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前，路家。

乳白色的茶杯上，描著一只展翅欲飛的丹頂鶴，那爍爍的猩紅，落在關弈的眼底，像是不起眼的血漬，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驚。

茶已經半冷了。飄搖的綠波瀾不起，一只素白的手端起茶杯，嫣紅的唇輕輕一抿，露出半分笑意來，那雙黑色的眸子投向關弈，平靜：“關先生，您不要在意。我家這口子脾氣不好，說話沖了點兒。”她這麽情真意切的安撫著，那笑容毫無疑問，卻是讚同自己丈夫的話，如若可以，關弈相信這女人甚至會為丈夫鼓起掌來——

關弈的眼眸慢慢冷下來，像杯中的茶。但他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禮貌的笑容：“……我知道，兩位舍不得女兒，但是過去的錯誤應該得以糾正，關家毫無疑問有權利也有能力提供給兩個孩子最好的一切……難道兩位要為了一己私心，斷送孩子的未來？”

“——我還是那句話，”路進眼神比他更加冷，甚至隱隱綽綽透出一絲殺意來，“老子不賣女兒。”

“路先生，容我提醒你，”關弈說，“路筠身上流著我關家的血，她不是你的女兒。”

——真是糟糕透了。他想，他本以為路進這種從底層爬上去又跌落的男人都是貪婪的，只要給足夠的錢，就能夠不動聲色的解決這個離奇的錯誤，可……關弈毫不懷疑，如果此時此刻路進手中有攻擊武器，他會毫不遲疑的往自己身上招呼。事實上，關弈覺得，對方已經打算砸杯子了。

一只手按下了路進。

關弈的心情更加不好起來。

比遇見了一匹狼更令人討厭的是什麽？是他的身邊還有一只狐貍。

“關先生說這話，”這位喬心女士，輕輕說道，“是打算把留著路家血的女兒，換回來嗎？”

關弈一頓，眼底劃過一絲冷光：“關家養了曦曦十幾年，早已把她當做親生女兒——”

“你們關家，未免也太貪心了點。”喬心輕笑著搖了搖頭，看他的目光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恕我直言，這是您父母的意見嗎？還是關先生你自己的想法呢？”

正中紅心！

關弈不由挺直腰背，隱隱展露出攻擊的趨向：“所以你要讓自己的親生女兒住在這狹窄的、破舊的老房，去一所並不那麽好的學校，讓她因為你們貧瘠的資金條件徹底毀掉自己光明的未來，讓她小小年紀卻像無父無母一樣嘗遍世事不易——或許還打算讓自己的女兒去拾荒、去賣廢品換取可憐的一點零花錢？”他的語氣中不由自主帶上一分尖銳，目光不自覺的掃過這小小的，甚至還沒有自家廚房大的客廳，掃過斑駁的墻壁上花花綠綠的貼紙，以及那些黃色的獎狀——“……還是說，你們想讓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關家的孩子，繼續承受本不該由她承受的這一切？”

“這是你父母的意見嗎？”喬心對他的指責恍若未聞，她沒有憤怒、難堪亦或者反駁，她只是微笑著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句。

反而是旁邊的路進，手背青筋綻露，看關弈就像看不死不休的仇人。

關弈笑了一聲，滿不在乎：“這雖然不是我父母的意見——”

“那麽就請你的父母親自來跟我們講吧。”喬心打斷他的話，“我不覺得這樣一件大事，應該和作為小筠同輩的你——進行協商。”

“……”

“不久前，關夫人告知了我和阿進這件……離奇的事情，我們對此感到十分的震驚，事實上，這份震驚與糾結輾轉，絕不比關家要少上一分。關曦被關家養了十多年，是你們關家難以割舍的心頭肉，難道小筠就不是我和阿進的愛若珍寶的掌上明珠？”她平靜的說，“推己及人，我實在不明白關先生如何能忍心剜去他人心頭肉？沒有誰願意這個錯誤發生，我想見我的親生女兒，也不能夠割舍小筠，因此我體諒你們的心情，沒有試圖責怪任何人，我們家或許的確比不上關家，我們只是普通老百姓——但，這不應該成為剝奪我們父母權利的理由。能夠讓父母失去他們作為父母的權利和資格的，只有他們的不稱職。”

路進坐在旁邊，慢慢地，像放松了神經，冷眼看著關弈，適時的嗤笑了一聲。

關弈的沒有說話。

他的確失策了，從一開始，他就犯了輕敵的大忌。他以為這出戲不過輕輕松松，從他走進這可笑的客廳之後，一切就脫離了控制。他想起家裏的那場爭吵，疲憊的母親，憤怒的父親，想起他冷笑著離開家，卻無法對這件陰差陽錯卻沒能夠一錯到底的事情袖手旁觀。他放緩緊繃的身體，垂下眼眸，端起那杯絲毫未動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沈默。

半晌，他終於開口：“一千萬。”

夫妻二人眉頭重重一皺，眼看路進幾近暴怒，關弈神色不變，擡起眼眸：“——和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如何？”

迎著路進陰蟄難看的眼神，他神色未變，只是掀了掀唇角：“我知道路先生不是沒有本事的人，只是遭小人打壓才會淪落至此，難道路先生真的甘心蝸居在城中村，靠著那間飯館和一點租金度過後半生？而現在，”他笑了笑，眼神越過喬心，擡手微微向下，“這不是買賣，路先生，也許我之前的話沒有說清楚，才導致了我們之間的誤會，我並不是要奪走路家的孩子，無論哪一個——你們依舊是路筠的父母，這點誰都不會改變，至於關家，只是希望能夠得到一個機會，一個在能力範圍內能夠給兩個孩子更好物質條件的機會。顯然，這可能會觸犯到兩位作為家長的一點權利，所以我才會希望能夠提供東西彌補這些小小的遺憾，我也希望兩位能夠接受這份善意。”

“……”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

“好話都讓你說了。”路進冷冷道，他挑剔的看著眼前這個後輩，知道事情絕不可能這麽簡單，可是不爭的事實是，對方家大勢大，絕非普通人能夠招惹，而且，難道他就真的能自私到，為了把女兒留在身邊，讓她放棄掉本可以擁有的高起點嗎？關家家大勢大或許對他們夫妻倆不是什麽好事，可是對於孩子而言，卻實實在在是一樁好事。

路進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也不覺得自己有多麽的無私，可是有了妻子和女兒之後，他就再也不能夠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

他閉了閉眼睛：“讓我——”再想想。

喬心按住了他的手，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她從容鎮定的打斷了他的猶豫不決：“關先生，我很高興能夠聽到這些話，不過，我還有一些疑問……”

她還沒有說完，門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哢嗒一聲，門被推開，伴隨而來的還有某人興奮的傻乎乎的喊聲：“媽媽，我回來了——我跟你講，我今天抓了好多娃娃回來，你看——”

是路筠。

喬心的話戛然而止，關弈的手微微一抖，三個人幾乎同時看了過去——於是共同見證了一出滑稽喜劇。

路筠坐在桌子前，一邊擺著碗筷一邊好奇的打量關弈，關弈擡眼朝她看去，沖她一笑，路筠完全沒有被抓包的慌張，反而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沖他一笑道：“關弈哥，你是我爸的忘年交嗎？”

坐在旁邊的喬心嗆了一下。

關弈：“……”

正巧路進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臉黑了一半，重重把菜往桌子上一放：“不是！”

路筠“哦”了一聲：“那……”

“閉嘴吃飯。”路進面無表情，“你總是在不該話多的時候話多。”說完轉身去廚房脫掉圍裙。

路筠聳了下肩膀，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提聲：“爸，我想吃小魚幹。”

“沒有。”路進答。

廚房隔得有些遠，路筠歪著脖子對廚房那邊喊：“——就是小魚幹啊！小魚幹！別騙人！我看見你炸啦！你不會是自己吃完了吧！”

“我說了沒有！”路進扭頭怒答。

“我看見啦！”

半晌，路進從廚房探出來：“那是給貓吃的，你是貓嗎？”

路抗戰蹲在角落裏正在吃貓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在說自己，擡起頭，甩了下尾巴，疑惑地“喵~”了一聲。

路筠也理直氣壯地跟著“喵！”了一聲。

喬心一邊笑一邊搖頭，親切地對一邊的關弈說：“哎，我們家筠筠和爸爸親，也怪老路，總是慣著孩子。”

關弈若有所思的將一切盡收眼裏，聞言禮貌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邊路進陰著張臉，轉回廚房，不一會端出盤炸小魚，走過來時路抗戰像是聞到了味兒，跟著他“喵喵”叫，路進半蹲把小魚幹撥一半到貓碗，然後把剩下的往路筠眼前一放，把鹽罐一推：“吃不完我再跟你說。”

路筠朝他做鬼臉。

——小煩人。他坐下來，在心底暗自嘀咕了一句，眼角撇到關弈，嘴角一抖：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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