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關曦都覺得自己是個毛病很多的人。

她對什麽都不是很能保持興趣，無論是人還是事情，在她眼裏都很沒有什麽太大的吸引力，因此，和人的交往就成了一件例行公事，和別人對話，成了一件無聊到令人發指的事情。她永遠保持平淡但不至於冷漠的神態，“耐心”傾聽著那些不得不聽的話語，偶爾刻薄在心裏點評兩句，以分析對方心態，尋找話語間的矛盾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按照這個道理來講，她應該對路筠深惡痛絕才是。

想想看吧，一個話嘮，而且是一個在未來要經常和她待在一起的話嘮——偏偏還不怎麽能直言拒絕。聽起來就是一個恐怖故事。

但是奇異的，關曦居然還沒有對路筠產生厭煩，反而從中找到一點樂趣。

——路筠簡直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女孩。她是怎麽做到把生活活成故事，又把故事講得妙趣橫生的呢？

關曦喜歡在聽說路筠話時觀察她的表情，挑起的眉毛，不屑的表情，偶爾的白眼，誇張的手勢，有時候她會激動地伸出手，擁抱住關曦，或者攬著她的肩膀，挨挨她的頭發。

她的聲音也很有趣，語調輕快，聲音清脆的像是夏天的雨，淅淅瀝瀝落在荷葉上。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讓人想起來就壓不住嘴角的人。但是這驚奇之中，又總是摻雜了一絲別扭——她太特殊了，以往從沒遇到過，以至於關曦不知道應該拿她如何是好。

她甚至有點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路筠。

她只能保持緘默，聽著路筠說著的話，專註地看著她。

——路筠能夠感覺到嗎？

路筠可以感受到。她撓了下側臉，覺得臉頰好像有點發熱——好在話說多了也會臉頰發熱，所以並沒有人察覺到有什麽不對。

她在跟關曦說前兩天網購退貨遇到的事情：快遞公司是怎麽不負責任的把她的東西寄錯了地方，而她又是怎麽莫名其妙的找回了快遞——

一波三折的簡直像個傳奇。她說的時候當然也激動非常，眼見三個人走到了食堂門口，她正講到了高潮部分，臉對著關曦，往食堂裏面闖。

“砰——”一聲悶響。

“哎喲我去！”

路筠沒註意，迎面撞到關閉的玻璃門上。她齜牙咧嘴蹲在地上，揉揉撞到的地方，一時間疼的直嘶聲。

蔣嶼第一時間笑出聲來，笑的渾身發抖，差點沒蹲下。

關曦伸出手，想笑又強行忍住：“沒事吧。”

“沒事沒事。”路筠擺擺手，手搭上關曦的手掌，苦著臉嘆氣，“拉我一把——有點起不來了。”

關曦用力拉她。

路筠借力站起來，整個人倚在關曦的身上，她本來就比關曦高一些，這個位置恰到好處，最是舒服。

她挪了挪，斜眼看蔣嶼：“……笑什麽笑啊，你有點當哥哥的樣子沒有？”

“你自己犯蠢，好意思怪我笑？”蔣嶼理直氣壯，“別說我只是你表哥，就算我是你親哥，今天看見，我也會笑——其實你這樣，不就和網上那些沙雕短視頻一樣嗎？換位思考，如果你是我，你會不笑？”

“……”路筠無言以對，她“呵”了一聲，“算你狠——行啊，你等著，我可記著呢，到時候看是誰親身演繹沙雕短視頻的機會多，可別讓我逮到機會錄下來——我非得讓你真正當一次視頻主角。”

“誒呦餵，”蔣嶼沈浸在剛才看路筠撞門的快樂中，膽子空前膨脹，“有本事你來唄，我怕你我就不姓蔣！”

關曦撐著路筠，一笑：“好，我記下來了，拍下來之後發到朋友圈，讓親戚都分享一下你制造的快樂。”

蔣嶼氣勢一軟。

“……算了算了我好餓我們快進去吧。”他趕緊進去，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

明喻的食堂有三層樓，二樓三樓的人很多，據說是因為二樓三樓好吃的比較多一些，三個人嫌棄人多可能會等得久，於是就幹脆在一樓吃飯。

一樓人人的確很少，只零星坐著一些人，關曦帶著兩個人打了飯，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路筠放下餐盤，坐在了關曦的身邊。

蔣嶼已經開始吃飯，他給自己端了碗西紅柿雞蛋湯，吃一口喝一口，簡直不要太過美滋滋。

“明喻食堂真不錯。”他評價道，“我已經可以看到美好的未來了。關曦你每天是不是吃的特別幸福。”

關曦拿著勺子喝了一口湯，眼神落在飯上：“我每天只有中午會在這裏吃。”

“晚上呢？”

關曦莫名其妙：“晚上當然是回家。”

路筠悶笑了一聲。

蔣嶼訕訕換話題：“……誒那什麽，我記得明喻挺多咱們以前的熟人，對吧。以後可以一起約出去玩啊，人多熱鬧，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溜冰什麽的。”

一說溜冰，剩下的兩個人立刻動作一頓，路筠忍不住瞄了一眼關曦，卻見她神情有些微妙，顯然也是想到了什麽。

路筠戳戳菜，聲音很小：“溜冰還挺好玩的。”

關曦眼睫一抖，耳朵莫名其妙熱起來，偏偏上學期間她把馬尾高高紮起毫無遮掩，只好狀似無意地支肘，手掌恰到好處蓋住偏向路筠那邊的耳朵：“——我不太會溜冰。”

“？？？”路筠扭頭，瞪大眼睛看她，“……我明明……”

關曦清一下喉嚨，聲音壓低：“我就學了那一次。”

路筠有點沒聽清楚，不由湊近了一些：“你說什麽？”

“我說……”

餐桌本來就不大，原本可以用正常語調說話，這會兒這兩個人硬是湊到一起，挨的很近。蔣嶼原本正一心一意吃著他的晚飯，看著這一幕竟然有些食不下咽。

他總覺得自己被排擠了。

靠，就不能隨便來個什麽人，稍微制止一下這兩個人嗎？

不遠處的桌子上，有人在看書，帶著耳塞，嘴裏念念有詞；更遠的地方，坐在一張桌子上的兩個女生正在聊天，氣氛熱烈，幾分鐘都沒有吃下一口飯；有人端著餐盤往清理處走，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埋頭吃著飯。

突然一陣嘈雜。

有人從二樓下來，有男有女，呼啦啦像一群鳥。

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路筠擡頭看了兩眼，又低頭吃飯，沒有註意到那些人突然安靜下來，逐漸往他們坐著的位置走去。

蔣嶼吃的很歡快，也許是因為青春期食量大，他吃什麽都吃的特別香，而且是堅決的光盤行動擁護者——把盤子上最後一勺飯連著湯汁吃到嘴裏，他心滿意足地放下餐具，擡高下顎仿佛陷入了奇妙的回味狀態，看的路筠莫名好笑。

“有這麽好……”

“嗝——”

“……吃嗎……？”

路筠的表情凝固了。

關曦一口湯喝到一半，嗆了起來。

這個嗝打的有如雞鳴，叫路筠實在不能不嫌棄。

“你什麽表情，我打個嗝，又不犯法。”蔣嶼半倚靠在座椅上。

路筠“呵呵”：“那我擺個嫌棄的表情，也不犯法啊。”

“犯法呢，確實不犯法，但是你擺出這麽個表情，醜到我了怎麽說？”蔣嶼不滿意。

關曦默不作聲，吹了一下湯：“那你打嗝吵到我們倆了，又怎麽說？”

路筠原本還想翻個白眼，一聽她“加入戰場”，立刻得意起來，對蔣嶼露出個“略略略”的表情：“聽到沒有？”

蔣嶼驚呆了，他光知道敵人不簡單，沒想到敵人還有援軍。

“關曦，”他一時間不可思議，“我們認識了十多年，你們倆才認識不到一個月……”

路筠得意地笑：“……沒辦法，人和人哪，也是需要一點緣法的~”

蔣嶼剛準備反駁她，剛張嘴，“咦”了一聲，視線凝在了路筠的身後：“……沈確？”

她手肘擱在椅背上，回頭去看，身後是那群從二樓下來的學生，帶頭那個笑嘻嘻的，一手插兜：“……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到了明喻也不跟我們幾個說一聲？好歹讓我們盡下地主之誼吧？”

關曦神色一淡，她皺了下眉，低下頭，假裝沒有聽見，繼續吃飯。

“瞧你這話說的，關曦不也在這兒嗎？”站在他右後方的女孩笑道，努努嘴示意坐在蔣嶼對面的關曦，不經意間對上路筠的視線，楞了一秒，繼續道，“……這是兄妹聚會吧，你們兄妹感情還真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的確是兄妹聚會。

路筠總覺得這聲音在哪聽過，她挑眉，再次感受到自己仿佛在線隱身，看了眼坐在身邊默不作聲的關曦，她也轉了回去，後腦勺對著那群人。

蔣嶼擺擺手：“……你們可算了吧，我今天可不能在這裏久待，至於地主之誼，以後有的是機會。”他笑著，無視了那個女孩。

女孩表情一頓，依舊保持著微笑：“關曦怎麽不說話啊？是身體不舒服嗎？”

關曦沒說話，全當做沒聽見。

氣氛有些尷尬。

身後一群人，有男有女，都在等著看笑話。蔣嶼可太知道這群人了——一個個人精似的，話又說回來，誰傻呢？

那女孩表情不變，泰然自若，將頭發捋了下：“蔣嶼，你今天來是專門來關心一下關曦的麽？遇到這種事情，誰都不想的……唉，你可千萬要多和關曦聊一聊，別讓她想不開，血緣關系而已，有什麽重要的呢？我們絕對只認她是關家的大小姐。”

蔣嶼琢磨了一下，臉皺起來：“……宋衾，我有點沒聽懂你這意思……你說這話，是不是在惡心誰？”

他誠摯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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