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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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把女人擡到床上,小書生要給她掖被子,她卻撐起來還要再去拿那圈繩子。女人嚷嚷說“我不活了讓我去死!兒子都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用?!”尉遲令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摁下去躺著,心直口快道:“我們又不是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死,用不著你叫喚那麽大聲。你上吊也不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你當著我們那麽多人把自己吊起來,是想死嗎?!”

女人憤憤然剮了他一眼,閉了口,連哭都不哭了。

小書生們被尉遲令驚得不行,有種拜拜他的沖動。

尉遲令把那孩子提溜到女人懷裏,但女人再次激動起來,推了一掌,險些把孩子摔在地上。孩子笑得更大聲,差點沒把嘴笑咧,全然不顧他娘快要崩潰的表情。那孩子轉而爬到尉遲令肩上去了,拔草似的扯他的頭發。

尉遲令想把娃娃甩下去,無奈那娃娃跟蒼耳一樣,一旦黏住什麽就不好被扯下來了。

女人喪氣道:“你們今天救了我,明天、後天還能救我?”

尉遲令:“……”

女人道:“打從娃娃瘋了,我就差不多是死人了。”

雲離突然感到尉遲令不懷好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只聽他道:“你最在乎的不就是這小朋友的未來嗎?我跟你說,你先別把事情想得太絕,不要急著去死。來,你看看這位。你知道這位是什麽人嗎?這位是仙門修士,厲害得很,沒有什麽病是他治不好的。疑難雜癥,小公子樣樣行,別說被嚇了一下的娃娃,就是天生癡傻,他也能給治好咯。”

雲離越聽臉色越不對勁,只盼著女人不要病急亂投醫;然令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女人從床沿上跌下來,跪著說“仙君你要是把我家孩子治好了,只要你開口,我能辦到的事,絕對都去做……”眼見她嘴裏就要吐出“刀山火海做牛做馬萬死不辭”這些字眼了,雲離忙道:“我可能……”

女人一只眼睜著一只眼閉著,雲離話還沒說完,她便連連拍地道:“哎喲,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沒路可走了、沒路可走了!”

昨天當著鄰人的面,雲離也沒見這位弱不經風的婦人聲氣那麽足。

雲離:“我試試,你起來。”

他轉身去尉遲令身上接那孩子,順帶捎給尉遲令一個意味滿溢的眼神。

尉遲令正要發笑,那孩子使勁扯了一把他的頭發,把他扯得一陣咧嘴。雲離摸摸孩子的腦袋,道:“行,你再跟哥哥玩一會兒,多撓撓他。”見女人差不多鬧騰夠了,眾人放下心,又去院子裏圍住那團屍體。

而後,在數道詫異的目光中,蘇瞳蹲下身,用手把肉團撥開了一角。小書生們不明白他要做什麽,瞧著只覺不適,先給他遞了一支木棍:“蘇公子,你用這個。”蘇瞳接了棍子說聲謝謝,卻忽然發現了什麽似的,忙放下木棍用手去拽。

慢慢地,一棍狀物由蘇瞳的手牽引了出來。

那物體原本裹在肉塊裏,與肉塊黏得緊密,此時一經拖拽,連帶整個肉塊都變了形。如果把這屍體的狀態說成是包子餡,那蘇瞳取出來的東西就是不慎被包在肉餡裏的搟面杖。雲離俯下身去,皺眉:“這是個什麽?”蘇瞳擡眼看著他:“拐杖?”

雲離掩著鼻子,伸手正要碰那棍子;蘇瞳把棍子撥開,用另一只幹凈的手拉著他站遠一點。

雲離道:“這人來院子裏討飯、帶了根拐杖,是個腿腳不好的乞丐?”

蘇瞳:“也許。”

一書生道:“蘇公子,過來這裏洗洗手。”他牽著一根竹管,竹管朝下傾斜的時候,有清冽的水流出來。雲離趕緊把蘇瞳推過去,自豪道:“我發明的,厲不厲害?”那書生只見兩人一個拿著竹管、一個把手湊到竹管下清洗,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動不動良久,深感這兒沒他什麽事,咳嗽著鉆研那拐杖去了。

此時尉遲令還在跟那猴孩子鬥智鬥勇,在一旁看著蘇瞳和雲離,可謂五味雜陳。

暫無頭緒,雲離辭了眾人,想先把那孩子帶回雲玨書院放著。但孩子騎在尉遲令身上不下來,雲離報覆似的道:“你不是要去看望筠瑤君嗎?正好,告訴她你領養了個娃娃,讓她替你高興高興。”

尉遲令一路上都在雲離身後翻白眼,雲離權當不知,等他自個兒把眼睛擠得發酸。

尉遲令踹了一腳地上的石頭:“餵,你跟玨歸兄他到底……”

雲離佯裝意會不了後半截他沒說出口的話,兀自沈默。

尉遲令咬牙道:“你跟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雲離轉頭笑笑:“我跟他比跟你好,行了吧?”

尉遲令:“……”

雲離又道:“他跟我也比跟你好,行了吧?”

尉遲令再踹了一次石頭,石頭沒踹中目標,飛遠了。

兩個幼稚鬼你氣我我氣你地走到了雲玨,在門口誦讀的書生們見了兩人,不由齊齊流露出有什麽地方很不對勁的神色。雲離提醒眾人道:“你們的尉遲輔國回來了。筠瑤君呢,尉遲輔國一直惦記著她,要給她看自己的孩子呢。”

書生們連忙迎上來,思路都被雲離帶偏了,紛紛道:“行殷兄你都成家了啊?這娃娃好乖,不停地沖我們笑哎。”果真有人回屋請筠瑤,說尉遲行殷在京城成了家生了娃,現下帶了寶寶回雲玨要給她看。筠瑤聽著驚奇,走出來時只見尉遲令肩上騎著那女人的孩子,明白是雲離在開他的玩笑,姑且笑過,問道:“你們怎麽把他帶回來了?”

雲離簡明扼要解釋了一遍,旋即把話題轉到那屍體上去,道:“小姑娘說了,那人原本是要到院子裏討飯的,還和她說過幾句話。”

筠瑤沈吟道:“看來不是特意找上門的……”

尉遲令道:“所以,再在她家深挖下去,沒用。”

雲離:“你說怎麽有用?”

尉遲令一邊護著自己的頭發一邊道:“不管了就是。反正女人關註的只是這孩子能不能好,而不是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雲離:“照你這麽說,你要是不給我攬這活,我已經可以什麽都不用管了?”尉遲令:“……”

雲離又不用憐惜尉遲令的頭發,便下了一股狠勁,將那孩子從他身上撕了下來;尉遲令有幾縷頭發連根脫落,不禁倒抽了口涼氣。雲離過了把癮,讓他和筠瑤兩人在樓下好好說說話,自己則抱著那孩子上樓苦思。

想著想著他只覺驚悚:修個瓷瓶,瓶子上的裂紋都會轉移到他身上;而今他要治好這娃娃的癡呆癥狀,豈不是自己就有了變傻的風險?他仰躺在床上,正考慮著種種壞結果,那孩子從他肚子上爬了下來,環著他的胳膊,不久便睡著了。

雲離怕他驚醒,也不動,只斜著視線去看他。睡著了的孩子十分乖巧,臉蛋埋在布料中間,摟抱雲離手臂的樣子就像年畫娃娃摟抱著大魚……呃,魚。

一靜下來,雲離就開始浮想聯翩,昨晚的一幕幕不斷在腦海中閃回。他突然覺得熱,空閑的那只手無處安放,只好別扭地把“破劍”抽出來,讓它去把窗子打開。“破劍”先是乖乖地開了窗,接著飄過來在雲離兩腿間立著。雲離:“……你幹嘛?”他覺得要是給這劍一張臉,它立刻就要洋溢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雲離曲腿瞪了“破劍”一腳,踹它回鞘。

閑著有危險。

雲離緩緩坐起來,輕輕扒開那孩子的十根指頭,運轉綠光,嘗試著將其註進孩子的身體。那孩子側過身,把拇指含進嘴裏,兩瓣粉嫩的嘴唇不住吮吸著。兩三歲本是開始走路開始說話的年紀,這小家夥卻處處像個幾個月大的嬰兒;嬰兒還不打緊,打緊的是它只要醒著就流著涎水哈哈 咯咯嘎嘎地笑,難怪他娘會崩潰。

雲離突發奇想,註了絲元神在孩子身體裏養著。

這絲元神好比一粒種子,它發不發得了芽、長不長得成、能不能替換孩子受損的心智,就要看雲離和這孩子兩個人的運氣了。

這幾天,雲離關嚴了門窗,近於閉關。

蘇瞳帶文武科的書生們來過一次雲玨,後來又回程老夫婦的舊屋去住了。

雲離全心照顧著那絲元神,卻屢屢在成功的邊緣失足。那孩子的心智恢覆過一陣,但雲離發現,所謂恢覆,實則是他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引導孩子體內的元神操縱其動作,孩子這才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路、咿咿呀呀地發幾個成詞的聲音。這一點都不能說明此方法卓有成效,畢竟若把活人換成木雕,雲離在多加練習的情況下也能讓木雕走路說話。

幾天下來,他真有心力交瘁之感,毫不懷疑自己真會因此變傻。

……

樓下傳來一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有人嗎有人嗎?你們這裏還辦事嗎?”聲音的主人焦慮不安,問了幾遍沒人回應,惱怒中透露出了一絲絕望。

雲離正要開窗往下看,一書生答道:“現在我們書院的仙家公子們都回去了,不處理案子了。”

來人慌道:“那不成那不成,我大老遠過來合著白跑了?!不行不行……那你跟我回去、你跟我回去!”書生苦笑道:“我就是一個讀書人,先生如果遇到了什麽事,我又能幫什麽忙?”

那人安靜了片刻,道:“那你告訴我雲公子的家門在哪裏?沙州、海州、湖州、充州、京城?還是就在你們蜀州的哪個山頂上?你給我說,不管是哪,我都給他請出來。”

書生道:“先生說的是哪個雲公子?”

那人罵了句粗話,後克制道:“你們這裏有幾個雲公子?”

書生道:“一、一個。就雲離君一個。”

那人道:“那就對了嘛,我沒找錯地方嘛。”

對方興許長著張兇神惡煞的臉,那書生不禁囁嚅:“先生,雲離君的師門沒人知道。不、不過,不過雲公子他還在我們書院,沒、沒走。”那人頓了會兒,接著扯開嗓門吼:“雲公子、雲公子,你可得跟我去趟湖州!幹承家回來了!”

就說這聲音怎麽那麽耳熟。

幹承家鄰居,那屠夫。

等一下,幹承家回來了是什麽意思?

雲離抱起孩子下到院子裏,那瘦了好大一圈的屠夫立刻撲過來,撿到寶似的叫:“雲公子,說什麽你都要隨我去湖州。幹承家回來了,就怕他要整死我們所有人!”自藥山周遭爆發疫病,湖州太守令眾人移舍二裏半;如今這屠夫說“幹承家”回來殺人,多半是說搬了家的人中有人出事了。

屠夫看了看雲離懷裏的娃娃又看了看他,道:“呃,雲公子你雖然有了家室,但帶孩子還是他們女人家的事情,你就去湖州看看,沒什麽不方便吧?”

雲離:“……”

屠夫道:“哦對,雲公子你還不知道,幹承家化成鬼之後兇得很,攪起來一場大瘟疫,他家附近的都搬得遠遠了。哎,先不說了,雲公子你趕緊跟我走就是了,就當是救百十來個人的性命。”說到一半,他拖著雲離就開跑;雲離想讓書生把孩子托給筠瑤帶幾天,不料那孩子跟他混熟了,不但抱著他不撒手,嘴裏還極輕極細可又十分清楚地喊他“爹爹”。

雲離尚在頭疼,屠夫已把他推進了書院竹林外他來時雇請的馬車,這才平心靜氣地道:“這回,幹承家想是要剝我們所有人的皮了。哎,他覺得生前自己被冤枉了、別人說他說得不對,鬧過一次,我們就都知道了嘛。搬走了後,我們不是還去湖州各個地方給他燒過香嗎?雲公子,你可評評理:就是鎮上的大英雄死了,面子都沒他這麽大的。他再搞這麽一出,是何必呢?我們又要再做點什麽他才能滿意嘛。”

雲離先聽對方講了一會兒,把那娃娃哄睡著了,才擡頭問:“湖州那邊到底怎麽了?”

屠夫道:“謔喲,不得了不得了,三天不到,街上就多出了五個沒皮的……沒皮的屍體。”“屍體”好像不足以形容他腦袋裏裝的畫面,然他斟酌半晌,仍是沒找到貼切的詞語,索性繼續道:“別說老的小的女的,就是我這種殺豬賣肉的,都被嚇得不輕。”

雲離:“你們怎麽確定是幹承家做的?”

屠夫猛拍大腿道:“不是他是誰?雲公子,你瞧瞧街上那些東西的樣子,就知道人肯定是姓幹的……是幹承家殺的了。”

馬車顛簸了一下,兩人穩了穩身子,坐定。

雲離背上一寒,道:“屍體都不成人樣?”

屠夫楞了楞,點頭。

雲離:“就好像是……絞碎的肉餡?”

屠夫神色茫然:“嗯,是。”

雲離:“你們認得出死掉的都是些誰嗎?”屠夫:“都變成那鬼樣子了,張三李四王五哪個還認得出來?”“就是說,你們不確定街上死的那些是不是當地人?”屠夫:“啊……是、但是……”問了半天,雲離繞回來道:“那你們怎麽確定是幹承家做的?幹承家要報仇,也得找準了些,不會隨便撿個外地過路的就剝人家的皮。”

湖州那邊之所以把人的死歸因到幹承家,無非是因為那些屍體的狀貌太容易讓人聯想到幹家院子裏那段不好的經歷了;加之幹承家的鄰人們對他有陰影,所以才在死的人都不知道是誰的情況下,說成是幹承家回來報仇。

屠夫瞪大眼,張了張嘴:“雲公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雲離:“應該不是幹承家要找你們的麻煩。”

屠夫難以置信道:“不是他?不是他就是他女兒幹桑,不然還能有誰?”

雲離:“……”

屠夫:“我就說嘛,沒別的人了,真沒別的人了。”雲離的沈默讓他愈發堅信自己的猜想,重覆叨叨了許多遍“沒別的人了”之後,就開始壯起膽子破口大罵,說“姓幹的別以為自己死了就很牛,等到老子下去,就把老子女人的賬跟你算了,那時再比比看誰更牛。”

雲離道:“那你怎麽解釋,‘幹承家’跑到蜀州修竹來了?”

屠夫:“蜀州修竹?”

“蜀州修竹有人死了,和你們湖州街上的人死法一模一樣。”

屠夫仍是與幹承家過意不去:“那就是他變成了惡鬼,怨念太重,飄來蕩去,殺人不眨眼。”

找到證據之前,雲離知他說服不了對方,心裏雖然不同意屠夫說的話,也幹脆不發言了。

……

第三天中午,馬車抵達湖州。

這天的太陽白慘慘的,光線綿軟無力,跟各個鋪子大門緊閉、冷冷戚戚的街道倒也相配甚佳。路上那幾攤模模糊糊的東西沒人去碰,“完好無損”地鋪在那裏。雲離哄了那小祖宗半天,胳膊都搖酸了,也不見他有要睡覺的跡象,只好撕了塊布條給他蒙上眼睛。

那屠夫正領了雲離走過去,突然道:“呵,居然還有人敢出門。”

循著對方的視線,雲離見得不遠處那位仁兄何止“敢出門”,人正蹲在地上……抽搟面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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