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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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後,班裏同學看黎昕的眼神起了變化。難得的同情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幸災樂禍。

不知哪天從誰開始,一個讓黎昕噩夢連連的外號被叫響了——“大舅子”。

當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充滿刺骨惡意的稱呼時,幾乎是怒不可遏,拎起椅子就要打人。

挑刺的幾個男生只露出一瞬間的慌亂,隨後就更加放肆了。他們就是樂於看到,聰明過人又沈穩冷靜的三好學生崩潰的樣子。

意識到這點後,黎昕只好沈默以對。仿佛說得、做得越少,尊嚴就流失得越慢。

他們最喜歡做的是在黎昕背後貼便利貼,其次是偷偷把他課本上的名字改成“大舅子”。

班主任自以為會幫到他,在班會上鄭重地宣告:“我知道你們有些人給黎昕起外號,叫他大舅子。誰再讓我聽到,我絕對不客氣。黎昕,你不用害怕,誰再叫你大舅子,你就來告訴老師。”

陣陣低語和哄笑在黎昕身邊騰起,有一瞬間他想沖到講臺上縫住班主任的嘴。這個快要退休的老教師根本不懂少年人。

黎昕頭一次知道,當每個人微小的惡意融入群體後,會爆發出這麽驚人的力量。他曾想象自己被各種各樣的壓力擊垮,但沒想過會是“大舅子”這麽個外號。

這種小事,他沒法告訴父母,更不能告訴妹妹。黎晴出院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在臥室裏一躺就是一整天,什麽也不做只是發楞,像是靈魂出竅一般。

黎昕放學後,會對著妹妹說說話,或者給她讀書。終於有一天,黎晴開口了。她木然地問:“哥,咱們是一起出生的,你願意和我一起死嗎?”

“我願意。”黎昕鄭重地告訴她,“但是,你一定要提前告訴我。”

“學校裏是不是都在談論我的事?”

“我沒有聽說。”

黎晴側過頭,又陷入沈默中。

從期中考試開始,黎昕就沒再考過全校第一。“要怪就怪你哥,全年級那麽多人,憑什麽總是他考第一”,桶哥的死黨這樣貼在妹妹耳邊說。

睡不著的時候,黎昕會想象用各種各樣的手段折磨這三個人,無論怎樣都有遺憾,因為人只會被殺死一次。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會在夢裏被同學叫“大舅子”。

盡管每次走進班級都像步入深淵,但黎昕還是從不請假或曠課——連班主任都暗示他可以偶爾調整一下自己。他堅定地認為,只有在受傷的地方屹立不倒,才能把失去的尊嚴奪回來。

可是,期末的前兩周,他的這點倔強還是被擊垮了。

班主任犯心臟病住院,一個原本要下學期才從外地調來的年輕老師提前到崗,接手了黎昕的班級。這是個充滿活力、可以迅速和學生打成一片的男老師,教數學。大概是受到班裏同學的啟發,在當上班主任的第二天,他在課上舉起一支粉筆,自以為幽默地對黎昕說:“那個,大舅子,你來解一下這道題。”

同學們拍著桌子狂笑起來,尤其是那幾個告訴新班主任“大舅子”是一種有愛稱呼的男生。

年輕的老師不明所以地跟著微笑,還以為自己成功和學生走得更近了。

在此起彼伏的哄笑聲中,黎昕面無表情地走上講臺,接過粉筆,平靜地寫完解題步驟,然後回到座位上拎起書包,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你要去哪啊?”老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但黎昕根本聽不清楚。

腦中似乎有一架直升機在盤旋,轟鳴不止。繃了近三個月的弦終於斷掉了,就像剛才那根寫到一半突然折斷的粉筆。

他走出學校,靠在圍墻上抱頭痛哭,冷空氣不斷沖進肺裏,令他上氣不接下氣。

當天晚上他告訴父母,自己不再去學校了,下學期也不去了。

“轉學吧,去市裏,不然也……”不然也待不下去了,父親沒有把話說完。

這個地方太小了,容不下一個家庭的滅頂之災。出門買瓶醬油,都能遭遇數十道同情和探究的視線。

風涼話更是殺人於無形。事情發生後,黎昕最恨兩句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一個巴掌拍不響。你知道這是錯的,但不知道怎麽反駁。每一次據理力爭,都是把自己的傷口再撕裂一次給別人看。人家才不在乎你疼不疼,所以到頭來受傷的只有自己。經過幾個月的發酵,甚至連妹妹出眾的外貌和正常的衣著都成了犯罪的由頭。

快過年時,下了一場大雪。黎晴望著窗外,小聲說:“哥,陪我出去看看。”

黎昕立刻就帶她來到了最近的公園,二人肩並著肩在無人踏足的雪地上踩來踩去,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極了一個人的心事。

他們來到人工湖旁的長椅坐下,冰封的湖面上有很多人在玩雪。有人清理出一條窄長的冰道,一些孩子排著隊助跑沖刺,然後張開雙臂一溜煙地滑過去。

黎晴笑了笑,彎腰從腳邊掬起一捧雪,喃喃地說:“好幹凈。”

隨後表情帶上了一絲陰郁,“要是我也這麽幹凈就好了。”

黎昕急忙轉移她的註意力,“要不要去冰上轉轉?”

他們來到人工湖上,在周圍小孩的嬉鬧聲中滾了一個雪球,越來越大。

黎晴正要用手機拍照,突然大驚失色,轉身跑向岸邊。

黎昕跟上去問:“怎麽了?”

“我想回家,”黎晴的眼神驚恐萬分,“我看見那個人了……放了的那個。”

黎昕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了桶哥的表弟。他正開懷大笑著,把一個雪球砸向同學,看起來那麽無憂無慮,似乎會快樂一輩子。

憑什麽?憑什麽他可以笑?恨意山呼海嘯地湧上來,瞬間淹沒了黎昕。

“我要殺了他。”黎昕看著妹妹,“跟我回家拿刀。”

黎晴楞了一下,隨即竟笑著點頭,“好。”

將冰冷的菜刀握在手中時,周身的血液似乎熱了一點。黎昕想象著那個畜生的血灑在皚皚白雪之上,那場景一定大快人心。為了防止菜刀沾血後脫手,他用透明膠帶將握著刀柄的右手緊緊纏住,一圈,兩圈……黎晴在一旁靜靜看著,黯淡了幾個月的雙眸重新綻出光彩來。

黎昕在胳膊上搭了一件衣服用來遮住菜刀,然後他們回到公園,來到冰封的人工湖邊。

那個男生還在玩,滿臉通紅,羽絨服半敞著。黎昕盯著他的脖子,一步步靠近。

黎晴在身後狠狠地說:“哥,把他的腦袋砍下來……”

黎昕抓著搭在右臂的衣服,腦中思緒翻騰。有一萬個聲音在一齊狂喊:上啊,殺了他,替你妹妹出口氣。還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別去,用你聰明的腦袋想一想,去了你就毀了。

最終,黎昕還是轉身走回岸邊,頹然坐在雪地上。妹妹的棕色短靴停在眼前,仿佛在無聲地逼問:你怎麽不動手?

“我不能去……”黎昕用左手遮住眼睛,盡量不讓妹妹看見自己流淚的樣子,“對不起,我不能去。”

短靴靜靜立了一會,隨後靴尖調轉方向,越走越遠。一句失望透頂的嘲諷紮進耳膜:“懦夫。”

黎昕知道自己做出的選擇絕對正確,他知道妹妹也知道。但那個冰封的湖面還是不停出現在他的夢裏,他一次次地把菜刀纏在手上,一次次地走向那個開懷大笑的畜生,然後一次次地放棄。

春節之後,他們舉家遷至省城,黎昕憑借出色的競賽成績輕而易舉進入了一所很好的學校。報到那天,班主任欣喜地將他迎進班,向大家介紹:“今天開始,黎昕同學將加入我們這個班集體。他的成績非常優秀,大家要像他看齊啊,讓我們鼓掌歡迎。”

陌生的同學們鼓起掌來。黎昕松了口氣,終於不會再有人叫他“大舅子”了。

班主任指了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黎昕走過去坐下,同桌那個一直在看窗外的男生扭過頭來,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那是一張俊美宛如天人的臉,任何人和他站在一起都會黯然失色。黎昕自負博覽群書,腹中有點墨水,一時竟找不出什麽貼切的言詞來形容。放在古代,大概就是禍國殃民那個級別的吧。

但是他的神情極為陰郁。

黎昕註意到,他的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從校服袖口露了出來。

課間,前座的男生回過身來,對他露出一個極為耀眼的笑容,“嗨,我叫季節。你也可以叫我小季,後面別加吧就行。說季不說吧,文明你我他。”

看他笑得那麽開心,黎昕不禁跟著笑了。

“有沒有人說過,你有點像木村拓哉?”

“不太認識。”

“你同桌是校草哦。”

黎昕微微側目,視線落在敞開的課本扉頁。那個陰郁的男生有個很脆弱的名字,林之葉。

大概,他母親姓葉吧。

黎昕在林之葉身邊坐了快一周,才第一次聽見他對自己說話:“你會打籃球嗎?”

“玩得還行。”

“你看起來很喪,”林之葉漠然地說,“和我一樣。”

黎昕有點驚訝地睜大眼睛,他以為自己已經表現得很平和了。

“很明顯嗎?”

“一看就知道。”

莫名的,黎昕感到一陣親切,像是一個沈重的靈魂撞上了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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