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晨在電話裏向衛盡鋒保證，一定會有妥善處理的辦法，然而真正面對衛君行的時候，卻又換了一套言辭。

“你剛調來中央不久，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我看還是慎重一些。”他接過衛君行脫下的外套掛到衣帽架上，神情凝重，低聲勸道：“基因研究所這件案子，是你任期上發生的事情，現在忽然出了紕漏，肯定有人等著抓咱們的辮子。所以要我說，咱們最好是避嫌，別去蹚這趟渾水，一切按照章程來，地方的問題，還是留給地方去解決。實在不行，就先把那孩子送走，另外找個地方安置，等風頭過了再把人接回來。”

衛君行扯了扯領帶，走去辦公桌後坐了下來：“哪是這麽容易的事情，現在繼任的省委也不傻。你看到目前為止，榕市那邊有什麽動靜嗎？事情都已經鬧得這麽大了，輿情處居然一點動作也沒有，這不是明擺著在裝聾作啞嗎？上一任留下的問題，沒道理把責任都推到下一任身上。就算我這邊想避嫌，人家也不會心甘情願給我背這口鍋的。”

“我的大部長，現在可不是做好人的時候，咱們得考慮政治影響！今年是你進中央的第一年，萬一……”

衛君行向後靠到椅背上，雲淡風輕的看著他笑：“瑞晨，到了我這個位置，膽子不能太小，真要戰戰兢兢連路都不敢走，還怎麽辦事？這回我要是真敢作壁上觀，上面的人也是都看在眼裏的，就算現在不找我的麻煩，肯定也要記我一筆。從長遠來看，不是什麽好事。”

周瑞晨轉身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也坐了下來，雙臂抱在胸前：“我是怕你步子太大，走路扯了襠！”

衛君行笑了一下，道：“少屁話了，我這邊脫不開身，你代我去一趟榕市吧。”

周瑞晨心中有數，答應了一聲，又問道：“榕市那邊的情況我會再仔細查一查，不過你兒子那邊呢？要不要先接過來？”

衛君行想了想，說：“不用了，就讓他留在那兒。”

周瑞晨略微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不過也沒說什麽。

衛君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到時候你去了榕市，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不用瞞著他。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讓他配合出鏡。”

衛盡鋒作為衛君行的兒子，本來就身份特殊，將來如果要進入政務系統，曝光在民眾視線裏也是必然的事情，不過就目前來說，周瑞晨認為還沒到非此不可的地步：“盡鋒才剛高中畢業，現在是不是太早了？”

衛君行笑道：“沒事，你就說是我交代的，如果他覺得壓力太大，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強他。”

衛盡鋒不覺勉強，也不怕壓力，但他此時此刻，的確是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同學矛盾、校園暴力，而是來自整個社會的攻擊。網絡上的那些人不會有心情去了解衛盡久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又經歷過什麽，他們只看自己想看到的東西，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發言。在如潮的攻擊與歧視面前，以他現在的力量，能做到的實在太有限了。

在酒店的套房內，衛盡鋒與周瑞晨見了面。周瑞晨作為勤務，在立場上和秘書處是不太一樣的。秘書處服務於組織，而周瑞晨則純粹是服務於私人。他現身榕市，等同於衛君行的全權代表，即便沒什麽官銜，市政廳內的一眾官員也都不敢輕視怠慢他。

“這次又是黃黨的人在背後搗鬼。”周瑞晨坐在單人沙發上，從西褲口袋裏掏出煙盒，點了一支煙夾在手上，開始向衛盡鋒分析自己所了解到的形勢：“衛部長剛上任不久，他們現在是想趁你爸爸還沒在京市站穩腳跟，找機會再把你爸爸拉下來，所以才故意壓著宣傳處，讓網上這些輿論不斷發酵，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鬧大。至於新上任的這個省委書記，他和黃黨不是一派的，但也不想擔這個責任，所以一直也沒出聲。”

衛盡鋒聽到這裏，不由皺起了眉毛：“這麽說來，還是只能讓爸爸出面來負責這件事了？”

周瑞晨擺擺手：“部長也不能出面，否則一個不慎，很有可能影響他的仕途。這件事我考慮過了，既然現在地方政府一直不肯動作，主要是因為黃黨在背後阻撓，那咱們就把姓黃的也拉下水，讓他們這幫人也急起來。否則政府一直不作為，光靠民間那點輿論戰的小把戲，是很難把局面完全壓下去的。”

“把姓黃的也拉下水？”衛盡鋒想了想，垂眼說道：“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吧？”

周瑞晨道：“黃章黃圖老謀深算，想在他們身上做文章的確不容易，但可以從他們身邊的人找突破口。”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提醒衛盡鋒道：“黃圖不是有個女兒嗎？好像是叫黃月齡？年紀和你差不多大吧？”

衛盡鋒微微一楞。

周瑞晨抽了口煙，繼續說道：“現在網絡上關註的重點，都是基因編輯人的先天優勢破壞了規則，讓很多人覺得不公平。可這些人並沒有意識到，這個世界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衛盡鋒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是，他們只看到基因編輯人比他們優秀，奪走了他們的機會，但是一定不會想到，其實基因編輯人的人生並沒有他們想象得那麽風光幸福。”

然後，他心中漸漸亮起了一條方向。擡頭看向周瑞晨，他開口說道：“周叔叔，我有個想法……”

衛盡鋒在酒店客房裏和周瑞晨密談一下午，直到傍晚時分，才告辭離開，回到了家中。

到家的時候，屋子裏靜悄悄的，衛盡久正躺在沙發上睡覺。

衛盡鋒放輕腳步走過去，在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他。

這張沙發是衛盡鋒租房以後自己去家具城買回來的，尺寸很大，足夠一個一米九的男人舒舒服服的伸展雙腿平躺在上面，對於衛盡久來說，和一張單人床也沒什麽區別了。然而不管是睡床還是睡沙發，衛盡久總是習慣側臥著，手腳也都蜷屈在身前，只占據很小的一塊地方。

衛盡鋒不記得以前是在哪裏看到的，像衛盡久這樣的睡姿，好像是因為童年缺乏安全感。

他沈默著看了一會兒，伸手用指背貼了貼衛盡久的臉頰。

衛盡久睡得不熟，被衛盡鋒碰了這麽一下，睫毛微微顫動，隨即便慢悠悠的睜開了眼睛。

“哥哥？”他直著目光望向上方，一雙眼睛水盈盈的，因為剛剛睡醒，聲音裏還帶了點鼻音：“你回來了？”

衛盡鋒嗯了一聲，拉著他坐起來：“怎麽睡在沙發上了？”

衛盡久擡手蹭了一下嘴角，稍微清醒了一點，答道：“我給煤球梳毛，後來有點困，就睡著了。”

家裏現在沒有寬帶，電視機也沒有頻道，因為衛盡鋒已經把網絡服務都停掉了，理由是他們即將搬去京市，這邊零零碎碎的各項服務也都該銷戶辦停——這理由乍一聽很站得住腳，所以衛盡久也未曾起絲毫疑心。

衛盡鋒笑著捋了捋他睡亂的頭發，說：“家裏太無聊了，不如你跟我去我外公家住幾天吧？”

衛盡久楞怔一下：“去你外公家住？”

衛盡鋒點點頭：“以後我們去了京市，就很少會有機會再回來了。我外婆舍不得我，想叫我過去住兩天。”

衛盡久聽聞此言，當即轉著腦袋四處找了一圈，也不知道趁他睡覺的時候貓又跑到哪裏去了，同時口中問到：“那煤球呢？”

衛盡鋒說：“煤球也一起帶去，那邊有保姆，沒關系的。”

衛盡久這回放心了，又有些興奮的問道：“你外公外婆現在還是住在那個白房子裏嗎？”

衛盡鋒欠身將他拽到懷裏，從背後摟著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聲音溫柔而低沈：“對，還是那個白房子，我們明天就去好不好？”

衛盡久偎在衛盡鋒懷裏，很舒適的半瞇了眼睛，原本屈起的雙腿也無意間舒展伸直了：“好啊。”

衛盡鋒低頭看他，忽然感覺衛盡久也很像一只貓，正在把柔軟的肚皮坦露在自己面前。

是只屬於他的貓，所以即便千難萬險，他也一定要保護好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