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輛車上遇見了熟悉的三表哥, 蔣嶼卻一點也不感到愉快。他欲哭無淚，十分勉強的坐了上去。

車裏感到不愉快的卻不僅僅只是他一個人。

關湛“哼”了一聲，通過後視鏡瞄了一眼關曦和路筠。

“這是三哥, 關湛。”關曦一開始也沒註意到關湛，這會兒察覺到了，神態自若的開始給路筠介紹起來, “他在部隊當兵，比我們大四歲。”

“當兵啊——”路筠驚嘆, “那就是專業的軍人啊, 真厲害。”

關湛瞇了下眼睛, 被這莫名其妙的誇獎誇得有些得意,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忍不住打量了一會路筠，方才開口道：“呵呵, 沒什麽厲害的，就是普通軍人，身體素質好一點罷了。”

“……”蔣嶼悄咪咪斜眼看了一眼關湛, 表達了自己內心的小小震驚——這話可不是關湛的風格, 這是怎麽了？難道是因為路筠是他親妹妹, 他不好意思了？？？

路筠眨了眨眼, 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下去, 於是她禮貌而不失尷尬地回以一笑。

“……蔣嶼, ”關湛等了半天, 沒等到她的下一句, 總是往後視鏡上瞄的眼神立馬收回來，瞪了一眼在旁邊一堆小動作的蔣嶼，“難道是我記錯了？……你跟曦曦一個學校？你能考上明喻？？”

“……”蔣嶼目瞪口呆，“我我我我我不在明喻，你不是知道麽？”這是現場表演失憶？還有為什麽要叫曦曦啊，你平時這麽稱呼關曦嗎？關曦都看過來了啊餵！

“是嗎？”關湛反問，眼神刀子一樣削過來，聲音卻十分平靜，“可能我記錯了吧。”

“……”他瞬間屈服，“哈哈哈哈可能是我記錯了吧，反正我不在明喻。”

魔鬼手搭在方向盤上，問道：“那你今天怎麽有空跑到明喻來啊？”

蔣嶼往後看試圖尋找後援。

路筠毫無反應，手裏捧著著關曦的手，漫不經心地看她的手相。

關曦一手撐著頭，另一只手任由路筠擺弄，偏著臉默默註視著自己和路筠交疊的手。也許是低頭太久，一縷長發垂落路筠臉頰，她騰出一只手去撥，關曦卻先她一步，坐直伸手將那縷長發捋到路筠耳後。

……快樂是別人的，煎熬的只有我自己。

蔣嶼求援無果，幹幹巴巴回答關湛的話：“……這不是，好久沒見關曦，想她了麽。”

路筠擡頭，忍不住看了一眼蔣嶼，差點沒抖落一身雞皮疙瘩。

關湛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表情有點扭曲：“……什麽？”

蔣嶼撓頭，想再重覆一遍：“就……”

“好了你閉嘴！”關湛打斷他。

車內瞬間安靜。

關湛吸了一口氣：“……呵呵，我就是，有點意外……你和曦曦關系有這麽好麽？”

蔣嶼艱難地思索了一會兒，大膽開口：“……表哥，請你用發展的眼光看待我和關曦之間的關系好麽？而且，就算我們倆關系不怎麽樣，這不是還有路筠麽。”

關曦回答：“對啊。”

關湛無語：“……行吧，所以你們三個關系好的證明就是一起去食堂吃了個晚飯？”

“這是年輕人的交往方式。”關曦說道。

關湛仿佛被逗笑了。

“行吧。”他懶洋洋道。

車內恢覆了平靜。

車平穩駛過轉彎，在冗長的留白裏往前行駛，關曦看著眼前熟悉的風景一一閃過，今天的心情卻格外不同，好像多了幾分雀躍，一種從未有過的展示欲跳出來，讓她迫不及待，希望這條路能夠短一點，讓她能夠把她的很多東西，都展示給路筠看。車停在了十字路口處，紅燈亮起，關曦數著倒計時漫長的秒數，知道這是最後一個紅綠燈。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是這麽樂於炫耀的人。

路筠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突然夢中驚醒一般，看向關曦：“啊……”

“什麽？”她問。

“我忘記打電話了。”路筠說，“現在幾點了？”

關曦看了眼手機：“……七點多了。”

路筠掏出手機撥通電話，等待幾秒後，那邊有人接起：“……餵，媽媽，我今天在外面……嗯，我和關曦在一起……對，沒錯，那個——”她表情皺起來，“我想……今天幹脆就在關曦家住一晚？嗯……”她沈默了一會兒，看向身邊的關曦，“好。”

然後她把手機遞給關曦，口型示意：你——接——

關曦接過了手機，不明白為什麽會讓自己接電話，前面關湛不動聲色看向後視鏡，車無聲發動，穿越路口，柏油路兩邊是郁郁蔥蔥遮天蔽日的梧桐樹，光線消失，車內逐漸暗淡下去，一小疊一小疊的光斑從車窗透到路筠的臉上，很快閃過。

關曦的視線緩慢地從她臉上挪開：“餵？”

“是關曦麽？”舒緩的女聲傳來。

“是我，”她垂目，“您好。”

電話那邊穿來一聲輕微的嘆息：“不用這麽拘束……我……”她似乎遲疑了一下，“路筠打算住在關家，方便麽？”

關曦奇異的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沒什麽不方便的，家裏只有我……和我的一個哥哥。”

“你和路筠相處的倒還不錯。”那邊說。

一道光從車窗進來，閃過的剎那，映亮關曦嘴角不由自主的笑意。

“嗯。”她換了個姿勢。

“……”

“……”

“那就好，”那邊放緩了一些聲音，有些語塞，一時之間似乎找不到什麽能夠再說下去的話題，“你們倆之後也要好好相處……那麽……再見？”

“再見。”關曦不自覺的舒了口氣，回答道。她垂下目光，眼神落在手機的屏幕上，看著界面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她無措於這種對話，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希望可以避免談起過多感性的話題。

她將手機遞給路筠。

“她同意了麽？”路筠問她。

“嗯。”關曦點頭。

車速越來越放緩，那段對話之間，車已經進了小區，慢慢停了下來。

路筠打開車門，下了車。

眼前是一棟小樓。

紅瓦白墻，原本的薔薇紅、雪色白已經隨著歲月而流逝，形成了此刻的銹紅、淺灰，像是灼灼其華的美人年華漸長，斂去艷色，卻越發顯得韻味悠長，小樓朝陰處半墻爬墻虎，風吹來時，簌簌作響，搖擺葉片舒展著自己，二樓有一扇老舊的綠色窗戶，向外推開，那藤蔓攀上窗戶，纏出花紋。甚至順著窗戶推開的方向，探出一點點枝葉來。一條阿拉斯加臥在院子裏，此時站起來，搖著尾巴跑過來，沖向關曦。

路筠著迷地看著那扇窗戶。

“你喜歡這房子？”關曦問，她蹲下去，壓低聲調指揮狗狗，“關長城！臥下！臥下！”

狗歪歪腦袋，不明白關曦的意思，嗚嗚兩聲，繞著她好幾圈，勉強坐了下來。

“我就說阿拉斯加蠢吧，”關湛關上車門，在旁邊道，“你非不聽我的。”

關曦：“它還小呢。”

的確還小，雖然因為長得快，體型已經不算小，但毛發看起來還是沒有成年犬那麽威武，反而毛絨絨的，有點像一只中型毛絨玩具。

路筠好奇地看著它，跟著蹲了下來：“……真可愛。”

關曦看了她一眼，眼裏閃過笑意：“你想摸摸嗎？”

“我？”路筠指指自己，有些詫異，“……的確挺想的，我可喜歡狗了，可惜家裏一直沒養過，這種大型犬養起來真的太不容易了。”

“但是現在你也可以算是有狗了。”關曦說道，把狗抱起來，阿拉斯加有點沈，不過還好能抱起來，關長城莫名其妙看了看主人，伸出舌頭扭頭要去舔她，關曦躲開，有點無奈又有點想笑，把狗遞給路筠，“喏。”

路筠接過來，阿拉斯加毫不認生，嗅了嗅她，就要往她臉上舔。

她被舔的發笑，把關長城用力往上一擡，扛在了肩膀上。

蔣嶼站在後面，“噗嗤”一聲：“你這搞什麽——我都不知道該同情狗還是同情人比較好了。”

路筠的回答是一個白眼。

小樓不算太大，雖然外面看上去很有上個世紀的風格，但是內裏卻是完全的黑白灰現代風格，乍一進去，還有幾分錯亂感。

“裏面是翻修的。”關曦解釋了一句，“以前的內裏裝修不太適合居住。”

“這房子不算特別大，但也還行，平時也沒什麽人住，空房子多得很，路……筠，你可以隨便選一間住。”關湛兩手插兜，道。

“客房沒打掃過，現在叫人有點太麻煩了——”關曦說，“晚上路筠可以跟我一起睡。”

關湛看上去欲言又止，終於自暴自棄：“……好吧隨便吧。你們幾個小不點有沒有什麽要吃的要喝的，冰箱有可樂——”他邁步往廚房走，“……嗯——還有蘋果草莓之類的，有人要吃嗎？”

路筠思考了下：“我想喝可樂。”

“我也——”蔣嶼舉手。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那邊關湛從冰箱裏拿出可樂，關上冰箱門，嘩啦啦把可樂全都放在茶幾上。

路筠拿了一瓶，遞給了關曦，自己扣開了一瓶，沖他笑了一下：“謝謝湛哥。”

關湛咳嗽了一聲：“不用謝不用謝……那什麽——家裏說讓你們倆轉學到明喻……這件事你們知道吧？”

“嗯，”蔣嶼點頭，“下學期轉。”

“決定了？”關湛問，眼神去看路筠。

“對，決定了。”路筠點點頭。

關湛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太好了……如果你到時候在明喻讀書，應該就住這裏了，爸媽不常回來，大哥很忙，二哥常年不在，三哥……就是我，明年一般最頻繁一個月回來一次，其實大多數時候可能都是你和關曦在家……”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不太習慣，“然後，你們兩個最好能夠和平相處，別鬧出什麽事情來——我覺得這個要求還是挺簡單的，對吧？”

關曦和路筠互相對視了一眼。

蔣嶼坐在關湛的旁邊，此刻在沖路筠得意地笑，並且神色誇張地比著口型：徹——夜——游——戲——

她的眼神不由多在蔣嶼身上停留了幾秒。

關湛扭頭，蔣嶼瞬間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擺出一臉茫然：“？”

關湛“呵”了一聲，一點不為所動，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才威脅似的說道：“你最好一直都是現在這樣。”

“……”蔣嶼捂著心口，像是受了重傷——他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麽，每次，受傷的，都是他。

關湛才懶得理他悲傷的情緒，他轉過頭，看向兩個女孩，沈思了好一會兒，又一次陷入了尋找話題的痛苦——這是情真意切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啊！

他沈默了許久：“……那個，平時，零花錢夠花吧。”

關曦：“……”

蔣嶼：為什麽被問這個問題的不是……咦？這句話我是不是說過？？

在場唯有路筠想了想，回答了這個問題：“還行，夠花。”

“不夠花就跟我說，”關湛也沒想到居然有人願意接這個話梗，下意識說回覆，緊接著直覺不對，下一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到嘴邊拐了個彎，“……我把錢打給關曦，你可以找關曦申請零花錢。”

路筠：？？？

等、等等！找關曦申請零花錢是什麽神奇的操作啊餵？！

浴室裏暖黃色的燈光在水霧下朦朧，花灑瞬間止住，沙沙水聲消失的一剎那，耳邊安靜的幾乎能夠聽見樹葉發出的聲音。

雪白的浴巾從架子上被扯下，路筠擦了擦身體，看了眼模糊的鏡子，拿手隨意一抹——鏡子裏照出她的面孔，熟悉中又有點陌生，她擦拭的動作慢了點，點了點鏡子裏自己的面頰。

她既不是可愛掛的，也算不上氣質掛，看上去普普通通好像丟進人群裏就會找不到人影——而關曦看上去那麽優秀，姣好的面容，優異的成績，獨特的個性，氣質也是絕佳，好像在所有人都還是醜小鴨的年齡裏，她已經進化成了一只美麗的白天鵝。

路筠著實有點無法想象，關曦居然和她是朋友……是朋友吧？應該是朋友，可這不是很奇怪麽？雖然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麽……把自己看低，可是人有時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產生自卑，就像有時候人也會突然地自大起來那樣，這好像是無法控制的。

如果不是因為十幾年前的那個錯誤，讓她們倆的人生徹底交換，那麽，她們還會有交集嗎？她們還會成為朋友嗎？關曦現在和她是朋友，是不是因為這個錯誤？

路筠有時候會突然開始思考這樣的問題。

……也許會這麽想，還有另一個原因。

……因為關曦是她最向往的那種女生類型，或者換句話說，關曦是她的女神。

學習好，有點高傲，特立獨行，有自己的個性，並且從不被別人左右，思想透徹，半游離於人群，但卻不是不融於人群，冷淡，但是偶爾柔軟；高傲，但是不吝於俯身；漠然，但是有自己的原則。

——在路筠看來，這性格著實令人著迷，好像深夜月色裏無聲穿行的一只貓，在屋檐上漫步，傲慢地沖著來者擡起下巴，卻“喵~”了那麽一聲，瞬間柔化了透著涼意鋪陳一地的月光。

她覺得關曦真的是她見過，最可愛，最有意思，最酷的女孩。

和關曦一樣，路筠沒有太過密切的同性朋友。

大多數時候她和男孩子一起玩，不是因為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由於她的愛好和她周圍的女孩子不太一樣，實在無法在同性中找到可以一起的小夥伴，只好和男生們結成“興趣小組”。

可也許是和男孩子待在一起太久了，路筠已經不怎麽能夠get到女孩子的話題興趣點了，偶爾參與女孩子的聊天，要麽全程傾聽插不進去，要麽對方好奇詢問一些亂七八糟的消息，比如某個超有人氣的學長的日常生活……然而她只能回憶起對方在球場上被她輕易攔截的投籃，故作帥氣的甩頭，和下了球場豬一般的食量……

也許是她的交際圈太窄，總覺得身邊的男生好像都是一個流水線生產出來的，一樣的食量，一樣的愛好，一樣的話題，唯一不一樣的是他們沙雕的方式，千奇百怪，各有千秋。

女孩子倒是各不相同。

路筠自己比較無聊，因此喜歡和自己相反類型的女孩。

比如說——

與眾不同，保持自我。

或許還有更多，但是路筠已經懶得再總結了，因為現在那些總結已經毫無意義——明明用“關曦”兩個字就可以概括全部，又何必舍近求遠說出一大堆覆雜的辭藻呢。

路筠由衷的覺得，關曦會和自己成為最好的閨蜜。

鏡面慢慢模糊起來。

路筠的心好像也隨著緊閉。

她從取下天藍色宮廷式的睡裙——那是關曦的，套在了自己的身上。洗手臺上擺放的手表指針已經過了12，她戴在手腕上，調整了一會兒，才擡頭看向鏡子。

這一瞬間有些別扭，她對著鏡子，看著裏面有些奇怪的自己，做了幾次深呼吸，拉開了浴室的門。

關曦坐在迎著窗戶的書桌前，晚風徐徐，她只擰開一盞落地臺燈，紙燈罩將柔軟的黃色朦朧映照出來，燈罩上畫著一支梅花，倒映落在床畔，她一只手撐在臉側，看向窗外，仿佛在聽葉動蟲鳴，有些入神。

手機亮起，不知道是誰發來的消息，她被那些微的屏幕熒光驚醒，側臉去看。

信息來自【岑宗】。

【岑宗：……】

【岑宗：我今天聽說了一個可笑的謠言。】

——可笑的謠言？還能是什麽“謠言”？

關曦登錄社交軟件，也許是因為許久沒有登錄，軟件卡了一秒，才開始接收消息，數字攀登式上漲，認識的不認識的人跳上主頁，紅色的小圓圈礙眼異常，添加好友欄更是長長的紅色氣泡，她右滑刪除，將通過班級群摸過來發問的“陌生人”對話欄全部刪除，點進了最頂端還在不斷增加對話數字的班級群，稍微瀏覽了一下。

果不其然，就是那件事。

她平靜的點進群設置，打算屏蔽掉這個無用至極的班級群，手機上方又彈出短信來。

【岑宗：你這是得罪了多少人……？】

她手一抖，退出了該群。關曦沈默了一會兒，退出了登錄，後臺返回短信界面，剛準備刪掉對方的短信——

【岑宗：真是沒辦法，還得勞資回國給你撐腰。】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過了一會兒，開始給岑宗回覆。

【關曦：呵呵。】

浴室若有若無的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夜色靜謐，蟲鳴愈躁。關曦不自覺朝那扇門看過去，銀色的門把手輕輕往下，發出“哢嗒”一聲，暖黃色的燈光迫不及待的率先擠出浴室，關曦不自覺反扣手機，在地上的光亮急速擴大的那一刻，偏過頭去，掩耳盜鈴一般看向窗外。

——因為她以前從來沒有閨蜜。

——因為她一向不擅長和同齡的女孩相處。

——因為這是第一次，要和另一個人這麽親密。

……反正，是有原因的，總是有原因的。是那些數不勝數的原因，讓她此刻心情忐忑，惴惴不安。

“關曦？”路筠在叫她。

她繃緊了神經，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甚至屏住了呼吸。

“你在看什麽呢？”一股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傳來，伴隨著溫熱的呼吸聲。

放在桌子上的手用力一握，她咳嗽了一聲，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書：“看星星。”

路筠遲疑地看向窗外，今夜月色溶溶，樹影婆娑，偏偏一顆星星也沒有。

她眨了眨眼：“……噢，這星星挺別致的。”她轉過身去，躺上床，“不睡覺嗎？”

關曦呼了口氣，站了起來。

燈滅了。

黑暗中聽得見外面的蟲鳴，一陣又一陣。

“這裏好安靜。”路筠開口道，她想起在自己家裏的夜晚，城中村絕非一個安靜的地方，無論何時。有時是犬吠，有時是爭吵，電動車尖銳的報警聲，又或者伴隨著嬰孩的啼哭，她曾經在夜半補作業，聽了半宿醉漢罵罵咧咧，顛三倒四咒罵該死的人生。

屬於路筠的夜晚是熱鬧的，屬於路筠的人生也同樣的熱鬧。

關曦在黑暗中翻轉身體，平躺對著天花板：“一直都是。”

“……家裏很少有人嗎？”

“以前不是，”她說，“以前他們沒有這麽忙，那時候哥哥們也都在家住。”

路筠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呢，人生好像和你反過來了一樣，別看現在我爸媽總是能陪著我。其實以前他們可忙了，經常一晚上都不回來，那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待在家裏，等他們回來，我晚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聲音，每次樓道裏有腳步聲時，我都會又期待又害怕，光著腳從床上跳下去去看……”

她的聲音逐漸低沈下來，隨即清了一下嗓子，語調故作輕快：“所以我從小就希望能夠養一只狗，如果我爸媽不在家，我就可以和小狗玩……至少可以抱著狗，等他們回來。”

“不過後來我養了貓，也沒真的養狗。”路筠說，正面躺好，沈默了好一會兒，“……我覺得……這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樣。”

“什麽？”關曦問。

“就是……我不是說過嗎，我之前搜過很多那些陰差陽錯抱錯了孩子的影視作品。”路筠側臉，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已經可以依稀看到關曦的面龐，“我以為，會發生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覺得那一刻我就像是小說裏的主角一樣，我的人生會脫離平淡的常軌，成為匯聚了各種機緣巧合或者絢爛奇遇的奇跡，但是，我覺得好像現在我們都只是跳進了彼此的日常水潭裏而已，雖然跳進去的一剎那好像很驚奇，但是實際上，習慣了之後，或許生活依舊是那潭死水。”

關曦身體蜷了蜷，薄薄的被子蓋住她的下半張面孔，：“……因為我們其實只是普通人。”

“可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也是可以不那麽平凡的。”路筠回答道，“我覺得我應該是不那麽平凡的。”

關曦不知為何悶笑了一聲：“……‘我一定能反殺’？”

路筠：“餵！”

她翻了個身，卷著被子朝著關曦：“……雖然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麽太厲害的地方，但是也許我真的是什麽漫畫的主角呢，不是有那種漫畫嗎？……專門畫日常生活的漫話，現代人多無聊啊，都可以無聊去看別人直播睡覺，那麽假如真的有一本以路筠為主角的日常漫畫，說不定也可以爆紅呢？”

“也許。”關曦語氣隨意。

“……我聽出來你在敷衍我了，”路筠鼓著腮幫子，“再怎麽說這個時候也應該認真一點吧，假如我是漫畫主角，你也肯定是這部爆紅漫畫的主要人物之一啊。”

“我是什麽主要人物？”關曦問。

“重磅人物。”她回答。

“具體呢？”

“哎呀，我一個漫畫人物，怎麽可能摸得透漫畫家的心啊！我又不能夠突破次元壁——說不定你是女一號呢？”

關曦反而來了興趣：“我是女一號？那你呢？”

路筠不慌不忙拱手道：“我？區區不才在下，當個男一號還是可以的。”

關曦笑了一下，黑暗掩藏了她的笑意，也遮掩了她泛紅的耳朵，她保持著平穩的語調，好像隨口一句：“哦，那我們是cp？”

黑暗中，路筠呼吸輕輕窒了一下，她眨眨眼：“——對，沒錯，所以我們cp叫什麽名字比較好？路關？路曦？”

“西麓。”關曦說。

“啊？”路筠一楞，在心裏默念了兩遍，忍不住小聲嘀咕，“雖然是很好聽……為什麽曦在前，路在後？”

關曦挑眉：“為什麽不可以曦在前路在後？”

“因為我要保護你啊。”路筠理所當然，順便伸手拍了下關曦的頭，別說，拍起來感覺還真不錯！她順手揉了兩下，“畢竟我比你高。”

“首先，”關曦默不作聲等她把爪子收回去，才不慌不忙開口，“我還會繼續長高，以後誰更高一點暫時兩說，其次，我覺得不能以身高論英雄，應該綜合考慮多方面因素——”

“最後，”她停頓了一會兒，“‘西麓’兩個字取的是諧音，其實是西方的西，山麓的麓，是西邊的山腳的意思，而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城西。”

——城西區那邊，真的有一座小山。

路筠折服了，她沒想到隨便編個cp名關曦居然可以這麽認真，於是久久不能說話，頗有些不能自拔：“……”

關曦清了清嗓子，慢慢平躺回去。

“……這名字太棒了，”路筠喃喃，“我恨我們沒有真的出道。”

關曦嘴角翹起，很快壓平：“我可不想當明星。”

“哦？因為你只是個普通人？”路筠側過頭，拿關曦剛才說的話調侃她。

關曦沒忍住，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笑出聲來：“……去。”

“傷心了傷心了，”路筠拿手捂著關曦推她的的地方，唉聲嘆氣，“你怎麽能這麽對你親愛的cp呢？嗯？曦曦？”

關曦斜睨她一眼。

“是曦曦吧，你的小名？”她好奇地問，“我聽關湛——哥這麽喊的，應該沒錯吧？”

“……不算吧，”關曦說，“只是疊字而已，三哥以前沒那麽叫過我，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

路筠嘆氣：“我覺得他好像對我有意見。”

“因為他讓你向我申請零花錢？”

“……”路筠哭笑不得，“才不是因為這個！”

“湛哥人有點傻，”關曦點評，“可能腦袋沒轉過彎來，不過他這個人還是挺不錯的。你不要對他有什麽誤會。”

“和蔣嶼有點像嗎？”

“好像有點。”

“……噗。”兩個人同時笑出來。

不說蔣嶼還好，一說蔣嶼，路筠就忍不住想起了今天在明喻發生的一切：“……那個宋衾真的暗戀你啊？”

“我胡說的。”關曦說。

“你們很早就認識？”

“嗯，”關曦點點頭，“以前住在一個大院裏，不過關系不怎麽樣……如果當時沒有抱錯的話，或許你和她的關系不會像我們那麽不對付。”

“那也不一定，”路筠說，“我……”

“叩叩叩”有人敲門。

路筠嚇了一跳，她猛地翻坐起來，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門外傳來關湛的聲音：“你倆半夜聊什麽呢？還不睡？”

關曦慢慢撐起來：“就睡。”

“別聊了啊！”關湛說，說完汲著拖鞋走開。

“……你哥是宿管阿姨變身的嗎？”路筠心悸未平。

關曦沈默了一會兒：“……嚴格意義上來說，那是你哥。”

“…………這是重點？？”她不可思議，“你竟然是這樣的關曦！”說著壓低了聲音，“這房子隔音效果這麽差的嗎？”

“他耳朵比較好。”

“……”

兩個人躺了回去，好一會兒沒說話。

路筠沈默了一會兒，卻忍不住猶猶豫豫問：“……我還有個問題，就是……那個叫做程滬的，真的……是你的理想型嗎？”

“不是。”關曦回答得斬釘截鐵，“是謠言。”

路筠好像松了一口氣。

沒人說話，夜色裏可以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原本是錯開的，此起彼伏，慢慢地卻重合到了一起，也許是誰調整了呼吸，也許只是巧合，呼吸悠長平靜，好像彼此的心跳。

“我們得睡了，關曦。”路筠小聲說，“我怕他又來查寢。”

關曦也壓低聲音：“好。”

“今天是很開心的一天。”路筠說，“謝謝你，關曦。”

“是我該謝謝你。”關曦輕聲說，“……那麽，晚安？”

她笑了：“晚安，關曦。”說完還要調皮一下，“要晚安吻嗎？”

關曦挑眉：“好啊。”她指指臉頰，“親這裏。”

這次換路筠楞了：“？？？”

“不敢？”她反問道，路筠卻沒有回答她，於是她明白了什麽，低低笑了一聲，“算啦，我——”

路筠卻已經撐起身子，飛快地湊過去，用力“啾”了一口，那是一個小朋友一樣的親吻，可愛的令人心頭微顫，關曦的臉都被親的偏了一下，半晌沒有反應過來，直楞楞的保持著那個瞪著天花板的姿勢。

路筠已經側臥被對著她。

她挪動了一下頭，頭與布料摩擦，發出細碎的響動。她盯著路筠的後腦勺，有些遲疑地開口：“……我……”

“呼——呼——”路筠開始自動打鼾，深夜裏她捂著臉，不解於自己莫名其妙發燙的面孔，只是深深地將它埋在手中。

——關曦是我最好的閨蜜。她在心裏悄悄地想，心頭有點甜。

而關曦，關曦的臉上掛起笑容，黑暗中，她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摸了下臉頰，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等待著一個美麗的夢。

——好夢，路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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