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樂胤也在失眠。

第一階段的評估小結，他不知道該怎麽寫。

這是他帶的最後一期微媒體培訓班，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寬容了很多，寬容到最後一輪面試，原本按照他的要求只能候補的人，居然也已經在培訓班上了。這一次階段測試，他並不是很滿意。是繼續寬容，還是按照一直以來的嚴苛要求，公布出要改進之後補交作業的人呢？還有一個更困擾他的決定，某微信公眾號聯系他，要出一輯受眾約在25歲至35歲的女性白領的節目，想要他推薦一個策劃案。此時，他手裏拿著蘇筱黎的作業《我想要這樣和你說晚安》，開始認同莊梓康對她“善良”的評價。如果說創意和立意，那麽每天睡前清理所有負面情緒，和最愛的人以感恩的姿態道晚安，的確是很出彩的設想。可是，蘇筱黎的策劃設計做得太差了，他很擔心最後結果是蘇筱黎的創意，卻不能由她自己來交成品……

程彧的《讓誰為你的夢想買單》，眾籌的設計思路也不錯，整個方案幾乎可以直接施行了——可是他實在有點不放心這個聰明得有些踩線的年輕人職業生涯太過順風順水，不讓他遭受一些打擊的話，怕是以後不但會目中無人，做事手段也會愈加離經叛道，甚至要越界。

雖然是一群年輕而且有思想的孩子，但還是青澀了些，少不了要多磨煉。白樂胤自嘲了一下，看來這個“魔鬼導師”的惡名是背定了的。

白sir又罵人了！這原本是大家都習以為常的，只不過這次被點名的對象實在有點讓人大跌眼鏡。

蘇筱黎自己也沒想到，幾個晚上趕工的作業，或許稱不上是多完美的作品，也不至於被批得一無是處。

“你在寫童話還是文案？節目運營的費用你算過嗎，按照你的思路，如果沒有廣告商介入，這些費用你來出嗎？你告訴我廣告商投你的節目是為什麽？！”

白樂胤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依靠在墻上斜斜地瞟著投影幕布上的作業展示，連餘光都沒有給站在講臺上快要哭出來的蘇筱黎，然後搖搖頭，說：“剛才我問的那些問題好好想清楚，重做！下課吧。”說完這句話，他還是一動不動靠在那裏，教室裏沒有人敢起身。他輕輕地皺了皺眉頭，起身往外走，說了一聲：“程彧，你跟我來一下。”

程彧有些摸不著頭腦白樂胤對他的作業究竟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按照他的習慣，不會給面子也不吝嗇“誇獎”——極少的時候，白sir會說上一句“還算不錯”。如果說自己的作業已經差到必須私下交流，程彧覺得白樂胤未必會那麽給他個臺階下，而最關鍵的是，剛才被點名罵得很慘的那些人，程彧覺得自己絕對表現比他們好多了。

一直到白樂胤坐下，整暇以待地望著他一言不發，他才從這種磨人的沈默裏“醒”過來：“白sir，您找我這是……”

“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麽讓你跟我回來辦公室？”白樂胤示意他坐下，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繼續沈默。

程彧楞楞一楞，隨即仿佛有些不可思議，卻又像是恍然大悟地嚅囁著：“那個視頻我……”

“你們是不會走出培訓基地的，因為絕對不敢冒這個險。而你交上來的視頻憑我給你們小組的資源也不可能做得出這種效果，所以，你是讓別人幫你做的，還是通過外界資源呢？”

“白sir，我錯了！”程彧知道此時此刻承認錯誤比解釋什麽更安全，事實上，他確實通過郵件讓朋友幫他進行了視頻地潤色，“本來，我是想盡一切努力去把一個工作做好，不過……我想自己已經違背楞當時你布置作業的嚴格要求，我道歉。”

他很聰明，而且喜歡猜測對手，白樂胤心裏暗想。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緩緩地不帶任何情緒地說：“如果你作為一個員工能這樣表現，我很滿意，但是現在，訓練過程中我就是要讓你們必須懂得在最艱苦的條件下，用最有限的資源來發揮自己地創意。回去重新改一下，這次不能再借力他人。”

程彧幫白樂胤帶上了辦公室的門，他坐在位子上，看著程彧的背影，聽著關門的餘音，陷入了思考。許久，白樂胤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蘇筱黎自打工作以來就沒有接過這麽重大的項目，所以直到現在她還有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倒是作為旁觀者的賈凈秋興奮到不行。

“哇，這可是個好差事耶！我說筱黎，你這次真是走狗屎運……額，其實我是想說好羨慕你！培訓期間就開始做項目負責，雖然只是個實習職位，但是說明白sir要捧你了耶！太好了太好了，以後你一定會紅！我要跟你混！”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都能做出一個連續劇一樣的夢。”蘇筱黎對這個室友的八卦精神和想象力沒能運用在工作中深感可惜，她把頭埋在枕頭裏，拼命抓亂自己的頭發，“讓我寫個計劃書還好，可是在三個月裏落實下去，找到至少100個志願者和50萬的融資，這不是要我命嗎？”

何況，這是在香港，人生地不熟，身份政策也都不同，每次放假回家那幾天，能幫得上什麽忙呢？

她在本子上塗塗畫畫現有的資源和基本思路，發現這真的是個“看起來很美”的差事而已。

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的賈凈秋看到蘇筱黎獅子王一般的造型，嚇了一跳：“你這點刺激也受不了啊？這是瘋了？”

“還沒有瘋，不過接下來估計要變身——沒得做淑女，要變女漢子了！”

我們或許都曾經是蘇筱黎，在設想那些自己以為負擔不了的重任時，內心是想象力被發揮到極限的忐忑。能力有限，經驗不足，到底該以什麽姿態去勝任這樣的挑戰，而一旦成功之後該是怎樣一種滿溢的成就感……很多年後，當我們脫去青澀，在一次次的磨練之後終會明白，真正的成長是驟然降臨的，你根本沒有機會在腦海中排演出一幕豐富的劇情，而是直接沖將進去擔任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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