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壹果然頓住,後背繃得很直,倔強的像是幾頭牛都拉不回來,表情卻是令人錐心的無助,他紅著眼睛,嘴唇不住地抖動,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來,但所有人都沒發現。

坐在監視器旁邊的張導和監制都懵了,顯然都被盧宴書的演技深深折服,他們知道盧影帝善於揣摩人物性格,但仍舊沒有料到,他能把一個杭壹的驕傲和委屈演繹的這麽入木三分。

一個人的驕傲不在於單純的嘴硬,也不在於冷漠,而是明明難受的要死了,也只會自己扛著,而不給別人造成一絲一毫的困擾。

沈萍蹤都已經把女朋友帶到家裏來了,一定就是下定了決心想要和她在一起的,這個時候他再說別的,也沒什麽用了,他很後悔,即使沈萍蹤就在他眼前,他也知道,這個人將永遠不再屬於他。

他喜歡女人,這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鴻溝。

“如果你還承認我是你兄弟,周妍就不是外人。”沈萍蹤握住周妍的手,“她懷孕了,以後我們會結婚。”

杭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眼淚從他羽扇般的睫毛裏滾滾而落,如果沈萍蹤這個時候走到他面前來,或者讓他回頭和自己說一句話,他就能看到杭壹那顆被扒-光了的,赤-裸-裸的真心。

但他們什麽都沒做,沈萍蹤只是看著他,杭壹只是僵住。

“是嗎？”杭壹死死地攥住拳,用緊繃著的近乎哽咽的聲音和他說道,“那恭喜了。”緊接著,他再也不給沈萍蹤說話的機會,逃也似的離開了。

他走的很快,但誰都沒有發覺,朱清和杭原濤都沈浸在沈萍蹤即將有孩子的喜悅當中,無暇顧及其他,尤其是朱清,她驚訝地捂著嘴,看了看周妍,又看了看沈萍蹤,沒忍住掐了他的胳膊一下,嗔道:“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不早點說啊？”

“幾個月了？”朱清臉上掛著歡喜的笑容,看著周妍,追問,“怎麽不早說啊,醫院有沒有去的？定期產檢了嗎？保養品有沒有吃啊,嗨呀,你們早告訴我,媽媽也好早點準備啊,都是萍蹤這孩子……”

杭原濤也是很高興,但要鎮定許多,無奈地說朱清:“你冷靜點行不行,把孩子嚇著了。”

“你少裝。”朱清笑著睨他一眼,又和周妍說話,“你別慌啊,媽媽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太高興了。對了,既然孩子都懷了,那什麽時候結婚啊？小妍,你父母在本市嗎？方不方便我們見一面。”

面對歡喜的兩人,沈萍蹤和周妍都有些尷尬。

雖然剛才那些話說的無比硬氣,但只有兩人知道,他們出現在這兒的真正原因,這個讓他們萬分激動的孩子,一開始也是被別人所不接受的。

周妍本來還能把自己和沈萍蹤這種行為當成是互幫互助,但在見到了杭壹的父母時,她卻像是撒了謊的小偷似的,心虛的無所遁形。

“阿姨,”周妍都快哭了,“對不起,我……”

她剛開了個頭,沈萍蹤就在桌子底下小幅度地踢了她一腳,接過話茬兒,說道:“我們也是剛剛知道,媽,小妍的父母比較嚴厲,他們知道了這件事可能不太讚同,所以……所以還是等婚後再說這個吧。”

“嗨呀,我以為什麽事呢,嚇死我了。”朱清拍了拍心口,說道,“其實我覺得親家應該不會特別反對才是,但你們覺得這樣比較好的話,我當然是聽你們的。”

周妍羞愧地在一旁,低頭不敢說話,沈萍蹤便自顧自地說道:“嗯,那我盡快把岳父岳母那邊安排好,然後您和爸再替我出面。”

“那你可要抓點緊才行。”朱清著急的很,“肚子可不等人的啊。”

沈萍蹤勉強笑笑,說道:“知道了,一定盡快。”

朱清得了他的承諾,愈發高興,連忙又招呼兩個人吃飯,吃完飯了要留周妍在家裏住宿,周妍拒絕了,走的時候朱清又給她包了個大紅包,周妍不肯收,朱清再三要求,沈萍蹤就替她拿了。

沈萍蹤送周妍回去,剛出了杭家的門,周妍就趴在駕駛臺上痛哭了起來。

“對不起。”周妍覺得很難過,不停地說著對不起,“萍蹤,我,我可能扮演不好這個角色了,我不知道你媽媽人這麽好,她對我這樣,我覺得自己很不要臉,竟然這麽騙她。”

沈萍蹤嘆了口氣,安慰她說:“別這麽說,騙人的是我,你沒做錯什麽,孩子更沒做錯什麽。我娶了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都是應該的。”

“不是的。”周妍執拗地說道,“這就是個野種,我也是個壞女人。”

沈萍蹤搖搖頭,趁著等紅燈的時間和她說道:“你不壞,沒人是壞的,只是選擇的生活方式不一樣。”他見周妍哭的可憐,便抽了濕巾去給她擦眼淚,問她,“你不想幫我了嗎？”

“沒有,我只是……”周妍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抿著嘴沒有繼續說。

沈萍蹤安慰地把她摟在懷裏,溫柔地說道:“暫時就這麽商量,好不好？先和我結婚,以後你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再離。”

“可是這樣會不會對你不公平。”周妍感到十分不安,“你對我太好了,我受不起這種好。”

沈萍蹤笑笑,說道:“別這麽說,你值得的。”

周妍為難地抽了抽鼻子,也下定決心要為沈萍蹤做些什麽,沈萍蹤見她終於不哭了,又替她擦幹凈眼淚,放開了她,將她送了回去。

一個小時後,他回到了杭宅,卻看到杭壹醉醺醺地在門口坐著。

“哈,這不是我親愛的弟弟嗎？”杭壹手裏拿著個酒瓶子,仰著頭醉醺醺地看著他,“你不去睡你女朋友,還回家幹什麽？”

沈萍蹤不想和他說話,他怕多看他一眼,自己就會心軟,就舍不得和別人結婚。

“別擋路。”沈萍蹤輕輕踹了他一腳,“發酒瘋麻煩滾遠一點,爸媽看見了肯定要難受,還以為你特麽受了天大的委屈。”

杭壹聽見這話,瞬間炸毛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著眼睛:“難道我不該委屈嗎？”

“該？你委屈什麽？”沈萍蹤把他手裏的瓶子奪下來,投籃似的扔到遠處的垃圾桶裏,質問他,“你為什麽委屈？你憑什麽委屈？”

杭壹用一種近乎兇狠的眼神把他看著,小聲道:“你說我為什麽？你說我憑什麽！”

沈萍蹤在那時候也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地和杭壹對視著,腦子裏被一種稱之為“僥幸”的心理所占據,那一刻,他甚至覺得杭壹也是喜歡著他的,甚至,不比他的少。

但他不敢往深了想——他怕自己會錯了意,更怕自己猜中了他的心。前者會讓他難堪,後者會讓他難受。

周妍光是跟杭壹的父母吃了一頓飯,就會因為自己欺騙的行為而感到無盡的愧疚,杭壹的父母養了他快十年,他心裏有多敬重他們,又有多怕傷他們的心,恐怕只有心裏有鬼的人才知道。

“你夠了。”沈萍蹤壓下心裏紛亂的思緒,故意說道,“不就是我先比你結婚嗎？那又怎麽樣？從小就知道和我比,現在還是要和我爭。”

杭壹的臉上閃過一絲頹敗和惱怒,沈萍蹤卻更火上澆油地說道:“你要實在氣不過,我等你找到女朋友再結婚行不行？讓了你這麽多年,這次還讓著你,這樣行了吧？”

“你……”杭壹氣的要和他打架,“你特麽就是個豬腦子！”

沈萍蹤笑了一身,說道:“對,我是豬腦子,你最聰明行不行？”說著,引開話題道,“你要去玩就走,要想回來就進屋,你在門口坐什麽？”

“我……”杭壹其實是在等他,但他都已經把話說成那樣了,他哪裏還說的下去,不由橫道,“你管我在哪兒坐著,我貓屋頂上也和你沒關系,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沈萍蹤“嘁”了他一聲,也沒管他,兀自開門進去了。

他一走,杭壹就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似的,頹然地坐在了門前的臺階上,眼眶止不住地泛酸,喝了太多酒,頭疼的要死,鼻涕還一直往下流,他用腕骨抵著自己的鼻子,深吸了幾口氣。

一個沒註意,眼淚就又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突然覺得自己特別的可笑,開始咯咯地笑了起來,想到以前那些時光,想到今天飯桌上沈萍蹤和周妍交握的手,想到那句“你要是還當我是兄弟,周妍就不是外人。”……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空殼。

沒有感覺,沒有未來,不知疼痛,不明喜悅。他笑,他哭,像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

有人說,生病了的時候才知道誰最愛你,喝醉了的時候才知道你最愛誰,現在他滿腦子都是沈萍蹤,他可能是喝醉了。

但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呢？已經太晚了。

他一個人在門前坐了很長時間,落寞的像一個窮途末路的流浪漢,而這一切,全然被站在二樓窗前的朱清看的清清楚楚。

杭壹在那瘋笑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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