄弟?!看我不剁碎了你們榨成肉醬下酒!!!!”身後匪眾烏呀呀地吼著一擁而上,死士聞言皆是一楞,看安山幫氣勢洶洶地殺過來也沒時間多想,便與之混戰成一團。張小敬亦沒料到情形突變,但三方混戰總比圍攻他一人的好,當時就改了策略,手起刀落,一連劈了三四個安山幫的小賊。

死士被安山幫的圍住,殺得糊裏糊塗,其中有一人狠聲道:“今日咱們只殺張小敬和李泌,阻撓者立斃當下!莫與他人多費拳腳,先殺了張小敬再說!”說罷便原地躍起,連蹬了幾個小賊的肩頭,朝張小敬腦袋劈來。

張小敬久經沙場又與狼衛搏過命,五感敏銳,猛一側身堪堪避過刀鋒,右手持刀順勢斜砍,死士腰身一閃僅被劃破了衣裳。剛過一人,四周有飛過來數名死士,統統朝著張小敬殺來,招招致命,張小敬左躲右閃,拿住一人的手腕狠狠一折,斷了手骨,搶過長刀將人踢開,頭頂四五道寒光飛來,張小敬一矮身,右腿打橫踢飛了幾個,雙刀架在頭頂格擋住,大喝一聲,硬是將幾名死士給掙開了。

此時張小敬已是閻羅附體,臉上身上不知是誰的血,可心裏還惦記的藏在密室的李泌,高聲喊道:“小狐貍!!躲好了!!不許出來!!!!”死士一聽李泌果然還在觀中,便要分出兩個人去尋,張小敬惡鬼般的一笑:“想知道李泌在哪,去求地下的閻羅解惑罷!!”話音未落已是飛身而起,雙膝夾住一死士的脖頸,勁腰一擰,那人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扭斷了脖子,死士們心裏一怵,張小敬是烽燧堡死人堆中爬出來,十年西域兵,九年不良帥,以一人之力搏群狼、救長安,戰功彪炳,他們七個死士聯手竟也落得下風,真不枉“五尊閻羅”的威名。

張小敬與死士較量了幾個回合,虎殺在一旁似乎看出點什麽,又見張小敬殺了幾個穿黑衣的才反應過來:“他娘的!那些穿黑衣的也是找這潑皮尋仇的!別打了!!!”又對那還活著的四個死士叫道:“好漢!今日與我安山幫聯手斬了這個龜孫!”死士自是求之不得。至此三方混戰已死了二三十人,庭院中積起一層薄薄的血水,所剩的人皆都磨刀霍霍欲殺張小敬而後快,張小敬磨磨牙,知道已經騙不下去了,冷笑一聲,背朝著李泌臥房,雙手握緊了刀把,又是一聲高喊:“小狐貍,你可千萬!別!出!來!!”不知是誰先動,張小敬瞬間被敵群淹沒。

李泌在密室內坐立難安,耳朵緊貼著書架底板聽外面的態勢,可喊殺震天,刀光劍影,他只知道張小敬在外面以一人當百,又聽見張小敬連連高聲讓他不許出來,左胸仿佛被火燒了一般疼痛起來,他一口銀牙咬碎,恨為何檀棋不來、援軍不至?!連匕首碰傷了手掌都渾然不覺。李泌更恨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張小敬身後看他浴血奮戰,上元節時龍波屠戮靖安司的慘狀又一次湧上心頭,崔器置身鏖戰,全身筋骨碎裂,雙目染血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難得他李泌又要和當時一樣,只能被人帶著倉皇逃走,留張小敬一人獨面生死嗎?

他次次犯險,說的是為大局為黎民,卻踩著別人的屍體功成身退,這是他想要的嗎?兩全兩全...別人勸他放手,他卻固執己見非要與天命爭高低,如今想來,是他錯了,是他年輕氣盛,心智未堅,仰賴聰慧,看不得失意,吞不下妥協,是他錯了...

李泌伏在書架上眼眶赤紅,屋外哀聲不止,是否也有張小敬的?匕首已割破掌心,點點鮮血染紅了青袍,他心存希冀,多希望下一刻就能聽見援軍的馬蹄聲,可他聽見的,只有死士猖狂地大喊:“李司丞!你竟是個只懂得躲起來的縮頭烏龜嗎!張小敬為你浴血奮戰,你好逍遙啊!!”

“你們這群三教九流,讓我一通收拾了幹凈!免臟了司丞的眼!”

“你已身中數刀,為了一個只顧自己的道士,值得嗎?還不如說出他的下落,投奔我家主子更有前途!”

張小敬冷冷一笑:“呵...你懂什麽...他每日記掛長安,心如油烹,夜夜難眠,豈是能讓你這張狗嘴亂嚼舌根的!受死——!!”說完卻聽一聲悶哼,似是吃了一刀,李泌聽得快把自己的衣襟絞碎,張小敬仍在高喊:“不許出來—!不許出來!!!李司丞,你說過,你要信我!”聲聲含血,痛入骨髓。

死士獰笑道:“信你信你!明年今日,我定為你與司丞燒紙!!”

李泌再也忍不住悲慟,一把推開書架踉蹌鉆出密室,手中拂塵跌落只握住了一柄匕首。李泌跑出門外,只見張小敬背對著他,渾身浴血,仿佛從地獄歸來,腳邊無數屍體,雙刀已砍得卷刃,身上有數個手掌大的刀口正潺潺流血,李泌目眥欲裂,眉心一酸,兩滴淚就這麽滾下來,跌入腳下的血海中,血汙浸透了布鞋,他像個被謫貶陰曹地府的仙子,落魄不堪。

李泌朝著死士高喝:“李泌在此!!只管來殺我!!”

七名死士只餘下兩名,一見李泌現身便撇下張小敬讓給虎殺廝打,飛身去砍李泌,張小敬已是強弩之末,回身想護住李泌卻又被砍中一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泌立身刀下,徒勞地伸出一手嘶吼著“李泌——!!!”

李泌眼中含淚望向張小敬,口中一開一合,張小敬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可能是“多謝”,也有可能是“張都尉”。李泌雙眼赤紅,怒目而視,就在死士的刀快要觸及李泌脖頸時,一只弩箭破空而來,紮透了死士的胸膛,濃血濺出來灑了李泌一臉,緊接著又是數箭,安山幫的匪眾應聲而倒,李泌往弩箭射來的方向望去,正是手持強弩的太子,旁邊是姚汝能與檀棋,身後是無數披甲持槍的軍士。

唯剩的一個死士見援軍已至,李泌未死,便急著撲上來要把殺李泌,只見張小敬低吼一聲從地上爬起,雙刀絞住那死士的喉管,用盡全力一拉,竟把死士的脖子切開了一半。張小敬終是撐不住了,踉蹌幾步往前護住李泌,把人推進房內便軟軟地跪下來,李泌接不住張小敬,勉力抱著人滾落倒地,一身青袍盡數染了張小敬身上的血,手指顫抖著撥開張小敬臉上沾了血的頭發,又拿袖子去擦血汙。

張小敬掛在李泌身上,說道:“...你為何出來了...你不信我...”李泌喉頭滾動,壓下淚意:“不是...不是不信你,是不忍,讓你一人赴死...”張小敬輕笑,咳出一泡血水:“我乃...五尊閻羅,地下的閻王不收我的...”他看看李泌的雙手,極緩極緩地說道:“你忘了你的拂塵...”

“是,我落在密室了...”

張小敬伸出一手按住李泌纖瘦的手掌,徐徐道:“既是掉了,就別再撿起來...把你的手空出來,接住我的真心可好?”

“......好。”

張小敬仿佛聽見了什麽大喜事,揚起一笑,側首埋進李泌的肩膀,悶悶地說道:“小狐貍,護好我,我睡一會兒就起...”李泌嚇得失色,連連喚道張小敬,檀棋飛奔而至,探了探張小敬的脈搏:“還活著。”李泌才喘出一口氣。

太子身穿輕甲站在門邊,李泌扶著張小敬不便起身只能微微一拜:“多虧太子搭救,李泌才撿回一命。”太子笑著擺擺手:“長源為我不惜赴險,是我來遲了,姚右衛,將賊匪速速拿下,再去找郎中來給張小敬療傷,長安太遠叫不來太醫,只能如此了。”李泌又是一個拜謝。太子瞧著李泌與張小敬兩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走開,姚汝能侍立一旁,隱約聽見太子說了句“真不知是一石二鳥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天寶四載九月,太子李亨整治華山悍匪,留下一段佳話,但因各種緣由未能見於史冊,只留作野史傳奇供市井傳頌。同年李泌獲封太子詹事,職比臺尚書令、領軍將軍,於上元節前回京任職。

華山葶藶觀內。庭院打掃一凈如洗,全不見數月前的血雨腥風,觀外有一幹軍士把守,還停著一輛馬車,檀棋與幾位隨侍正忙著往車上裝東西。李泌一身竹青色長袍,裹了一件鑲毛邊的紺色披風,捧著一只手爐從屋中出來,正是一副翩翩公子臨雪景的好畫面,卻被半路殺出來的張小敬煞了風景。

張小敬身上平添了十數個刀口,最險的一處差點割破脾臟,好全之後渾身上下都是疤,找不出一塊好地方。李泌向太子請了好幾個月的假,陪張小敬在葶藶觀裏養傷,眼下上元節將至,不能再拖著不回長安覆命了。

張小敬有些老大不願意:“回了長安,不知又要發生什麽事把你李司丞絆住。”李泌糾正:“往後不是司丞,是詹事,”他看張小敬一眼,“你也不是張都尉,是我的家將。”

檀棋在門外喚著馬車已準備停當,可以即刻啟程。張小敬舍不得葶藶觀的清幽,無賴道:“既是家將,怎可無聘書就領職的道理。”說完伸出一只手來向李泌討。李泌抿著嘴,壓住唇邊輕笑,從懷中掏出拂塵在張小敬手心撓了撓:“李某已經佘過許多次,名聲全壞在張將軍身上,再欠一次又何妨?以後風雨同舟,生死與共,不怕還不清。”

張小敬挑眉一笑,抓住拂塵把人扯近了些,低低說道:“倒也無妨,只是李詹事少說了一樣——還有同床共枕呢...”

“.........登徒子!輕浮!”

End

以下是一些廢話,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過惹~

————————————————廢話分割線————————————————

謝謝願意看我廢話的朋友(我個人真的有寫完一篇非得說點結束語的習慣哎呀...)

首先是關於這篇文的構思。天寶年,是我個人認為具有非常歷史悲壯感的時期,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唐由盛轉衰,就好像一棟參天大廈徐徐倒地,一開始也是想借安史之亂前的時局動蕩的背景,稍微勾勒一下盛唐富麗的表象下衰弱的根基。取名《敬長安》一方面是把敬 和 長 融進去,另一方面是想表現李泌在朝外仍為長安局勢謀劃出力的感覺。

再來是關於情節,其實挺遺憾的因為皮下考研沒能將這個劇情展開寫,三萬字節奏太快了,寫個五六萬還差不多(更新這段時間也是拉下好多覆習,我慌了)如果能讓大家感受到伏筆、算計和敬泌二人感情的變化,就很好了!太子最後的那一句其實是沒想過他用李泌去收覆張小敬,反而讓李泌自己陷進去了xd

然後是人物。非常喜歡寫還原人物性格的文,動筆前去稍微了解了一下正史的李泌,四朝元老,真的很令人敬佩(大家有空也可以去搜搜)結合劇版(我沒看過原著)年輕的李泌,就想寫出一個絕頂聰明卻仍顯稚嫩的李泌形象,應該還可以吧?他的矛盾點真的很多,修道的無為與官場的角力,百姓的安危與太子的發展,表面殺伐果決卻內心柔軟...張小敬最後跟他說放下拂塵,其實是想告訴他,放下兩全。再說張小敬,也是很多矛盾點,而且還和李泌身上的微妙交錯(說不清)張小敬是個會徇私情的閻羅,他願做李泌的刀,在李泌淪為他人棋子的時候,助他一臂之力。“你渡黎民,我渡你”,這是我全文最喜歡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