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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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一秒都不帶猶豫地火速退出了討論組。

然後手機鎖屏,往桌肚裏一扔,了無興致地趴下,睡覺。

講臺左邊的風水寶地,南臨觀景玻璃窗,北臨“隔唐”不銹鋼,全班目光紮後背,老師目光落頭上。

說實話,其實睡不大著。但他怕右邊的神經病歌性大發,再建個群出來。

一上午的時間在上課打盹、下課約談中悄然流逝,放學鈴響,元澈從書包裏勾出車鑰匙,又把書包塞回桌肚,起身往外走。

唐染以屁股為原點,在凳子上飛速旋轉了一百八十度,一條腿橫過來攔住元澈去路:“不聊上兩句? ”

元澈瞥他一眼,直接擡腿邁了過去:“我不喜歡對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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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你跑那麽快幹什麽,”尚嘯騎著車從後面趕上來,“蹬風火輪啊。”

中午太陽底下挺暖和,元澈校服外套敞著,被騎行帶起來的風揚起一角。

他稍稍放慢車速:“回去報喜啊。”

尚嘯張了張嘴,分不清考了倒數和座位被安排到講臺旁邊這兩件事中到底哪件更值得慶賀一點,最後只好說:“……恭喜恭喜。”

元澈家和尚嘯家隔一個胡同,是幾十年的老小區,樓高只有四層,灰色的樓體上扒著茂盛的爬山虎,一眼望過去是沈郁的綠。

放學下班的點,整個小區都飄著飯菜香。

單元樓口的花壇邊坐了個吃手指的小豆丁,臉上掛著橫七豎八的淚痕,遠遠看見元澈走過來便站起身,怯生生地望向他,眼神既帶畏懼又含期待。

元澈見怪不怪地往樓上走,那吃手指頭的小孩便一步一蹭地跟在他後頭。

臨近二樓,謾罵爭吵聲清晰地傳來——

“艹你媽,不想過了是吧!?離啊!唧唧歪歪個什麽勁!? ”

女人的哭腔:“王大偉你他媽不是東西!當年要不是……”

二樓西戶的門大敞著,杯子碗碟伴隨著爭吵聲被掃地出門,樓道裏散落著稀碎的瓷片玻璃片。

老居民樓隔音不好,一家吵架整棟樓都聽得見,更不用說這種敞著門的。

元澈走到二樓西戶前,面無表情地擡起手,重重拍在貼墻而立的老式防盜門上。

巨響蓋過了小兩口的爭吵,鐵門在倏然安靜下來的樓道裏震顫回響。

兩口子一齊轉頭看向門外,周身泛著寒氣的少年神色漠然:“吵夠了沒有,沒夠下去吵。”

拖著鼻涕的小豆丁從他身後探了個頭,可憐巴巴地望著父母。

女人狠狠抹了把淚,既羞又憤地跑出來,抱起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元澈踢開腳下的玻璃碎片,下巴朝名叫王大偉的男人揚了揚:“掃了。”

被噪音騷擾多時的樓道陡然清靜下來,元澈沒多作停留,旋身上樓。

二樓東戶緊閉的防盜門內,正吃午飯的男人長吐出一口氣:“他娘的,總算安生了。”

“又是三樓那孩子吧? ”

“是,”女人答,“除了他還有誰,現在派出所都不愛管了。”

對門的小兩口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音浪震得整棟樓都晃,起初還有人以“擾民”為由報警,派出所來過幾回,勸過幾回,兩口子還是該怎麽吵怎麽吵。

王大偉喝醉之後更不是東西,能連過來勸架的鄰居一塊打。元澈在他這倒不是享有什麽特權,只是在第一次被罵多管閑事的時候施展了一下拳腳,往後“勸架”便有分量了些。

餘怒未消的王大偉喘了幾口粗氣,低聲咒罵幾句,兀自緩了一會兒,還真操起苕帚到樓道裏勞動起來。

“那孩子脾氣也是怪,”女人自言自語道,“下樓的時候碰著從來不打招呼,也沒見露過笑臉——浩浩,他在學校裏也這樣? ”

一直埋頭扒飯的男孩不悅地擡起頭:“媽,說他幹嘛,他就一暴力自閉綜合癥,不招惹上最好。”

這個小區是電廠的老家屬院,雖然破敗,卻因傍著盛景中學新校區,成了實打實的學區房,租金年年翻著番兒地漲,還要至少提前一年預訂才能搶得上,可謂一室難求。

二樓東戶這家,就是為孩子上學在這裏租的房,搬進來才發現鄰居都不尋常,冷的沒人味兒,熱的……拆樓房。

冷的那個“暴力自閉綜合癥”拿鑰匙開了家門,低頭看見玄關一左一右兩雙鞋——一雙高跟,一雙皮鞋,微微蹙了下眉。

抽油煙機的轟鳴自廚房傳來,董濛全然沒有聽到元澈開門進來的聲音,全神貫註地翻炒著鍋裏的菜;元鳴已經在餐廳裏吃上了,飯桌上就一盤青椒炒肉和一碗粥。

搭一眼就知道是他自己做的。

元澈倚在廚房門邊喊了聲“媽”,董濛剛好關火盛菜,不多時便端著盤子出來:“餓了吧,洗手吃飯。”

餐桌邊,董濛和元鳴一左一右,面前各放一盤自炒的菜,目光不往別處落,筷子也只往自己面前的那盤伸。

元澈坐中間偏左的位置,三人誰都不說話,餐桌上彌漫著比陡然安寧下的樓道還要詭異的寂靜。

元鳴沈著一張臉,兒子與妻子進門時也沒掀過一下眼皮。他不常回家吃飯,偶爾過來也一定要自己動手,堅決不吃董濛做的任何東西。

難言的沈默不知維持了多久,飯菜消耗大半,元鳴終於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月考成績出了? ”

元澈夾菜的手不停,低低“嗯”了聲。

“多少? ”元鳴問,“第一? ”

“第一? ”元澈頗具嘲諷意味地重覆了一遍,涼涼道,“您可真看得起我。”

元鳴將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你他娘的會不會說話!? ”

董濛連忙打圓場,柔聲問道:“澈澈,這回考得怎麽樣? ”

元澈執筷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麽,半晌才語氣平靜道:“第六。”

餘光瞥見元鳴拉下來的臉,元澈心裏湧起一股報覆般的痛快,嘴角輕輕一勾:“倒數。”

椅子在地上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元鳴霍然起身,手指指著元澈鼻尖,厲聲質問道:“你他媽還想不想上了!?不想上就滾蛋!”

元澈收起那抹笑意,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緩緩起身,目光與元鳴相接,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所以說,你們也別耗著了,該離就離,這麽下去有什麽意思。”

說完回頭看了董濛一眼,輕輕笑了下,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將元鳴的怒吼拍在門外。

董濛忍無可忍道:“行了,你除了吼還會幹什麽?他本來中考就沒發揮好,你就不能給他點信心……”

元鳴冷笑打斷:“他還用的著我給信心?我看他翅膀硬得很,要飛。”

幾個月來,夫妻二人終於第一次開口對話,盡管這對話也沒能給冷清的家添上幾分溫度。

與樓下那對音浪太強的夫妻相比,董濛和元鳴是另一個極端,數十年如一日地堅持冷戰,戰過春夏戰過秋冬,戰得勢均力敵難分勝負。

之所以堅持到現在還沒離婚,主要是為了元澈——起碼夫妻二人是這樣認為的。

董濛洗完自己和元澈用的碗筷,去敲元澈的臥室門。

她按下門把手的同時,外面的防盜門也被元鳴“砰”的一聲甩上了。

董濛臉色不太好,問元澈道:“你怎麽回事? ”

元澈擡頭看她:“沒怎麽。陳述一下事實。”

董濛深吸一口氣,拖了把椅子坐到元澈對面,一副要跟他好好談談的架勢:“那些亂七八糟的是你現在應該想的嗎?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

“媽,”元澈本能地排斥這種面對面的交談,看了一眼她的眸子,又飛快把目光轉向別處,“這種日子你還沒過夠嗎。”

對面單元樓的爬山虎已彎彎繞繞地接近樓頂,濃綠的枝葉避開窗扇,迂回前行。

元澈記得很早以前,久無人住的房間窗戶上也會扒滿葉片。那時候盛景新校區還沒建成,濃密的爬山虎完整地覆蓋住了整面窗扇,風一吹,便化作整墻的簌簌綠波。

是煥發著勃勃生機的恣意。

而如今,環繞的攀爬生長並非是因為通曉人性,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撕扯斷裂讓它有了“記性”,終於學會了調轉方向、規避傷害。

但人和植物不一樣,人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忍耐下去。

董濛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你說的容易,以後打算住哪?別再跟我說住校,我不同意。”

電廠家屬院的房子在元鳴名下,早年用員工福利價買的。除此之外,他還有套回遷房——元澈爺爺留下的遺產,位置很偏,離盛景中學挺遠。

元澈擡眸看她:“難道離了他,就沒法活了嗎。”

“行了,”董濛皺眉道,“說這些有用嗎,不把心思擱在正地方。月考考成這樣,你還有心思想別的!”

元澈抿抿唇,眸中寒意重了幾分,一把推開椅子扯過外套:“媽,我去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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