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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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雨紛紛, 說的一點兒也不假。每年的這一天,這地方總要下雨。隔日一早,段梵撐著傘和周梓寧一起去了西郊墓地。

早些年,申城還沒有公墓, 自家家裏人去了, 拾掇拾掇就葬在自己家的地裏。後來為了節約土地資源,政府出資修建了這處公墓,甭管有錢沒錢的, 都規定一律葬在這裏。

這塊墓地很大, 葬的人也多了,幾乎囊括了大半個申城的逝者,每年的這一天,人特別多。周梓寧和段梵起地算早了, 上山的時候還是堵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墓地,已經是正午。

段梵遞給她一塊面包, 周梓寧搖搖頭拒絕了。她今天穿得素凈, 脂粉未施, 捧著一束菊花走在一座座墓碑中間。

祝青一下葬地早,那一批當時還沒有領號牌, 只能靠著墓碑上的刻字辨認。

半個小時候後,她站在了祝青一的墓前, 默默哀悼。令她有些詫異的是墓碑前還有一束菊花和一些灰燼。

很明顯,有人來過了。

周梓寧蹲下來,把蠟燭掰了點燃, 又燒了點紙錢。她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來祭奠祝青一。

段梵站在她身後給她打傘,彎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梓寧說:“我沒事。”

當年祝青一剛剛逝世時,她哭得肝腸寸斷,守了兩天兩夜的靈,嗓子都哭啞了。後來的每年這一日,她都會來拜祭。但是,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好好好活著,那份悲痛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化淡,如今,她心中有的,只是惆悵和哀悼。

“走吧。”良久,周梓寧起身朝外面走去。

車從山道上緩緩滑下去,紅色的金屬殼被纏綿的雨絲打得冰冷濕亮。不遠處的半山腰上,有人撐著把藍傘看著他們,直到這輛車匯入了車流裏。

……

這日,傅珊珊同樣去給白影掃墓了。沒有人陪她,一個人。每年的這一天,是她心情最差的時候。

進了門,周梓寧在客廳裏和楊玥低聲說話,輔導她英語,傅珊珊冷笑一聲,把濕漉漉的傘往地上一扔,嘴裏說:“傻子再怎麽學,還是傻子。”

周梓寧手指一頓,沒有理會,繼續笑著回頭,循循善誘。

很快,傅康和楊懿眉也回來了,手挽著手。傅珊珊一個杯子就摔了過去,在楊懿眉腳下炸開了。

傅康也被嚇了一跳,怒從心起:“你幹什麽?”

傅珊珊:“賤貨!你怎麽不去死,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周梓寧見勢不對,忙拉起楊玥往樓上走去。還沒走到二樓,就聽見了身後一聲清脆的耳光,震得她都回了頭。

傅珊珊披頭散發地站在客廳裏,半邊臉腫地老高,可她毫不在意,歇斯底裏地笑著:“今天是我媽的忌日,你去哪兒了?你跟這個女人在逛街,你居然還要把公司百分之六的股份轉讓給她?傅康,你不如去死得了!你怎麽不去死?”

傅康臉上一閃而過的狼狽,不過很快被憤怒取代,又摑了她一個耳光:“我沒有你這種忤逆的女兒!”

“你也不配做我爸!”傅珊珊大喝一聲,捂著臉跑出了門。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傅康拼命地咳嗽起來,臉都漲得通紅,吃力地彎下了腰。楊懿眉一邊按鈴一邊大聲呼叫:“來人啊,快來人啊!去請找醫師,快去!”

……

傅珊珊一個人坐在花園裏的秋千上,晃啊晃,又晃啊晃,從中午到了晚上。冷靜下來了,沒白日那麽瘋狂了,只剩下了無盡的疲憊和失望。

以及諷刺。

對於傅康,她是真不抱希望了,操起腳邊的酒瓶就一飲而盡。這一下灌得太猛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沈澤棠被傭人帶進門,大老遠就看見了她這副頹廢的模樣。他在原地停了會兒,和傭人說了一句,徑直走過來。

傅珊珊聽到了腳步聲,撐開迷蒙的眼睛望向他。

沈澤棠無從何時都是從容的,衣冠齊整,襯得她此刻特別狼狽,特別丟人現眼。她別過頭,胡亂抹了把眼淚,憋住,粗聲粗氣說:“你來幹嘛?”

不裝模作樣了,沈澤棠倒也沒覺得她有多麽面目可憎了。早就準備好的委婉須臾的說辭,臨到口了,反倒變了:“珊珊我問你,是不是你讓人去撞梓寧的?”

要換了平日,傅珊珊鐵定要炸,虛情假意地掉幾個眼淚說他冤枉她。現在,她實在沒那心情,又灌一口酒,伸手抹一下嘴巴。

“是我幹的。”

她撇撇嘴,挑釁般望了他一眼:“至於原因嘛,你自己心裏也清楚。”

沈澤棠彎下腰,像要和她淡笑:“你倒是說說,我怎麽就清楚了?”

傅珊珊不甘示弱,直瞪著他:“你就是清楚!”

沈澤棠搖搖頭:“不,我不清楚。”

傅珊珊憤怒地瞪著他,想要把他瞪死,卻在他微笑的眼睛裏潰不成軍。她咬著牙,眼淚兒淌下來,狠狠抹掉:“就是我幹的,是我幹的又怎麽樣?你要給她報仇嗎?來啊,你也打我一頓好了!反正你心裏就只有她!”

“就算你撞的是別人,那也是不對的。”沈澤棠淡淡說。何況,她撞的是周梓寧。

人啊,總有個親疏遠近。以沈澤棠的修養,動手打女人,還是個小姑娘這種事情,他是幹不出來的。但是,不妨礙他說明白了。

“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傅珊珊不哭了,擡頭看他。他的臉色很認真,沒有半點兒說笑的味道。

她心裏酸楚,心一抽一抽地絞痛著,像有把刀子在淩遲。她倔勁兒上來:“要是我不呢,偏不!你又能把我怎麽樣?”

怎麽樣?

他能怎麽樣?

殺人犯法吧,可當初要不是被人攔著,他恐怕真把陸錚給打死了。就是為了陸方量,盡管知道那是不對的,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但那一刻就是腦門充血了。

為了自己在乎的人,他是可以為之孤註一擲的。

外表看著冷靜謙恭的人,有時候內心有一把火。為了他的信仰、道義,為了捍衛他所在乎的,他可以為之付出一切,變得無比瘋狂與決絕。

哪怕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傅珊珊忽然就讀懂了他的眼神。她沒再廢話,拿起酒瓶搖搖晃晃地出了門,朝山腳下徒步走去。這個晚上,她懂得了太多東西,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不,不是懂得,是她終於學會正視,而不再逃避。

她的父親,早就把她棄之如敝履;她的財產,很快就會到達她害死她母親的仇人手裏;她心心念念的愛人,其實根本不愛她,而是全心全意愛著另外一個女人。

這一切的一切,如烈火般焚燒著她的心。

絕望的同時,恨意如湧泉般濤濤難盡,她不覺間把拳頭捏地“劈啪”作響,十指都嵌入了掌心,鮮血淋漓。

不過她無知無覺,沿著山下小鎮的青石板路踉踉蹌蹌走了好久,掏出手機,也沒多想,隨便撥出了一個電話。

陸錚正和幾個牌友大殺四方,冷不防接到這電話,煩躁地接起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忙著呢!”

傅珊珊捏著電話,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腦子一抽打給他了。

可是,她所有話都好像哽咽在喉嚨裏了,不知道說什麽,只能沈默。

陸錚煩的不行:“你他媽有病吧?說啊!誰啊?”

還是沒人。

陸錚就要給它掛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陸錚,我是傅珊珊,我現在東巷的張家餅鋪,你現在給我馬上過來。”

陸錚也不是什麽好脾氣,以前看著錢的份上讓她三分,今天喝了幾杯,又當著幾個哥兒面,這大小姐還喊那麽大聲,臉上掛不住,也罵道:“神經病,瘋婆子!”

他揚手就給它斷了。

“來來來,繼續,剛才誰出的三點兒啊?”

……

陸錚出了門,狠狠裹緊了外套,拉起拉鏈,縮著腦袋一直拉到了頂,罵罵咧咧的一腳就朝門口理發店的燈箱踹去。

他是腦子真有毛病啊,大半夜還出來找那大小姐。

到底為啥啊,他自個兒心裏也說不清。

心裏想,這也是為了自己的錢途著想啊,以後還得從那大小姐那兒撈金呢,可不能就這麽把她得罪狠了。而且,這大半夜的大小姐還杵外面,真出了事,難保人家老爹不遷怒到他頭上。誰讓他見死不救呢?

他加快了腳步,到了東巷,馬上剎住了腳步,探著腦袋東張西望。這一看,第一眼就看見了抱著膝蓋坐在張家大餅鋪門口的傅大小姐。

以前傅大小姐見他,都是趾高氣揚的,今天似乎有點兒反常,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也不說話,煙也不抽。

他覺得,這丫頭看著極不正常啊。

遲疑著走過去,踢踢她鞋尖兒。

傅珊珊本來發著呆,這下子,慢慢地、僵硬地擡起頭。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裏也看不出情緒,一張白面孔在餅鋪門口的大紅燈籠下被照得紅彤彤的,特別滲人。

陸錚下意識退了一步,咽了口口水。

該不會是鬼上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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