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樂胤的確已經忙得快要瘋了。他先是把所有的在運行項目計劃書從頭到尾看了個遍，還調取了部分節目聽了一下，接著把年度和三年規劃都重新作了梳理，還要挑選合適的人選把他以前一直在做的微媒體儲備人才集訓的活兒，另有幾個大的廣告讚助還要親自去看一下……

所以當這一切都已經上了軌道之後，稍稍空一點下來，白樂胤發現——他又失眠了。

很多個失眠的夜晚，他都是習慣性地聽聽“晚安”，這才發現，原本一周更新一期的節目，改為一個月更新一期。是了，部門會議的時候有提過，蘇筱黎會考慮做另一個項目，關於愛情的主題，是一個新的機遇，也算是給予她沒有去參與到電視臺“情侶夜宵廚房”的變相獎勵。

對於這個方案，他遲遲沒有批準。並不是覺得愛情的主題不好，而是目前為止，蘇筱黎還沒有提供足以說服他的亮點。愛情，太俗又太深入人心，太容易吸引粉絲又太容易變成雞肋。有時候他甚至很懷疑，這個女子到底有沒有好好談過一場戀愛，做這個主題……

一邊想著，一邊已經打開電腦，開始敲擊鍵盤了。

Happy sir：最近不怎麽說晚安，是因為花心思去談戀愛了嗎？

筱黎怎麽也沒想到，時隔好幾個禮拜了，居然會在這個時候收到白樂胤的對話。她的心被電腦的提示音擾亂了，心跳強度和速度都隨機播放，直到定睛看清原來是老板和她談公事，才松了一口氣。

小小：很難搞清楚愛情到底是什麽，所以，有時候連自己想做什麽那一開始星點的念頭都在這種迷惑中被遺忘了。

Happy sir：看過太極嗎？如果不知道怎麽走下去，先回到原來的位置，乍一看是慢悠悠的並無花哨和特色的招式，但是穩定且有力量，到一定境界旁人就看不出來套路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在網絡上的交流，以這樣一種他人可能看不明白，但是當事人卻樂在其中的默契進行著。可能，這樣的表達，可以很好地平衡上下級之間的公事化模式和之前建立的些許足以探討個人隱私的細微親密感吧。

筱黎突然明白了似的點點頭，思考著該怎麽樣用言語去表達自己瞬間領悟的一些東西。

小小：謝謝！無論什麽樣的故事情節，愛情的初衷和結局，都是美好。

她開始感到頭腦裏混沌一片的思緒仿佛雲霧散開一般漸漸清晰起來，雖說並沒有豁然開朗，畢竟已經有了思緒。於是，幹脆不再強迫自己糾結著去想，安安心心地翻看起凈秋和閑極無聊的孕婦戴瓊都極力推薦的小說來。

白樂胤自從那次未說出口的晚安話題之後喚起了對初戀的強烈情愫。這種悸動和沖動，甚至沖淡了些許和雅荷離婚之後的痛苦。

仔細想來，他的感情生活與他的工作狀態相比，實在是雲泥之別。那個公司裏向來果敢、有魄力、光芒四射的白總，哪怕是遭遇了事業上的挫折，還是能夠坦然自信地面對，並且積極尋求對策。可是在所愛的人面前，他甚至連表達自己意願的能力都失卻了，沒有霸氣和強勢、沒有邏輯縝密的對策，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在女人們的情緒化裏不知所措——是的，女人們，雅荷也好，第一次戀愛讓他頭暈目眩的藺慧……他從來不懂她們。

也因為如此，在愛一個人的時候，那個白樂胤，他自己也不懂。

聽完一個節目，震撼於一句話，於是他連夜飛去藺慧的城市，只是想看看她，或者有可能的話，問一聲當年為什麽會分手；

習慣於隱藏自己的情感，習慣於不和同事（莊梓康是例外）過多交流自己的私人感受，卻不由自主地在失眠的夜晚，像個粉絲一樣和蘇筱黎聊心事。

他有時也會問自己，為什麽會如此信任蘇筱黎，信任她的守口如瓶，信任她能夠給他帶來一些平靜和希望。她和梓康不同，後者可以讓他肆無忌憚地講所有的故事，哪怕最最不堪的那些，也仿佛不過是雨天走在路邊被疾馳而過的車輪濺起一身泥水般，洗過就了無痕跡。但是，梓康只是負責聆聽。似乎他從來沒有給過他建議，也不曾有過任何安慰。可是蘇筱黎有著一點自以為是的熱心和溫柔，每每按照她所理解的一切，小心地安慰著——不過，並不令他反感。

白樂胤突然想起多年前面試這個丫頭時候，梓康告訴她，這個孩子身上有種難能可貴的優點，善良。或許他們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同樣因為對於這個特質的看重，導致面對蘇筱黎的種種不完美，都顯得相對寬容。

也正慶幸當年的寬容，把做項目的機會給了她，如今的蘇筱黎的確沒有讓他們失望，微電臺的口碑和效益都非常不錯。甚至連他自己，也已經習慣於在心緒不寧的時候，通過她的聲音和故事，找到一絲祥和寧靜。

和藺慧的相見並沒有想象中那種“盡在不言中”的萬千唏噓，他徹徹底底做了一回楞小子。一開始藺慧避而不見，電話掛斷，短信和微信都不回，他只得到她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坐了整整三天。終於，藺慧在某天下午懶洋洋地踱到他面前，沒有一絲寒暄地問：“你找我做什麽？”

當那些繾綣綿延的情懷被一句“做什麽”冷冷地打碎，淩亂不堪，白樂胤也不知道自己此行到底是所為為何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上海，把自己一頭栽進工作裏，告訴自己這次重逢不過是一個幻境，誰想，藺慧的一通電話又讓他再一次飛了過去。

那是一次幾乎徹夜不眠的長談。雖然眼前的藺慧，和大學時候那個巧笑倩兮的純然女子已然判若兩人，眼神裏是淡漠的冰冷，可白樂胤對著她的時候，心跳仍會紊亂。可能真的是為了圓一個當初未曾認真道別的夢吧，藺慧如今已經為人妻為人母，白樂胤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他只是想好好看著她，緬懷大學時期那些甜美和憂傷。

“後來你什麽都沒說就走了……多少覺得有些遺憾。”幾乎都是他在說。

藺慧輕輕嘆了一口氣，依然是不帶溫度的回答：“好了，你應該已經達到目的了吧。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連個揮手的姿勢都沒有給白樂胤。在那一刻，白樂胤突然有種沖動，他猛地拉過藺慧，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再次抱著她，白樂胤覺得呼吸都急促起來。藺慧並沒有推開他，白樂胤定定地望著她的臉，想要印一個吻在她唇上，卻在藺慧眨也不眨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被那股寒冷凍住，驟然清醒。

“我走了……”

藺慧點點頭，吐出兩個字：“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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