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君行和幾個朋友聚會，喝了些酒，晚上回家的時候一樓燈已經熄了。程嫂這兩天在侄子家幫忙操勞，下午有些頭疼，入夜後便早早回房睡了。是衛盡鋒聽見動靜，穿著睡袍從樓梯上下來，打開電燈，將半醉的衛君行扶到了客廳沙發上。

衛君行難得一身煙酒氣，搭著兒子的肩膀坐進沙發裏，他神色略帶疲倦，向後仰頭將腦袋枕在了沙發椅背上：“這麽晚了，還不睡？”

衛盡鋒找出茶葉，給他泡了杯茶：“你要是再不回來，我也睡了。”

衛君行笑笑，直起身將茶杯端起來，送到嘴邊吹了吹：“見了幾個老朋友，稍微喝多了點——今天見到你外公外婆了？怎麽樣？他們身體都還好嗎？”

衛盡鋒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都挺好的。”他看了衛君行一眼，忽然說道：“今天我去的時候，楊靖童也在。”

衛君行抿了一口茶水，悠悠道：“他在，你覺得不自在了？”

衛盡鋒看他一眼，道：“不至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衛君行愜意的籲出一口熱氣，笑著看他。

衛盡鋒雙手搭在膝蓋上，微微擦了一下，道：“楊靖童的舅舅是同性戀，這事你知道嗎？”

衛君行毫不在意的繼續喝茶：“不知道，怎麽了？”

衛盡鋒不動聲色的暗自打量衛君行，見他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便又旁敲側擊的繼續說道：“下午我們在花園喝茶的時候，楊靖童出去接了個電話，說他舅舅家裏出了點事，然後匆匆忙忙就走了。外公當著楊靖童的面沒說什麽，但後來我看他臉上的表情，應該是不大高興。”

衛君行說：“楊靖童是晚輩，陪著老婆到岳父家裏拜年，中途卻這麽失禮的走了，你外公不高興也很正常，未必就是因為他舅舅。”

衛盡鋒搖搖頭，從茶幾的糖盤子裏撿了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後來楊靖童走了，外公還讓我媽勸楊靖童以後少跟他舅舅家來往。我媽和他解釋了幾句，他又聽不進去，後來還差點吵起來了。”

衛君行了然一笑，道：“老爺子脾氣大，犯不著當面跟他較真的。”

“你也覺得外公不講道理？”

“你外公不就那個脾氣？不講道理的事情做的還少嗎？”

衛盡鋒點點頭，感慨似的繼續說道：“說起來外公和楊靖童他舅舅還是一輩的人，觀念差異居然這麽大。”

衛君行捏了捏山根，將吹溫的茶水大口喝下去：“這也沒什麽可奇怪的。不一樣的人有不一樣的觀念，如果每件事人人都是一樣的看法，世界上也就沒有那麽多矛盾和爭端了。”

衛盡鋒手肘壓在沙發扶手上，垂眼揉搓著手裏的糖紙，看起來仿佛漫不經心，然而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水卻出賣了他的情緒：“那你覺得呢？”

“我？”衛君行擡眼看向他，語氣平淡：“我和楊靖童的舅舅素不相識，對方是同性戀也好異性戀也罷，我都沒有立場去評價，也沒必要去評價。”

這當然不是衛盡鋒想聽到的答案，但衛君行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裏，他也不便再更進一步的多問些什麽，否則很有可能被衛君行察覺到自己這些問題背後的真正目的——這樣就太危險了。

他現在高中還沒畢業，沒有經濟獨立的能力，在此之前，萬一衛君行知道了他和衛盡久的事情，要采取手段強行分開他們，他沒有把握可以抵抗住來自父親的壓力。所以至少在這半年裏，他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向衛君行坦白，只能這樣先側面試探父親的態度。

“也是，的確和我們沒什麽關系。”衛盡鋒從沙發上站起來，扔掉了手中搓成小球的糖紙，向衛君行伸出手：“很晚了，爸你早點休息吧，我扶你上樓。”

衛君行仰頭註視著他，看了有一會兒，這才握住衛盡鋒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上樓的時候，衛君行忽然問道：“你那個小女朋友呢？過年怎麽也不見你約人家女孩子出來玩玩？”

衛盡鋒認為有些路總要一步一步的走，完全隱瞞也不可取，所以如實道：“我和她已經分手了。”

衛君行當初是反對衛盡鋒和唐欣交往過密的，如今聽說兒子和女朋友分了手，態度卻很平靜，並沒有露出類似欣慰讚許的表情，只是問：“為什麽分的手？”

衛盡鋒說：“因為高考以後我要去京市，但她父母不願意她離家太遠，想要她留在省內。異地戀太辛苦，她父母也不支持，繼續下去沒什麽意義，所以我先跟她提的分手。”

衛君行手臂搭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著樓梯內側的墻壁，在衛盡鋒的支撐下向上爬樓梯：“心裏難受嗎？”

衛盡鋒低下頭，沒出聲——這問題他簡直沒法回答，說難受，那太違心，說不難受，又聽起來太不正常。

而他這樣的表現落入衛君行眼中，倒正好符合一個失戀少年的沮喪形象。他安慰的拍了拍衛盡鋒的肩膀，對他說：“你們現在都還年輕，將來還有一條很長的人生道路要慢慢走。在真正遇到對的那個人之前，大多數人都會經歷幾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別讓自己陷在那種消沈的情緒裏，還是要繼續向前看。”

衛盡鋒垂著腦袋，聲音沈重，嘴角卻是抿起了淺淺的笑容：“嗯，我知道。”

他撐著衛君行上到二樓，一直將父親送進了房間。

衛君行坐在床邊，脫下外套搭在床頭櫃上，擡手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將領子扯了扯。

衛盡鋒雙手插兜站在門邊，這時便說道：“洗澡不用我幫忙吧？”

衛君行又摘下了手表，動作介於遲緩和慢條斯理之間：“不需要，你回房休息去吧。”

衛盡鋒應了一聲，轉身向外走去，然而就在一只腳邁出房門的時候，衛君行忽然又在背後叫住了他。

“盡鋒。”他開口說道，聲音有些低沈：“天下所有父母都是有私心的，所以你不要怪唐欣的父母。他們也只是擔心女兒會受到傷害，所以不放心她一個女孩子為了男朋友離家千裏，獨自到陌生的北方城市去求學。換做是我，我也一樣不會同意的。”

衛盡鋒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插在褲兜裏雙手暗暗捏緊成了拳頭。

衛君行的語氣是溫和的，然而目光清明，帶著力度，讓衛盡鋒意識到他此刻毫無酒意，是在正正經經的進行一段嚴肅的談話：“等你以後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有了孩子，就會開始理解父母的想法。以前你外公讓你媽媽和我離婚，不斷挑唆我們夫妻感情的時候，我也怨恨過他，不過後來看著你一點一點長大，我的心境就變了。我會控制不住的設想，如果換做是我的孩子，我能夠眼睜睜看著他和一個前途晦暗、一身拖累的伴侶在一起嗎？”

“這樣的問題我反覆思量了很多次，最後得出的答案，是我也看不下去。”他凝視著衛盡鋒，認真說道：“盡鋒，你是我的兒子，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你選擇的那個伴侶，是誰是什麽身份，對我來說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你在一起，會不會給你帶來壓力，會不會讓你受到傷害。身為一個父親，這才是我關心的重點。”

衛盡鋒迎著他的目光，走回到床前：“爸爸，你當初為什麽會和媽媽結婚？是因為外公的背景嗎？”

衛君行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當然不是，我和你媽媽談戀愛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是彼此欣賞，有感情的基礎的，否則也不可能結婚。”

衛盡鋒說：“既然如此，當初你娶她的時候，應當是認為和這樣的一個女人攜手一生，會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這才是你結婚的初衷，我說的對嗎？”

衛君行當然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沈默片刻，開口道：“在考慮婚姻的時候，當然愛情是第一位的，但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你現在還是太年輕……”

“年紀輕輕，不談愛情，難道等老了再去談嗎？”衛盡鋒笑道：“愛情是愛情，生活是生活。本來這個世界上也沒有萬事遂心的好事，難道因為會遇到一些挫折磨難，就連爭取也不敢，直接逃避退縮？爸爸，這麽做未免也太不是男人了，你從小可不是這麽教導我的。”

衛君行嘆了口氣，說：“有些事不是爭取了就有結果的，如果你以後要面對的困境，是你永遠無法與之抗衡，窮盡一生也無力改變的呢？你能保證你永遠不後悔嗎？盡鋒，不是所有愛情都必須驚心動魄的，平淡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衛盡鋒靜靜聽著，沈默了很久，最後他擡眼看向衛君行，緩緩開口說道：“爸爸，你說的很對，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我想，兩個人在一起，除了愛情，更多的還是責任。如果真的能夠遇到那樣一個讓我心動的人，即便和他在一起以後可能會面對很多艱難，那也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我不會逃避。”

衛君行聽聞此言，當即苦笑一聲，先是搖了搖頭，幾秒過後，又撫摸著手中的表盤，點了點頭。

“盡鋒，”他說：“既然你都已經做好準備了，爸爸也沒必要再多說什麽。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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