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落，樹蔭圍墻這邊，涼風自花葉之間穿行而過，簌簌作響，知了一刻不停地鳴叫，狹窄的街道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穿行，叮鈴鈴按響車鈴。

墻下有兩個少年人，背抵著墻，姿態悠閑喝著飲料，一臉放松，仿佛只是恰巧在這裏乘涼，毫無其他的意思。

幾輛自行車穿行之後，其中一個才探頭往兩邊看了看，確定暫時不會有車有人經過，才呼了口氣，沖身後那個擺擺手。

“……你確定我們要這樣？”身後那個問。

“當然啊，別廢話，快點快點。”探頭的那個說，“我幫你把風，你先上！”

“……”

身後的那個——也就是路筠，轉過身去，先是看了眼前的高墻，往後退三步，助力跑，一、二、三，起跳，扒上圍墻，雙臂用力撐起，腿一邁騎上墻，沖還在外面的擺擺手，在蔣嶼驚嘆的眼神中燕落般一躍而下。

“砰。”一聲悶響。

“怎麽樣？”蔣嶼在這頭問。

“可以，你快點。”

“行，你等我一下！”蔣嶼緊張地往四周看看，旋即搓搓手，往後退上幾步，模仿著路筠剛才嫻熟的姿態，扒上圍墻，用力一撐……沒成功！

“我！靠！”他憋紅了臉，忍不住咒罵一句，費足了勁，卻還是撐不住掉下來。

“你幹嘛呢？”那邊問。

他重重呼吸：“剛才笑場了，一時間沒力氣，你等我再來一次！”

路筠：“……”

蔣嶼深呼吸三次，用力捏拳，原地起跳！

……沒夠著。

蔣嶼：“……”

“……你真的在認真跳嗎？”墻那頭，路筠幽幽發問。

蔣嶼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挑戰。他悲憤地環顧四周，目光情不自禁看向了一棵歪脖子樹……

五分鐘後……

路筠蹲在墻邊，正百無聊賴地在地上數螞蟻。蔣嶼剛翻過來，她就長呼了口氣：“……好了我們走吧。”

“等、等、等等我歇一會兒。”蔣嶼雙手撐在背後，仰頭重重呼吸，“……這也太累了。”

路筠瞥他：“……你不是說自己翻墻特別熟練嗎？”

“初中時候確實挺熟練的，明喻我第一次來，肯定不熟啊。”蔣嶼理直氣壯，停頓了一會兒，繼續開口說，“我還不是為了帶你來明喻看看，好讓你決定要不要來。”

路筠欲言又止：“但其實我們完全可以讓大人帶我們來正大光明的參觀啊。”

“那多沒勁！”蔣嶼語氣激烈，“我敢打包票，你要是跟他們一起參觀，肯定只能看到人為展示的最好的一面，那樣會影響你的判斷的。”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她摸摸下巴，“可是……明喻高中那麽大，你又是第一次來，誰給我們帶路呢？”她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想通了，“噢，我知道了，你找了以前的朋友？”

蔣嶼：“……”

蔣嶼：“…………”

蔣嶼：“………………我沒有。”

路筠：笑容漸漸消失.jpg

蔣嶼跳起來，求生欲讓他迅速開口：“但是沒有關系！我大概知道是什麽樣子的所以根本不需要人帶路！”

“我們還是去找關曦吧。”路筠扶額，“你知道關曦在哪個班麽？”說著，並不抱希望地掏出手機，準備發短信問一下關曦。

“這個我知道，她在A班。”他說，“我們現在就去教學樓？還沒放學呢。”

“慢慢走唄。”路筠說道，一邊給關曦發了條消息，讓她放學先不要急著走，在班裏等一下。

然後她先一步邁開步子，往學校裏面走去。

兩人翻過來的圍墻位於學校的西南角，往裏走是一片湖泊，依稀可見幾尾擺動的金魚，一閃而去。在微斂的陽光下，萬物都泛著金色的光芒，湖泊閃爍不定，岸邊風拂楊柳，美的讓人心醉。

繞過湖泊是報告廳，再往前去看見幾棟亮著燈光的樓，不出意外就是教學區。

兩個人在報告廳那裏逗留了很久，教學區那邊偶爾有一兩個老師經過，也被他們倆險險避開。

“太刺激了。”蔣嶼說。

“……是挺刺激的。”路筠回答，開始認真思考如果被逮到該怎麽辦，“他們什麽時候放學啊。”

“快了快了。”蔣嶼看手表。

他低頭的那一刻，下課鈴應聲響起，教學區瞬間躁動起來，學生接連從班門擠出，兩個人等了一會兒，便混進了人群之中。明喻的校服白底藍紋，恰巧德中校服也是白色，不仔細看的確不容易分辨出來，於是兩人肆無忌憚，大搖大擺往教學區走，迎面而來一個老師，路筠甚至還特別大膽跟著那些向他問好的學生一起，來了句“老師好！”

那老師也沒仔細看，只當是一個不認識的學生，甚至對路筠笑了下。

蔣嶼簡直要在旁邊擊掌驚嘆“666”了。

人慢慢少了點，他們倆找到高一的教學樓，爬到二樓，走廊上三三兩兩聚著學生，靠著圍欄，不知在說些什麽。

路筠一點也不關心，她在找A班。

A班A班A班——

“關曦！”路筠看到了，關曦站在班門口的走廊上，背著包，往走廊之外眺望，又似乎在沈思什麽，聽見路筠的聲音，才回過頭來，那雙深邃的眼眸閃著微光，讓人想起初冬簌簌落雪的長廊庭院，靜謐而悠遠。

關曦看過來，擡手將拂面的長發攏到耳後，朝兩人走來。

“先逛逛再去吃飯？”她問。

“可以啊。”路筠點頭。

走廊上有人看過來，眼神閃爍不定，似乎很是好奇。三個人一同下樓，路筠手插著口袋，一邊和關曦講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蔣嶼偶爾看她們兩眼，仿佛覺得這場景十分特別，以至於有些閃思恍惚。

走過教學樓拐角時，卻聽見有人在說話。

“你說關曦根本不姓關？什麽意思？”女聲在拐角那邊響起。

三人腳步一頓。

“我是聽別人說的，據說……是十幾年前被抱錯了。”

一時靜默。

“……看玩笑嗎？”

“當然是真的。聽說關家已經找到親生孩子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把真正的那個帶回來了。”

“這事我也聽說了。”有人插嘴。

“那……關曦的親生父母是做什麽的？”

“還能做什麽？”另一個女聲說，“農民？打工的？反正聽說過得不怎麽樣。”

“那真正的關家大小姐……”

“倒了八輩子黴替她受苦唄。”

路筠皺眉，想要走出去，卻被關曦一把拉住。

她不由看向關曦，她看上去神色沒什麽太大變化，仿佛那些閑言碎語對她毫無影響。

“我從來沒那麽想。”路筠低頭，註視著她輕輕說。

關曦回以一笑：“我知道。”

那邊依舊在對話。

“……我真是不懂她有什麽好神氣的，一個偷了別人人生的小偷而已。無恥，我要是她，我可不好意思還賴在關家。”

先前那聲音漫不經心，“像關家這種人家，孩子竟然會被抱錯……這不是很奇怪嗎？說不定……啊，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靜默。

“……這真是我這段時間遇到的最好笑的事情了，等那位真的回來了，事情才好玩呢。”

“也不知道真的那位是個什麽樣的人？”

“誰知道！最好脾氣差一點，鬧起來才好。”

“我都不敢信！這事聽著跟假的似的。”

“真的假的到時候總會知道的，行了，走吧，我都餓了。”

伴隨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四周又安靜下來。

“這都什麽鬼？你就這麽聽著？”蔣嶼恨鐵不成鋼，“也不反抗讓他們知道你的厲害？”

“怎麽反抗？”關曦看他一眼。

“打她丫的！”

路筠“噗”的一聲笑出來了，和關曦對視了一眼。

“如果打人，那錯不就全成關曦的了？”她說。

蔣嶼嘆氣：“……也是。”

路筠不置可否，看向關曦：“這事經常發生？”

“還好。”她說，“無所謂，她們也只敢在背後這麽說說罷了。”

蔣嶼摸摸下巴：“我覺得她們有幾個的聲音有點耳熟。”

她瞥他一眼：“……是宋衾那群人。”

“宋衾？”他楞了，“不會吧？我印象裏她不愛說人閑話啊。”

關曦沒理他，她原本抓著路筠的手腕，此刻終於放下，倒是路筠突然攬上她的肩膀——路筠本就比她高那麽一截，這麽環著她，也不顯得奇怪，只是突然的親密，讓兩人都有些恍惚。

——她們已經親近到這種地步了嗎？

路筠側過臉，入目是關曦的側臉，像玉石雕琢而成，透著種無所欲求的意味。她才十幾歲呀，路筠心想，怎麽跟要羽化成仙了似的？

“行啦，”她對蔣嶼說，“知人知面還不知心呢。你才哪跟哪！”

關曦手指搭著袖邊，沒說話。

“她們這麽多人，你才一個，多吃虧！”蔣嶼說。

“就是說啊，”路筠應和，“太吃虧了，不過沒關系，以後我和蔣嶼轉過來，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說的對。”他應和道，“我之前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怎麽也不能讓你被欺負，到時候包準讓她們看家你就繞道走……”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差點沒跳起來：“等等！你決定轉過來了？！這麽快？！”

路筠一笑：“快嗎？還好吧。”

“當然快啦！”蔣嶼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麽，露出了一副牙疼的表情，“哎喲，我們還沒開始逛呢你就決定好了——那我們還逛不逛呢？”

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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