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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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您這是哪兒的話,這段日子我本來都聽習慣了,您這樣一說,我又覺得怪瘆人的。”婦人以袖掩唇,抿著嘴笑,忽然走過來一年輕姑娘,伏在她肩上耳語了幾句。旋即,婦人收斂笑容,“怪瘆人的”幾個字真真切切貼在她臉上了。

姑娘走後,婦人抱歉地矮了矮身:“地方大了,煩人的小事就是多……那小公子先歇著吧,有什麽需要的,只管叫那些楞頭鬼。”

婦人關好門,掛著納袋的“破劍”從窗子外回來了。雲離置好納袋,走心地誇了“破劍”一句,讓它回鞘。樓下,“不知緣由”地出現了一具屍體,那婦人排開又怕又好奇的姑娘們,罵了幾句,催她們進去應付客人。

雲離倚在窗框上看,見得一七香樓的夥計把裹屍體用的布掀開了一角,同那婦人交換了一番眼神。婦人呲了口涼氣,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張望了一通,忽見樓上窗子開著,忙抹了抹臉,撚著手絹沖雲離擺了擺手。看對方堆笑也不容易,雲離關上窗子,不再去看。實則也沒什麽好看的了,既然證明婦人認得那姑娘,那他就是沒找錯地方。

睡了一宿,雲離白天上街買了一堆符紙,轉頭又回了七香樓。

迎來的還是那婦人:“小公子可是落下什麽東西了?昨晚您那間房這會兒有人,不方便,您不妨先用盞茶,待會兒我再叫人幫你找找啊。”

雲離笑道:“游園不值……打算多住幾天,等朋友回來。”

婦人一甩衣袖,“哎喲”一聲道:“瞧我,怎麽盡想著客人不好的事。來來來請進,小公子想住多久都沒問題。”婦人這回給雲離安排的,可謂這七香樓的天子號房間,怎麽看怎麽豪華。雲離瞬時幕遮附身,心疼銀子,想要換間房;然那婦人道說“生意好沒辦法”,配合著寫滿“坑的就是你”的“隱晦”眼神。

被訛就被訛吧,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在上面做神仙的,更應該明白這道理。雲離調整好心態,白天把自己關在房門裏,照著乜秋留下的模板學畫符,以備晚上出行之用。乜秋的每張符都是一氣呵成,雲離雖然再三練習,都達不到他那樣行雲流水的地步,但將彎彎扭扭的線條拼湊起來,竟然也勉強制好了了不少成品。

然後把破巫師的符咒卷起來,放進納袋,讓觀清鏡守著,免得自己失手把乜秋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燒用了。

夜裏,雲離便在那婦人的房間門口守著。

亥時,婦人把門敞開,再關上的時候,房間中傳出的聲音便不只是一兩個人的了。

婦人道:“姑娘,我知道你親自過來一次很不方便,但這幾天,有件事一直懸在我心裏,我不給你說,我踏實不了。”

“不是說過了嗎,媽媽有什麽事,讓我們轉述就行了。”

“你這樣貿貿然的,對我們、對你們都不好。”

“……”

房間裏有許多“姑娘”的聲音,但好像都不是婦人這次“特意請來”的那一位。等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責備完,她好像都沒有說話。婦人一遍遍地賠不是,又道:“我在想、我在想……我們這樣子,會不會遭報應啊。”

“你什麽意思?”

“不想做了?”

婦人忙道:“不不不,也不是。我就是……”囁嚅半天,她終於把七香樓門口出現屍體的事情講了出來,又道:“我親眼看過了,那孩子是我們送出去的。各位,你們不知道我當時那個心哦,差點兒就蹦出來了。我也不是不想做了,這裏的東西,活的死的,都是姑娘您的,姑娘要我們做什麽,我們就去做,絕對沒有半途撒手的意思。但、但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啊。”

一沈靜的女聲:“當然會遭報應。”

婦人似是覺得自己聽錯了:“啊……啊?”

“我們姑娘說了,當然會遭報應。”

“你又要我們姑娘說話,自己耳朵又不好使,怪誰?!”

雲離想見那婦人現在的臉色肯定難看至極。

女聲語速緩慢地道:“如果你信死後會下陰府,那我就跟你說,你、我們,肯定會遭報應。”聽罷此言,婦人幾乎在嗚咽了:“信,信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最近京城巫師打了許多游魂,那些游魂可不是因為我們才……沒有陰府的話,游魂們本該去哪?”

“……”

婦人激動道:“那孩子都找回七香樓了,姑娘救救我們吧,姑娘救救我們!”

“不是它找回來了,”女聲道,“是有人發現了她,把她送了回來。”

“什、什麽意思?”

“可能有誰猜到了,近來京城裏的那些聲音,都出自這裏。”

婦人驚恐之上再添驚恐,張著嘴,發出了些無意義聲音。女聲道:“活著的時候,就去謀劃活著的事情,死了時候,再去管死了的事情。”婦人道:“姑娘也是信的?”“喏,你不是說了麽,沒有陰府的話,游魂們本該去哪兒?”“那、那您是想說?”

女聲平緩道:“我做這些,是想要我們家紮得更穩;你現在幫我,是要自己在七香樓吃得飽穿得暖。我們都在用活人的思維考慮活人的事情不是嗎。死後受懲戒,又如何?從陰府裏逃出去,做一只游魂,多自在,何必再喝一碗湯,再回來做一次人?”

聽這話,雲離都覺得後背發涼,不知裏面的人是什麽感覺。

相較這位以當游魂為終極目標的姑娘來說,三界奇人的名單中,許真若要排位,多半也只能排在末尾。

“‘下去’以後,你來找我,我罩你啊。”那女聲並非平淡,而是冷酷,摻雜著桀驁不馴的冷酷。那婦人本想尋得安心,不料受到了更強烈的沖擊,不由劇烈地喘息起來。不久,那女聲又用挑起人雞皮疙瘩的強調道:“你已經走到這兒了,如果不跟著我繼續走,‘以後’孤身一人的,依靠誰啊。”

那婦人的喉嚨裏卡了一聲淒厲的尖叫,被人堵住了。

“外面還有人吃酒呢,你叫什麽。怎麽,覺得‘下去’以後還要跟著我,吃虧不成?”女聲道,“別忘了你現在還活著,我也還活著,得用活人的腦子想問題。至於‘回來的’那姑娘……就看你還敢不敢不小心,做事留尾巴,讓人給找到蛛絲馬跡了。”

“是、是。”

嘎吱。

門開了。

婦人踉蹌著走出來,臉上覆著冷汗,一把揮開上來扶她的一位姑娘,腳底軟了下,但抓住欄桿,穩住了。雲離沒看見房間裏走出來的其他人,就像那些人也沒看見他一樣。而今雲離對各種氣味越來越敏感,此時,他捕捉到了劃過鼻尖的一絲氣息。那氣息應該是附著在符咒上面的,和雲離畫的這種大致一樣。

那女子和尉遲令有什麽關系?和乜滄又有什麽關系?

或者說,她和尉遲令、和乜滄有沒有關系?

雲離暫停思考,回到他那間七香樓天字號房,再從裏面推門出來。見客人半夜推門而出,倚在欄桿上的婦人捋了捋耳發,強打起精神,揚起一個帶著詢問意味的笑容。雲離說睡不著,想請一個會講故事的姑娘聊聊天。婦人笑說“了解了解”,指點了一個被喚作小依的女孩,送她到雲離那去。

小依攏著裙子,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了。她擡眼撇著雲離,心中默背姐妹們總結出的口訣,看這位小公子屬於哪類客人,究竟是“欲弄雨露偏說花”還是“郁郁輾轉少紅顏”。而後她終於發現,不管自己用哪種眼神,都扣不開這位客人的心,惶惑之際,心中增添了一絲悚然——她不得不承認,自己被綁架了。她慢慢從椅子上撐起來,抱著絲僥幸,假象面前這位小公子喜歡端莊點的姑娘,好歹壓下了推門逃跑的沖動。

雲離摸了下鼻尖,反省方才自己臉上的戲是不是太過了,竟把人嚇成這樣。

“我聽媽媽說,小公子想聽故事?”小依別了眼雲離,“不知小公子想聽什麽故事?”雲離想了想道:“你認識白易嗎。”姑娘笑道:“哪能不認識白先生,自然是知道的。”

雲離道:“白先生走了,我想續寫他的《玄行記》,你覺得有什麽故事可跟我講的呢?”

小依不再扶著門,低頭道:“原來您想聽京城發生的事情……但小公子,你近來聽人說的,也是我聽人說的,我了解得不必您深,又能講出什麽來呢?”雲離:“總有些事情,是七香樓知道,卻沒有傳揚出去的。”

小依:“沒有。”

“有。”

“沒有。”

“可我都看到了。”

小依猛地擡頭,眨眼睛:“……小公子看到了什麽?!”接著她聲音低下去,含笑道:“小公子看到了什麽,竟是我沒有看到的。怪嚇人呢。”雲離:“前幾天,門口不是出現了一具屍體嗎。不只是我,其他許多客人也知道。姑娘您竟然不知?”

“知道,知道。”

“結果怎樣?”

“哪有什麽結果不結果的,媽媽叫人擡去荒地,埋了。”小依道。她剛松了口氣,要坐下,又被雲離嚇了起來:“夜裏我總聽到你們媽媽跟人說話,那些人好像不是你們七香樓的?”“哪有,媽媽怎會大晚上找外頭的人說話,想是夜裏訓斥姐妹們呢……小公子聽她們說什麽了,如何斷定人不是我們七香樓的?”

“你們媽媽訓話竟然輕聲細語的,我難得聽清楚一個字?”

“聽不清楚就對了。小公子,您聽清楚了,別人也就聽清楚了,別人聽清楚了,我們七香樓的口碑不是折了嗎?哪有訓話給客人聽見、攪客人清夢的道理?”聊得多了,小依的底氣也越來越足了,總算把剛剛飛走的神撿了回來,安心坐了下去。

雲離在她對面坐下,按住她,說水早就涼了,茶葉早就變味了。小依放下水壺,道:“故事聽一遍,也就不稀奇了。還是曲子好,曲子唱多少遍,也總有人聽的。很晚了,小公子不妨躺著,聽我唱曲子給你聽。”

“我不聽曲子。”

“……”

雲離道:“我問你,被你們媽媽拿去送命的那些,到底是什麽人?”小依臉色慘白,掙紮道:“您自個兒編的謎語我不懂,我這兒倒是有不少,我說出來,小公子您猜猜。”雲離:“七香樓是誰出錢開張的?”“……”

小依瞳孔驟縮,起身想跑。

“破劍”立時攔住她的去路,橫在她脖子下面。

雲離:“你認不認識‘鬼人’?”話音未落,綠光浮動,營造出一種森冷的氛圍。雲離想著,若誆騙不成,她只能讓“破劍”在小姑娘身上劃一道口子了。不料,小依張了張嘴,撲通跪地,求說饒命。

“我說我說!”

“……”

小依道:“您千萬別跟媽媽講話是我說的,如果要講,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雲離點點頭,算是做了承諾。小依顫聲道:“是尉遲姑娘。最開始,七香樓是尉遲姑娘辦的。”

“尉遲明霜?”

“是,是明霜姑娘。”小依道,“以前,明霜姑娘還會拋拋頭露露面,幾個月前說要嫁人了,就再也沒來過了。現下七香樓一直是媽媽管著,近來媽媽給我們分的首飾越來越多了,不知道明霜姑娘是不是把這兒讓了出來。”

雲離心道不是她把七香樓讓了出來,而是她讓你們媽媽去辦了另外的事情。

雲離:“她不是充州人嗎?”

“小公子,正是因為是充州的姑娘,才不能再充州開店啊。也正是因為她尉遲大人在京城安家,明霜姑娘才要把七香樓交給媽媽。”

這尉遲家族果然是“狀元世家”。

行行遍布其家族子嗣,個個都是奇人,個個都是“狀元”。

所以……方才那個冷死人不償命的女聲,是尉遲明霜的?雲離略有吃驚,難以把它和宴席上新娘明快的嗓音重疊起來。雲離:“那明霜姑娘是個怎樣的人?”小依沈默下來,不是要回避,而是這個問題似乎不太好回答。良久,她才低頭猶豫道:“反正,和人們傳的,不一樣就是了。老爺公子們來吃酒,偶爾提到她……他們誇讚的明霜姑娘,和我們知道的明霜姑娘,真不像同一個人。”她突然又自言自語似的道:“也是,明霜姑娘若不換換樣子,怎麽嫁得出去呢。我要是男人,她再漂亮,我都不敢要。”

雲離:“我再問你一遍,晚上那些聲音,你知道多少?”

小依嘩地掉下眼淚:“媽媽害死的……她們都是媽媽害死的。”她心裏藏的話忽然決堤了,不消雲離再“捅一刀”,便洶湧而出:“最開始,有個巫師出了一筆錢,把七香樓幾個不好看的姐姐領走了。後來她就經常來找我們要人,但我們哪有那麽多人給她呀,我們樓裏總不能一個姑娘都不剩吧。然後、然後媽媽去別的小樓買人,人還是不夠……前些天,‘回來的’那位姐姐,就是被劃破臉拉走充數的。”

向七香樓要人的“巫師”,本意恐怕不是非要破了相的姑娘。在這種地方,名氣不大的姑娘就算突然消失,也不會引起人過多的關註;但那婦人為了交差,又是向別地買人又是向自家動刀子的,難怪會被說是做事留尾巴。

小依興許想到了日後自己的慘況,越說越驚恐,到頭來把雲離當成了救命稻草,拽住他的衣擺就不松手了。轉念一想,眼前的這位提著把劍,盯著“鬼人”的名號,一副置身世外的模樣,自己還差點被他放血,哪能指望他救人於水火。小依手上一抖,立馬和雲離拉開距離。

雲離點了點納袋,觀清鏡得令,將方才那婦人房間中的聲音放給小依聽。

雲離:“這個聲音是那巫師的嗎?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吧。”

小依怔道:“我沒見過那巫師,也沒聽過她的聲音……不過、不過這個聲音,好像是、好像是明霜姑娘的。”

那就對了。

雲離抱著頭,朝後面一靠,笑道:“哦對,剛才不是在說‘鬼人’嗎?怎麽扯到這些事情上來了?唔,也好也好,又是幾樁好故事。哎,話說回來,姑娘你知道‘鬼人’嗎?”

“……”

恍然明白自己上當受騙了,卻找不到出氣的地方,還不得不再三懇求雲離不要把自己說的洩露出去,小依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從地上站起來,打了個趔趄。雲離背過去,避開她眼睛裏面的刀子,把床上的被子鋪開:“你過來睡吧,我出去一趟。”

小依:“現在?外面現在都是……”

“有聲音都是活人,沒聲音的,都被巫師當作惡鬼收了。”雲離把窗子打開,喚來“破劍”,“而且我又不會被嚇死。”

他好久沒擺過戲了,是時候把老本行提出來練一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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