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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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城像大病初愈的人,雖然生氣有所損耗,街道上多少有些冷清蕭條之態的殘影,但立竿見影的一場雨恢覆了它的氣韻,來往的行人臉上都掛起了與過去幾個月截然相反的輕悅神情。人們在自己的生活軌道上走著,平平淡淡也安安寧寧。

三人從程老夫婦的家到這裏的時候,晨日已經把光亮灑滿了修竹城的角角落落;被陽光照顧到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聲音在談論昨天那場雨。早起入城的大都是小商販,這群人中陸續有人認出了雲離,紛紛拿出自己的東西招待這位“仙門高徒”。轉眼間雲離和乜秋便抱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鞋底、香囊、手帕一應俱全,多得可以擺繡工攤。

乜秋嘆道:“可惜沒人送包子。”

不僅沒有人送,街上連賣包子的都沒有。

一場雨又不能夠立刻把麥子谷子澆出來,這年頭,賣包子的人家都沒有面粉,面粉全被人的肚子消化幹凈了。

乜秋空蕩蕩的胃抗議了一聲,乜秋哀道:“小哥,還不如讓蘇公子炸一口鍋!”

雲離:“包子算什麽,吃飯算什麽,修竹城的特色不在此,是吧蘇公子?我們來都來了,自然要享受享受昨天來不及享受的東西。蘇公子,你看著辦,帶我們在這修竹城裏面好好逛一逛。”

雲離本以為無趣如蘇瞳,一定會帶他和乜秋踏過大大小小的各條道路、“留下足跡”就算完事,不料蘇瞳竟然輕車熟路地走進了一間茶館,由茶館老板引著找了個位置坐下,憑著某些記憶點了三杯茶。

乜秋雖然餓得發暈,打心裏覺得大早上坐在這裏喝茶不可理喻,但喝茶是蘇瞳的主意,由於蘇求光的事情,面對蘇瞳時,饒是他臉皮厚也不好多說什麽。他暗暗為自己的肚子感慨了一通蒼天大地,端起杯子把茶水當湯喝。

蘇瞳才不知道乜秋在心裏叫苦連天。他一直側對兩人,面向茶館最前面的一張木桌,看上去不像是在發呆,而是在看著什麽實實在在的東西。雲離咂了一口茶,說實話這茶比起諾音閣的茶只能算是次次品,盛在舌頭上有辱他的味覺;不過他想到了這茶在蘇瞳心中的分量,想著想著就吞了下去,不經意間竟捕捉到了一絲清甜的舒爽感。

這間茶館,蘇求光在蘇瞳小時候帶他來過幾次,每次只會要這種最便宜的茶。是以這種茶不僅僅承載著蘇瞳關於父親的回憶,還承載著童年時為數不多的輕松和愜意。

茶館裏的娛樂之一便是聽說書人說書。

醒木一起一落,一個新奇世界的大門就開啟了。

雲離道:“蘇公子想聽說書?”

蘇瞳的目光再在前邊那張空蕩蕩的木桌上流連了一陣,沒說話。

乜秋把茶杯一頓,笑道:“那可不簡單,我和小哥算得上走南闖北的人,肚子裏的故事多了去,一抓一大把。小哥,蘇公子想聽說書,你先講還是我先講?”

雲離也道:“蘇公子想聽誰講?”

蘇瞳本來沒有理會乜秋這餿主意的意思,但雲離依著乜秋的話一接,他只得搖頭,還好笑地抿了一下嘴唇。

雲離惱道:“蘇公子笑什麽?”

蘇瞳:“無事。”

雲離托著腮,悶聲把不合他品味的茶喝了個見底。茶館老板見他和乜秋很快喝完了第一杯茶,又笑著迎上來把兩人的茶杯添滿了。令雲離欣慰的是,蘇瞳覺察出他興致不高,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道:“今天這裏是冷清了些,我們走吧。”

蘇瞳此言讓乜秋甚感愉快:“小哥、蘇公子,走吧。”

雲離轉了轉茶杯,另一只手在膝蓋上點了幾下,擡眼掃了下蘇瞳道:“蘇公子想走嗎?”蘇瞳沒明白他的意思,端起茶杯,看著他的眼睛喝了一口茶。

雲離見過蘇瞳平靜、低落甚至發怒的樣子,卻沒見過他發自內心的喜悅神色,現在突然想看看他高興的時候會是個什麽樣。司命仙境的祖輩仙君言道“喜一分,悲一分”,要是雲離這簿子自始至終沒有一分喜,通篇下來再波瀾壯闊跌宕起伏也算不得成功的好簿子。再者,若蘇瞳不好好笑一笑,雲離總覺得他那張好看的臉有些浪費。

“再等等,說不定這裏就熱鬧了。”雲離道。

蘇瞳別開眼,輕微地點點頭。

乜秋:“哎,小哥……”

他徑自起身去了茶館門口的櫃臺,向老板要了一支筆,再坐回來從袖子裏便取出蘇瞳的命簿。

乜秋伸長脖子道:“小哥,這是什麽?”

雲離推開他的腦袋道:“游記。”

乜秋用臉和雲離的手做抵抗:“小哥,佳文還得共欣賞,你不妨讓蘇公子和我拜讀拜讀你的文章。”

雲離白眼道:“流水賬,懂麽。裏面全是‘到此一游’之類的東西。”

乜秋:“流水賬好啊,流水賬記事多。”

雲離:“手起開。”

乜秋老老實實縮回手,坐端正。

借著記事的名義,雲離在蘇瞳的命簿上寫了一筆:嘉輝元年八月朔卯正,蜀州修竹城馨韻茶館,遇雨行者聚焉。說書先生至,適客眾,一桌一木,淋漓盡致。

蜀州修竹旱情已過,謂之天時;茶館旁行人來往,謂之地利;到茶館裏避雨的都是閑人,謂之人和。

各條件足了,雲離以司命仙君的實力為蘇瞳排一出聽書的戲,不成問題。

寫完,雲離合上簿子,確認道:“蘇公子,這間茶館可是名為‘馨韻’?我剛才沒仔細看門口的招牌,怕在游記裏邊寫了白字,到時候回去給大家介紹修竹,就該鬧笑話了。”說著,他在空中虛畫了“馨韻”二字的筆順:“這樣寫?”

蘇瞳點頭:“是。”

乜秋隱約覺得這個行事古怪、於他而言目的不明的仙君寫的不是什麽“游記”,但他沒來得及細想,只聽外頭的天上劈過一聲驚雷,緊接著雨點擊打地面的聲音把行人們的輕呼聲淹沒了。

雲離輕描淡寫道:“又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茶館老板從櫃臺裏面跳出來,踩著密集的雨聲,奔出去把擺在外面的椅子桌子都搬到了室內,“各位可得在我這館子裏邊多坐坐了。”

這雨來得急、來得猛,乜秋出去吃東西的念想泡了湯,他舉目四望,只有寡淡的茶水和吃下去會死人的木桌木椅,不由四仰八叉攤在椅子上,“揮淚”道:“小哥、蘇公子,我餓。”

雲離轉頭道:“蘇公子你餓不餓?”蘇瞳還沒說話,他又對乜秋道:“蘇公子都不餓,你餓什麽?”

乜秋被雲離驚呆了,可一時無言以對。

街道上,踢踢踏踏的奔跑聲四起,有些疾走的聲音在茶館門口中斷了,轉換成為揮袖甩水的聲音。隨著勢力毫不減弱的雨下得越來越久,茶館裏聚集了越來越多避雨的行人。雲離那幾句話裏的元素依次“登場”,現在就只等一位“恰好經過此地”的說書先生了。

不多時,一長褂先生進了茶館,拿著傘,但身上的衣服還是被雨水浸得深一塊淺一塊。

對於此人,蘇瞳和乜秋沒有過多在意,但在雲離眼中,這人在著裝上、舉止上能凸顯身份的細節,都被無限放大,不啻面上直接寫了“我是說書的”幾個墨字。

那說書的走到櫃臺處,瞟了瞟在場被淋得狼狽不堪的眾人,對茶館老板低聲說了幾句什麽話。他說話的時候,茶館老板頻頻點頭,最後撫掌大喜道:“好哇,先生有請!”老板響亮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眾人紛紛投渚視線。

雲離道:“那人好像是個說書的。”

他註意著蘇瞳,但蘇瞳只是稍稍擡了下眉梢而已。

說書人到最前面的木桌後面站定,說自己一早想趕回老家隨水鎮,不想途中遇雨,而大家相聚有緣,閑來無事,不如聽他聒噪幾章奇聞異事。報完來歷,他反手抽出袖中折扇,鏗然一抖,又端起桌上的醒木一拍,聲音一揚,以“話說……”二字作為引語便講開了。

說書人的聲音抑揚頓挫,異說詭事信手拈來,妙語連連,座下一片叫好。

雲離只顧著在蘇瞳臉上摳下一絲笑容來,也沒聽清木桌後那人到底講了些什麽。然而隨即他發現蘇瞳聽個說書跟聽學一樣,正襟危坐,不論是唏噓處還是笑聲哄然處都一個表情。

正當雲離再一次因為蘇瞳感受到了挫敗感,說書人話鋒一轉時提到的一個名號,瞬間把他激得一驚。

說書的道:“……那古樹妖魁自打從小廝口中得知仙君丈夫負心一事,便噩噩終日,自斷修為,發誓此生再不入天界,甘作人間一無情凡木……諸君攜著這段仙妖孽戀,再回看方才苦情的才子佳人,便可知三界上下,‘情’字無常,怎初時的海誓山盟延續得了……”

古樹妖魁?

雲離抱起手臂,開始認真聽那人說書。不過,這四個字他再沒在後文中提到。

呵,聽一場凡人的說書,竟然能聽到自己親娘的名號,也是奇了。

雲離回過神來,耐下性子聽了幾段故事,覺得其中並無甚值得稱道的地方,不禁昏昏欲睡,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從某種角度來說,仙界司命和凡間的說書人有著天然的聯系:凡間的故事脫胎於現實,而凡人的“現實”是被司命仙的命簿推動的。司命仙的戲是根,說書人的“書”只是枝葉而已。在作為司命的雲離聽來,凡間說書人撿的“枝葉”平淡無奇,拿到司命仙境去是萬萬上不得臺面的。

乜秋道:“怎的,小哥不喜歡?”

雲離:“我講得比他好。”

聞言,蘇瞳低頭端起茶杯,湊到嘴邊卻沒有喝,又輕輕放下去了。

乜秋:“小哥,人是專門幹這行的。小哥你的故事再奇,講出來可就不一定比得過人家。”

此時,醒木聲沖出了掌聲的包圍,說書人結語道:“終了,不在話下。”

話音落,紙扇疊起,鞠躬謝場。

下面的人喝道:“再講!再講!”

“先生再說一章!”

“……”

“就那妖魁一段,何妨細細說來?”

“……”

說書人委婉道:“在下連夜趕路,不敢停歇,只為盤纏不足,境況窘促……所以還望各位捧個錢場。”

說書人賺說書錢,合情合理。下面已經有人在掏錢了,雲離卻幾步跨至木桌前,搶話道:“大家要聽的古樹妖魁這段,我來講,各位不用出錢。”包括那說書的在內,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凝滯了,被突然冒出來的小公子驚成了塑像。

有人道:“這不是雲公子嗎?”

“是雲公子!”

“……”

一旁的說書先生強笑道:“小公子這是何故啊?”

雲離道:“無故。”

說書先生道:“對仙門而言,說書不是什麽雅致行當,小公子何必搶我這粗淺俗人的一碗飯?”

雲離想了想,走到蘇瞳面前,把他原本準備的“買包子”的錢討了來,遞給那說書先生:“別人聽書給錢,你聽書得錢。這生意你做不做?”

說書先生喜道:“做、做。”

他接了碎銀子,買了一碗茶,在人堆裏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等待,看這位小公子會講出個什麽名堂。

乜秋眨眼道:“小哥這是在幹嘛?”

蘇瞳奇跡般地回了破巫師的話:“向你證明,他確實講得更好。”他這語氣,就像和雲離相處得較久的不是乜秋而是他,更了解雲離的也不是乜秋而是他。乜秋“哦”了一聲,慶幸雲離這回準備“以文服人”而非“以武服人”。

雲離繞至桌後,抽出“破劍”,向空中一擲,“破劍”立刻幻化成了一個面孔模糊的人形。接著,他手掌一托,掌心處綠色光芒流轉,光芒匯集、組合,變為一棵大樹的剪影。“大樹”繼續變換,生出修長的雙臂和雙腿,眨眼的功夫就蛻出了身著長裙的女子的形態。

他對父親和母親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憑著殘存的記憶只能裁剪出這兩個抽象的無面人。

一銀一翠,光暈交織,座下眾人目不轉睛。

在雲離的操控下,“破劍”勉為其難地扮演起了妖魁的夫君,扭扭捏捏地“抱住”那束形似女子的綠光。“破劍”的動作雖然生硬,但在光影的掩映下,它“演技”上的許多瑕疵都被遮蓋了。

雲離一邊用仙力維持幻象的形態一邊道:“古樹妖魁曾經是一株盆景,一仙君將其澆灌長大。百年後,妖魁被移植入園林,千年後通靈為妖,三千年後修為人形,結丹修仙。修仙中程,妖魁與一上古神祇相遇,鐘情寤寐,不思進取,金丹廢,修為大減。”

“百年,神祇意覺自己實已情墜妖魁,於是憑上古神力助其再度結丹。兩者情意相通,是時神妖之戀傳為一段佳話。再百年,神祇心變,妖魁哀極,毀靈力,還妖形,以誓此世來生絕不破禁。”

雲離說到這裏的時候,方才由綠光編織的靈動飄逸的女子又凝聚回了樹木的形狀,旋即碎成了靈星的光點,從座下的眾人中穿過去,消失殆盡。

“破劍”抖了抖,抖去了飾演的神祇的長發,如釋重負地回歸劍身,回鞘。

單論“說”的功夫,雲離比不得說書先生,但加上令凡常人目眩的“仙門靈力”,雲離這短短的一段在喝茶的人裏獲得了更高的評價。

乜秋想到了蘇瞳說的話,心裏一提,趕緊帶頭捧場道:“好!”

那說書先生眼見雲離不是在跟自己拼行當裏的硬功夫,也釋然道:“雲公子的本事妙極!妙極!”

眾人鼓掌道:“雲公子再講一段!”

雲離的耳朵自動屏蔽了雜音,他下意識去看蘇瞳的反應,然而蘇瞳竟顯得心不在焉。

剛才那段,雲離講的是他爹他娘在三界流傳頗廣的愛情故事。他琢磨了一番,覺著這故事確實悱惻淒婉了些,縱使敘述方式華麗驚奇,蘇瞳不笑也是應該的。畢竟裏面毫無笑點,多愁善感的人說不定還會因他爹娘的故事潸然淚下。

雲離思考片刻,取出觀清鏡,置於木桌上,讓銅鏡將一些神仙的秘辛糗事一一演來。

座下有掩嘴抿唇的,有捧腹的,有前仰後合的,有笑得將旁人一把拍在地上的,當然,還有……面無表情的。

雲離看著蘇瞳,心中盤旋著“你不給爺笑一個小心爺弄死你”的想法。他不信邪,秘密地用攏在袖子裏的手揉了一個東西出來,趁蘇瞳和乜秋都沒註意,將那東西朝著蘇瞳扔出去。

那團由綠光凝結的虛影飛到了離蘇瞳鼻尖三寸遠的地方,停住,擴大。

一張巨大的、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笑臉”阻隔了視線,雲離看不見蘇瞳的表情,只知道當那團光紋消失時,蘇瞳的嘴角仍然沒有半分上揚。

雲離把簿子一攤,提筆狂草幾字,揣好觀清鏡,同時把桌子一拍,收工。

茶館剎時安靜下來。

當著驚愕的眾人,雲離對蘇瞳道:“蘇公子,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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