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遲遲不至。

窗外夕陽被高樓電線分割開來，又一層層剝落絢麗的色彩，路進和喬心走近陳記餐館時，看見的正是這樣的景象。迎面駛來一輛黑色低調的勞斯萊斯，路進瞥了一眼，不由“嘖”了一聲。

“怎麽？”喬心擡頭看他。

“那車。”路進擡擡下巴，“你猜，多少。”

“一百萬？”喬心對車沒什麽研究，隨意猜了個數字。

“一百萬。”他重覆了一遍，哼了一聲，搖搖頭，一手攬著喬心往裏走，“你真是傻的可愛。”

喬心面無表情瞥了自家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男人一眼，沒說話。

走到正門口，這家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車就停在馬路旁邊，路進漫不經心地拉開玻璃門，眼角餘光看著那車車門打開，走出幾個熟悉的身影來。

路進的動作僵住了。

喬心皺眉：“怎麽了？”

他偏了下頭，露出一副牙疼的樣子：“……老婆，我好像出現幻覺了。”

喬心挑了下眉毛，往那邊看去。

幾十秒的功夫罷了，車上的人已經走近了，一對夫婦，一個神色冷峻的青年——除卻那個年輕人，剩下的兩位都眼熟得很，尤其那位夫人，更是見過好幾次。

——蔣殊。

或者換一個稱呼，路筠的親生母親。

喬心和路進迅速對視了一眼，彼此一時間都有些默然。

路進幾乎是咬牙切齒吐出的字眼：“……我想打孩子，你今晚上不能攔我。”

喬心木著張臉：“這次不攔。”

那邊，關家一家也已經看到這邊路家夫妻倆。

蔣殊一楞，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就下意識伸出手，拉住了旁邊的丈夫。

三個人同時停了下來。

不過三米的距離，二對三，一時間居然就這麽僵持了起來。

這畫面太戲劇了，身在局中，沒人知道是否應該開口打破僵局。

終於，喬心扯出個笑容來：“……關夫人，好久不見。”

“……喬女士。”蔣殊頷首，“好久不見。”

喬心抿唇一笑：“……看來我們要一起進去了。”

場面有些尷尬，路進門拉了一半，默不作聲把門拉開，大家逐個走進了小餐館。

餐館前臺看了許久，此刻對著他們露出笑臉：“您……五位？”

喬心問：“請問有沒有兩個十幾歲的女孩在這裏？”

“哦！”前臺恍然大悟，“二樓右轉第一間。”

“謝謝。”

路進面無表情往上走，感覺到了令人窒息的尷尬。

二樓右轉第一間。

包廂上用小小的金色牌子寫著【闔家歡樂】，路進冷笑了一聲，心想：闔家歡樂個屁！

門擰開了，路筠托著臉頰，臉上沒什麽表情，正在往門這邊看。

關曦就坐在她的正對面——一張大圓桌，兩人坐在直徑兩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樣子。

看不出有沒有打架，但是路進覺得應該沒有，估計那話只是用來誑他的……這破孩子，兩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看了眼關曦，她的坐姿筆挺，紮著馬尾，神態端寧，十足的乖乖女，乍一看去，和他沒有半分相似，倒是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喬心。

只是喬心小時候總是微笑著的，關曦卻不是。

路進不由晃了下神，下一秒註意力就轉移到了路筠身上，一看見這破孩子，他的牙又開始癢了。

他居高臨下冷眼望著她：“打架了？”

這充滿質疑的語氣。

路筠鎮定地胡扯：“……是啊，我們的心靈現在依舊在戰鬥。”

——胡說八道。

喬心進門就聽見這麽一句，不禁扶額。

“這孩子就這樣。”她對身後的人解釋了一句，沒管他們的反應，上前坐到了路筠旁邊。

路筠沖喬心笑了下，好奇的看著走進來的人。

年輕人自然不必看，那張和關弈有著相同面孔，氣質卻截然不同的毫無疑問就是關越，那個看起來精致冷淡，和關曦表現出來的氣質十分接近的應該就是她的親生母親，至於那位落在最後，嚴肅著一張臉，身材高大的大概就是她的親生父親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關曦，再看一眼關家人……沒搞錯吧？怎麽看他們都更像是一個畫風的一家人啊？路筠忍不住想了想自己站在這家人之間的樣子，只覺得那畫面肯定格格不入，就像是一片玉蘭花中冒出來一朵金黃色大刺啦啦仰著花盆臉的向日葵，怎麽想怎麽不對勁。

路筠陷入了懷疑：該不會這一切都是一場烏龍吧？DNA證明真的做了嗎？

就這樣，她一邊漫無目的的發散，一邊不自覺地盯著關家三個人盯了好久好久……

身邊路進重重咳嗽了一聲。她緩過神來，也趕緊跟著咳嗽了一聲。

打斷了這傳染一般的咳嗽的是坐在關曦身側的蔣殊，她的智商遠超常人，卻最是不善言辭。正常時候她都擺出高冷的模樣，減少不必要的交流，可是她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的尷尬氣氛卻讓她感到由衷的焦慮。於是蔣殊便回憶著在以前那些交際場所裏，關正瞿的開場白，開始了自己笨拙的模仿。

“……我來介紹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果斷開口，“我是蔣殊……”

蔣殊停頓了一下，依次從左往右開始報人名：“這是我兒子關越，這是我丈夫關正瞿，這是我女兒，關曦。我還有兩個兒子，但是他們今天都沒有來。”

她維持淡定的表象介紹完了，於是看向喬心，露出“該你了”的眼神。

雖然所有人都為這生硬而突兀的開場白驚住了，但是奈何蔣殊自己毫無察覺，又是一副鎮定自若的姿態，大家恍恍惚惚，好像覺得這開場白似乎也沒什麽問題……？

在場的唯有喬心半僵著臉，回憶起大約半個月前和這位關夫人談話時的窒息感……

可迎著對方的眼神，她只好沒轍地嘆了口氣，按蔣殊的方式介紹：“嗯，我是喬心，這是我丈夫路進，這是我女兒，路筠。”

路進深深吸了口氣，掩飾自己的嘲笑，不出意料被身側的喬心掐了腰間，疼的神情扭曲一剎。

——……這是什麽魔鬼開場白啊。路筠覺得自己長了好大的見識。

可惜這開場白時間實在太短，場面再次陷入尷尬。

蔣殊在沈默中開始回憶晚宴上開場白之後應該說點什麽，還沒等她想出來，那邊路進就已經搶先一步。

他嘴角一扯，涼涼看向身邊的路筠：“你可以開始解釋了。”

——你可以開始編你的鬼話了。

路筠是這麽理解他的這句話的。

她神態自若，仿佛面對的是幾個熟悉的朋友，而不是關系覆雜且尷尬的長輩：“……哦，沒什麽，就是今天下午我和關曦深入討論了解了一下彼此。”

“嗯，然後你們打了一架？”路進在旁邊點點頭道。

幾道驚愕的目光各自朝“打了一架”的兩人看了過去。

關曦沒什麽表情，乖巧垂著眼，似乎在走神，實在看不出什麽來，於是大家都看向路筠。

路筠這下可嘗到了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沒有打……起來。我們只是……那什麽，君子動手不動口，嘴上討論了一番。”

“胡鬧。”關正瞿說了進門以來的第一句話。

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了一秒，隨著一只手從他的腰邊悄悄移開，他喉結動了下，語氣突然轉了個大彎：“——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吧。”

路筠沈默了。

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

還沒等她想出答案，那邊一直沒有開口的關曦卻突然擡起頭來：“沒有什麽誤會。”

她的表情十分冷淡，挑釁一般看向路筠，但是路筠不知為何，卻從中看到了一絲狡黠。

“沒有什麽誤會，只是我們兩個人彼此就是看不順眼而已。”關曦這麽說道，微微偏著頭，表情不變，“對吧？路筠？”

路筠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定格，她不自覺吸了下兩頰，止住笑意，眨眨眼，換了個姿勢拿手腕抵著下顎：“對啊，沒錯，就是這樣。”

“……我看你們倆倒是挺有默契的。”旁邊坐著的路進狐疑地在兩人之間掃視，似乎想看出點什麽。

“我們只是在兩看相厭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罷了。”關曦說，“畢竟我們有共同的願望。”

“是啊，”路筠幹脆往後一靠，勾著唇角，“唯有這件事我讚同關曦。”

“讚同什麽？”喬心瞥她一眼。

路筠不自覺縮了下脖子，她咳嗽一聲，掩飾剛才那一秒的慫，正準備開口，卻被人搶先一步。

“——我們不想換回去。”關曦斬釘截鐵。

路筠驚呆了。

——這麽直接？！

她刷的側過臉，瞪著關曦，不明白這姑娘是個怎麽回事。

“不行。”關正瞿回答。

——我靠這裏還有一個更直接的？？

路筠臉一扭，更加震驚地望著關正瞿。

沒人說話。

路筠還處在震驚中，空間裏像是有什麽氣場漸漸蔓延開來，籠罩了一切。關正瞿雙手交握，支在了桌子上，所有人好像都在等待他的發言。關越不由看向了路筠，看到的是一張又震驚又恍惚的臉。

“不行，”關正瞿又十分平靜地重覆了一遍，“這不合適。”

路筠驚醒了，她恍恍惚惚搖搖腦袋，好像要搖出這直接到令她頭與目眩的對話——她成功了。搖頭晃腦中聽見那句不行，她下意識反擊。

“……不行。”她對關正瞿說。

兩個字而已，誰還不會呢？

“不行。”她也重覆了一遍，語氣當然不像關正瞿那種不容置疑，語調輕飄飄的，有點散漫，“我們倆都覺得很合適。”

兩人對視。

關正瞿皺眉。

“路筠的意思是，”關曦放下水杯，開口打斷兩人的對峙，“可以有另外一種方法，沒有必要非要糾結於換或者不換這兩個選項。”

——這話聽起來有點耳熟。路進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倆孩子。

“而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她說，“我們沒法在生恩或者養恩中任選其一，好像哪種決絕的選擇都會讓人難堪，為什麽不選擇另一種方式，我和路筠在兩個家裏輪流生活，比如平時上學時居住在關家，而等到放長假時就去路家，我認為這樣更加兩全其美，爸爸媽媽認為呢？”

——……聽起來更耳熟了，這不就是小混蛋在家裏搞出的什麽共享女兒麽？路進面無表情，悄悄看了眼喬心。

喬心在笑：“我覺得挺好的。”

哪裏好？路進腹誹，這不給面子的話當然不會說出口，於是懶洋洋開口：“我也覺得不錯。”

關正瞿：“……”

他沈默地看著對面那對夫妻倆，微微嘆了口氣：“好，我知道了。”

“那麽——我們來討論一下具體的細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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