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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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穿著件皮夾克, 頭發像剛剃過。和他一塊兒來的還有傅康的一名得力手下, 臉上帶著一條猙獰的刀疤, 所以大家習慣了叫他“刀疤”或者“疤哥”。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客廳,陸錚就興奮地大喊:“宇哥,你終於來了……”

他話還沒說完,黃宇就惡狠狠地瞪向他, 眼神怨毒,雙眼充血, 面皮都在不自覺地抽搐著。陸錚被他看楞了,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宇哥, 你……”

黃宇“噗通”一聲跪下, 三步並作兩步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了傅康的大腿:“康哥,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私吞公款, 盜賣貨物!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康哥,你繞我一命,繞我一命!”

所有人都楞住了。

傅康也怔了怔, 迅疾而來的是沖天的怒意, 一腳就將黃宇踹翻在地:“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黃宇涕淚齊流,不停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磕頭:“康哥我錯了,康哥我再也不敢了!”

傅康掏出槍就要結果了他, 身邊幾人連忙拉住他,連聲勸阻。

傅康原本也只是做做樣子,順勢下了臺。他不能容許背叛,但是水至清則無魚,這種事兒他多少還能睜只眼閉只眼。

不過,黃宇跟了他很多年了,看著忠誠老實,沒想到也會做這種事情。

到底是逃不過一個貪字。

傅康有些頹然,心中深感沈重,好像一瞬間蒼老了。仔細想來,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

所有人見他沈默,也都不再說話。

刀疤走到傅康身邊,往地上的黃宇背上踹了兩腳,一臉陰霾:“康哥,都是我失職,這家夥幹的這些勾當,這兩年少說也貪了幾千萬了。他還和陸錚狼狽為奸,克扣公司物資,給這小子提供貨源。不能就這麽放過他們!”

這下子,陸錚可成了焦點了。

傅康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不言不語,就那麽盯著他,看得陸錚當場就癱軟在地。這會兒哪還顧得上自己的初衷,滿心都是和黃宇這勾當穿幫了。

完了,真的完了。

傅康重新拔出那把槍,頂到了他的腦門上。

黃宇是自家人,跟了他不短時間了,他會懲罰,這外面人把他當傻子似的耍,他能就這麽放任?

雖然他這些年也有些力不從心了,想著再幹幾票就收手,但他還沒死呢!

也是陸錚膽大包天,一個小輩也敢把爪子伸到傅康的嘴裏。

虎口拔牙,不死也要脫層皮了——其餘人默默把目光轉開。

傅康已經開了保險栓,冰冷的金屬殼牢牢貼住他的皮膚。陸錚的手腳不聽使喚地抖動著,喉嚨發緊,有心說兩句,卻發現自己練辯解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不用懷疑,傅康會一槍爆了他的頭。

生死一線,陸錚如篩糠般抖動起來,嘴唇漸漸青紫。傅康扣動扳機的動作格外緩慢,在他的眼簾裏如同慢動作般不斷放大——

“你不能殺他!”傅珊珊從樓下跑下來。

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她就擋到了陸錚面前,看了眼沈澤棠,一咬牙,扭回了頭,冷冷望著傅康。

傅康臉色難看:“讓開。”

傅珊珊說:“我已經有他的小孩了。”

四周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

“沈澤棠!”他都走到鐵柵欄門口了,傅珊珊從門內追出來。

傅珊珊跑得急,胸口在不住起伏。她站在幾米之外望著他,想要說點兒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的眼神,有點兒悲哀,還有點兒絕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不屈。

“沈澤棠。”她緩緩走到了他面前,“你也相信我和陸錚……”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一個成年人了,能對自己負責。”

傅珊珊啞然。

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堵住了她所有話。傅珊珊看著他看似溫和的態度,總覺得他眼底還有那麽幾分嘲諷,比之以往,更加冰冷。

他瞧不起她。

那是一種對她人格的蔑視。

傅珊珊是一個女人,而女人的第六感是非常準確的。

她瘋狂起來,沖他大喊:“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你不喜歡我,還不準我跟別人嗎?”說到這裏,她忽然有一種報覆的快感,“你恨陸錚?恨不能殺之而後快?我就是要保他,不管他對別人怎麽樣,至少他真心對我好!沈澤棠,這是你欠我的!”

“我不欠任何人。”沈澤棠如是說。

傅珊珊冷著臉,怨忿地看著他走遠。他的身影消失在她視線裏,她才抱著膝蓋軟倒在地,不住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是,她還是那麽做了。

就當是個賭註吧。

恨她吧,總比他總是那麽客套虛偽地對待她要好。

至於陸錚……她很矛盾。

……

閆愷時打開門,防盜門外站著的是沈澤棠。他給他讓開了點位置,回頭給他泡了杯紅茶。

泡完才懊惱地說:“忘了你不喝紅茶了。”

“沒事兒。”沈澤棠破天荒地拿過來,抿了口。略有點苦澀的味道,在唇舌間縈繞,把他帶回往昔深處。

腦中閃過很多片段,最後定格在陸方量去世的那一天。

他沈默著,又抿了一口紅茶。

閆愷時坐到他身邊:“怎麽樣?”他問的是刀疤。

“傅珊珊出來,阻止了傅康。”

“連點兒教訓都沒有?傅康什麽時候這麽大度了?”

“傅珊珊說,她有了陸錚的孩子。”

“這小子還真是好運。”閆愷時說,隨即又釋然一笑,拍他肩膀,“別去想了。總有他被繩之於法的那天,這些年,他和黃宇狼狽為奸,幹的可比老方那事兒出格多了。”

“你有證據?”

“就等個時機了。”閆愷時望著白色的墻壁一處,停頓了會兒,說,“刀疤給我的線報,傅康前不久弄到了一批貨,現在就藏在申城。”

“哪兒?”

閆愷時看白癡似的看他一眼:“知道我還在這跟你蘑菇?”他拍拍沈澤棠肩膀,“加把勁啊。”

“別碰我。”沈澤棠甩開他手。

“你是黃花閨女啊,還不能碰了?”

沈澤棠說:“你以前不這麽毛手毛腳啊,跟誰學的?”

閆愷時這人,在旁人眼裏都挺高冷的,尤其不喜歡跟人勾肩搭背,這一點,和沈澤棠倒是蠻像的。這些日子相處,他倒是覺得他變了不少,悶在這出租屋裏幾月,那張黝黑的臉都開始轉白了。

其實他皮膚底子很好,撩起褲腿看,沒曬太陽的地方比黃花閨女還白。可他這人就喜歡折騰自己,說黑的好,陽剛啊。

小時候有人開過他玩笑,說他比姑娘還白,他火氣上來,跑去鄉下曬了一個暑假,把自個兒弄得像黑炭一一樣。

看著挺穩一個人,真急了,脾氣上來了,和小孩子也沒差。

他們倆,還真是打出來的交情。

說起來,沈澤棠和段梵也打,但就是掐到死也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周梓寧,那就不是簡單的少年意氣了。

都是自己的初戀,都是自個兒心心念念的姑娘,誰也不願意放手,註定爭奪、敵視。

周梓寧情感的天平在他這裏,他是何其的幸運?

她是個純粹又忠貞的姑娘,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

沈澤棠走了之後,傅珊珊拖著沈重的步伐回了屋內。

大廳裏燈火通明,楊懿眉伺候著傅康喝茶,看到她,直起身來,眼中帶著苛責:“珊珊,這種事兒,為什麽不嫌和你爸商量呢?當著這麽多年的面,你以後怎麽辦?”

傅珊珊頭痛欲裂,轉身就朝樓上走去。她根本不想聽她廢話,多看一眼她那張偽善的臉,她就給予作嘔。

傅康忽然就發作了,手裏的茶盞猛地擲出。

“哐當”一聲巨響,在她腳底炸開。

傅珊珊的腳步就這麽在樓梯臺階前生生剎住,她甚至都懶得低頭去看那滿地的碎片一眼:“您有什麽話,就快點兒說,我要去休息了。”

“逆女!你這個逆女!”傅康氣得發抖,不住咳嗽,臉漲得通紅。

楊懿眉忙扶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

傅珊珊看他們這一搭一檔的做派,冷笑回身,好整以暇,像看戲似的把他們兩人打量了個遍:“演完了?演完了我可上去了!”

傅康緩過來,顫抖的手指指向她,卻說不出一句話。

楊懿眉見時機到了,趁勢說:“我跟你爸決定下個禮拜一舉行婚禮,喜帖也發出去了。珊珊,那天你可不要亂跑。”

傅珊珊一滯,不可置信地望向傅康。

傅康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心裏多少有些虛。但是很快,他又擡起了頭,臉上帶著幾分怒意,仿佛找回了父親的威嚴:“你楊姨也跟了我十幾年了,為我付出了很多,耽擱到現在,也該給她一個名分了。”

傅珊珊就覺得可笑。

一個害死了自己母親的女人,現在,他說要給她一個名分。

傅珊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那笑容說不出的明艷,也說不出的——滲人。

她一字一句悠悠地說:“除非我死了。”

楊懿眉和楊玥,傅珊珊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這兩個賤人。可是,傅珊珊漸漸力不從心。她分明感到過去對自己還算疼愛的傅康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變得讓她無比陌生。

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她的父親了。

他現在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

傅珊珊還在猶豫,可傅康隔日幹的一件事,算是徹底的寒了她的心——他在轉移她名下的財產,偷偷轉到楊玥頭上。

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一清二楚。

這日傍晚,傅珊珊看著夕陽沈沒,給自己點了根煙。那灰白色的煙霧在她鼻息間縈繞,充釋她的胸腔,疼痛和失望漸漸變得麻木。

後來,她心裏只剩下恨意和瘋狂。

但是,她此刻卻覺得自己非常冷靜。

7點45的時候,她撥通了陸錚的電話。那邊接通了,她沒有費一句話:“我想明白了,決定接受你的提議。咱們,就合作這一遭吧。”

陸錚在那邊笑起來,笑得很低,嗓子還因為前幾日那件事有些喑啞。但是,他的語氣裏透出不可遏制的興奮。

像一個誘人墮落的魔鬼。

他說,珊珊,你不會後悔的,我保證你得到你本該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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