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許玨近乎於哀求的話語, 淩笙沒有正面回應, 撫摸了一下她因為奔波而生的黑眼圈, 淡淡道：“睡會吧。”

許玨知道自己不該抱怨什麽，但淩笙頭一次沒有心軟，她還是有些難言的失望與無所適從。

她想, 自己真是被寵壞了。

許玨脫離溫暖的懷抱，老實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順帶把毯子放在淩笙的膝蓋上蓋好，閉上了眼睛。

再多的心思也抵不過身體的本能，一周的工作很辛苦，周末又悄悄摸來E市尋人，加上不習慣孤枕難眠, 好幾天沒睡好覺。

結果來到E市，淩笙工作太忙，許玨不好打擾她，除了客串了幾次送外賣的，別的什麽都沒做, 只是默默陪著工作狂，一邊思考她們之間的關系。

雖然現在問題還沒解決, 但身邊滿是愛人熟悉的氣息,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 卻終是沒睜開，漸漸進入夢鄉。

淩笙卻睡不著了。

聽著身旁的人發出輕微的呼嚕，她笑了。又等了一會, 確認許玨真的睡熟，她才湊過去，不顧旁邊的人詫異的目光，輕輕親了一下許玨的臉頰，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在許玨的膝蓋上。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許玨好像聽到廣播通知說快要降落，忽然想起此行的任務，霍地睜開眼睛，對上了淩笙的視線。

“你在偷偷看我，是不是？”許玨的瞌睡蟲瞬間跑光，開心地望著淩笙，眼睛亮亮的，眼角還有剛睡醒的水光。

淩笙心裏一動，面上很平靜：“我是在光明正大地看你。”許玨還沒笑出來，她又指了指肩膀說：“因為我想采訪一下許主管，哈喇子流這麽多，怎麽賠？”

許玨懵了，順著看過去，發現淩笙肩膀處的外套表面有一團迷之水漬，很是顯眼。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眨巴眨巴眼：“是、是我？不會吧，我睡覺不流口水的。”

而且，睡醒的時候，她也沒靠淩笙的肩膀啊。該死的，這身體居然這麽不爭氣，都不撲過去來個膝枕什麽的。

淩笙不知道她的小心思，面無表情地說：“不是你的口水，難道是我的？喔，我先拿手指蘸了唾液，再抹在肩膀上，抹一次還不夠，得很多次很多次，才能攢這麽一大團，最後誣陷你，企圖碰瓷？”

許玨：“……”

她撓撓頭發，靈機一動：“不不不，其實就是我幹的。這樣吧，你的衣服太貴，我賠不起，換個方式怎麽樣，比如……”

淩笙似乎對這個走向很感興趣，擡眸問：“比如？”

許玨忍著臊意，低聲道：“咳，比如我整個人賠、賠給你。”

說完，她的耳垂完全紅透了，像是掛在莖上的成熟番茄，圓圓的，小小的，誘人采摘。

淩笙瞥了一眼，不禁想起那軟軟膩膩的口感，眼裏的光深邃許多：“太小聲，我年紀大，聽不清。”

雖然年紀大有趁機報覆的嫌疑，但剛才說話的聲音確實不大，許玨以為淩笙真的沒聽清，鑒於在公開場合，她只能湊到淩笙耳邊，重覆了一遍。

這話太羞恥，許玨的臉也紅了。

淩笙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面上卻狀似好心道：“許主管的臉都氣紅了，想必是不太甘心的，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不是一個愛強迫別人的人。”

許玨再傻，也反應過來淩笙是在逗她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著如果淩笙這樣能痛快，那也無妨，於是順著她說：“淩總監哪裏的話，我心甘情願，絕對沒有一點不願意。”

以往這種時候，小兔子都會炸毛的。淩笙盯著許玨，一字一句道：“你願意，可是你問過我願意嗎？”

這句話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許玨的心一緊：“那我現在問你，你願意嗎？”

淩笙遲疑了。

在壓抑的沈默中，許玨的心一點一點跌入谷底。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隱瞞相親這件事上做的不好，但現在看來，淩笙那句話沒有說錯。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相親的事只是一個導.火索，前面還有很多事。無論是網戀時期的腦補、奔現後的反覆拒絕，還是cp粉的身份、對前女友的忍讓，她的種種表現，無一不是淩笙失去信心的理由。

主動的那個人必然愛的要多得多，付出的也必然多得多。可是，這條至理名言不該在淩笙身上成立。

因為，她們明明早就兩情相悅了啊，最開始網戀，還是她先告的白。

許玨的嘴唇咬得發白，她揪住淩笙的衣角，懇切道：“沒關系，不管你現在的回答是什麽，我會追到你願意。這次，換我追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淩笙茫然地望著許玨，似乎在思索什麽。半晌，她的嘴唇一彎，露出一個比哭還難過的笑容：“阿玨，我不想騙你，你能這麽說我很開心，就算知道你在哄我，我也認了。但是……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太多遍了。”

許玨如遭重擊，怔怔：“很多遍？什麽意思？”

淩笙目光幽深。

“最初，我不是你的理想對象，不是你喜歡的模樣，你無法接受我，我明白，所以我等你。只是，我沒想到，你讓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待。等你承認喜歡我，等你長大，等你勇敢，等你坦誠……”

許玨動動嘴唇，想辯解什麽，喉嚨卻像卡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淩笙停頓了會，說：“你嗑我和黎覓的cp，我對自己說不要緊，那只是過去我們沒有交集的時候；你在意我和你的差距，我對自己說，不要緊，我除了是總監，還是你的女朋友；你忍讓前女友，還給她夾菜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不要緊，那是你之前的情史，是我無法觸摸的過去。”

說到最後，她有些哽咽：“前段時間，你敷衍我、騙我的時候，我告訴自己，不要緊，你肯定有苦衷，我相信你。看到你去相親，在電話裏還那樣騙我，我依然這麽告訴自己，直至你見完相親的人，又騙了我。”

“許玨，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要等你到什麽時候，還要被你騙到什麽時候？”

伴隨著乘務長的甜美播報，飛機降落地面，晃動了好幾下，然後開始減速滑行。明明不再是高空，許玨卻幾欲窒息，連自責也沒有勇氣，更別說回答。

氣氛僵冷，凍傷了兩個人的心。

窗戶上有水滴劃過，天空陰沈沈的，竟是下雨了。天氣預報說的是晴天，許多人沒有帶傘，空姐和空少站在出艙口分發報紙，好幾個人直接頂著報紙上擺渡車。

飛機上的人很快就走空了。

“或許，是我太矯情了吧。我還需要時間想想，你也不用急著哄我，我們……再冷靜一段時間，好嗎？”

淩笙聲音很輕，像是蒲公英種子結成的絨球，花開後隨風四處飄落，在尋找到合適的地方紮根前，沒有一點重量。

問歸問，她不再看許玨，逕直拿上行李箱，邁開步子往艙門走去，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許玨楞在原地，直到淩笙將要離開視線，她才如夢初醒，有了一種即將失去什麽東西的實感。

不可以！

她拖起行李箱就跑，在空姐和空少詫異的目光下，一路加速，頭發亂了也顧不上，宛如一個栗色小炮.彈，一把抱住了淩笙的腰。

淩笙停住動作，把手裏的報紙舉到許玨的頭頂，轉身看著她被雨水打濕一半的衣服，蹙眉：“你沒帶傘，也不知道拿幾張報紙嗎？胡鬧。”

許玨喘著粗氣，從包裏拿出一把灰色的傘，撐開擋在淩笙頭頂。因為個頭矮了許多，她的手舉得很高，不自覺踮了踮腳尖。

“我帶了的。你臨走前，和我說要下雨，我知道你不在，沒人會為我打傘，所以我帶了的。我記得你的話，我記得的……”

許玨喘勻氣，聲音帶有一絲哭腔，眼睛紅紅的，或許是因為理虧，眼淚盈眶，憋著不敢哭。

淩笙看了她許久，心裏一軟，握上傘柄，輕松舉過兩人頭頂，擋住了逐漸變大的雨。

拿這個人，她總是沒有法子的。

淩笙嘆了口氣：“好好好，知道你記得。所以，有傘為什麽不打，想淋濕得感冒，跟我使苦肉計嗎？”

許玨抿抿唇，哀哀地望著淩笙，由於衣服和頭發濕了大半，像一只狼狽的卷毛兔。

“我沒有，我……我怕我去拿傘，你就走了。你走的那麽快，我攔不住你。你說的對，我有很多地方都做的不好，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分手……”

淩笙錯愕：“誰說我要分手？”

許玨想到剛才的對話，心口隱隱作痛：“你說要冷靜一段時間……”

淩笙哭笑不得：“我心情很亂，不想再說話傷你，你也好不到哪去，既然我們都沒想清楚，各自冷靜一段時間，不是很正常？”

許玨搖搖頭，不管不顧地扒著淩笙的衣角，含著淚：“人家都說，想分手才心如死水，你冷靜完了，肯定就不要我了。”

淩笙：“……”

新的一輛擺渡車馬上就要過來，淩笙拖上自己的行李箱，催著許玨拿上她自己的行李箱，好一起上車。

許玨應了，一手拽箱子，一手揪著衣角不放，亦步亦趨。淩笙無奈，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嘆息，傘更多地向許玨傾斜。

她剛才……是不是說的太過分了？

啪嗒啪嗒，雨滴在傘上踩著點，發出撞擊的聲響。

兩人上了車。淩笙的一邊肩膀幾乎都打濕了，許玨還好一些，只有袖子滴水。

許玨拿紙給淩笙擦拭，一邊擦，一邊難過，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轉，轉了幾圈，又強行眨回去。

淩笙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低聲道：“不會同你分手的，不許哭了。”

聞言，許玨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眼淚卻再度湧出，滾啊滾的：“我沒哭，你看錯了，是雨水。”

想了想，她又臨時改口：“不對，我哭了。如果你還要走的話，我肯定要嚎啕大哭。”

淩笙：“……”

她屈起手指，彈彈許玨的額頭：“苦肉計加威脅，長本事了是不是？你還想做什麽？”

許玨吸吸鼻子，眼巴巴地望著她：“想跟你解釋，想哄你，想讓你別傷心，想揍扁欺負你這麽久的自己，想、想親你……”

她低下頭：“但是最想的，是帶你回家，我們兩個人的家。我不想你一個人冷靜，我很乖的，保證不說話煩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你這人真是……”許玨很少這麽直率，淩笙心軟的一塌糊塗，想好的臺詞一句都用不上。

許玨拎起淩笙的行李箱，放到自己的行李箱旁邊，跟老母雞一樣護著：“嗯，我就當你答應了。”

淩笙忽然有點想笑：“……如果我還是不跟你回家呢？”

許玨臉一白。

淩笙剛後悔這麽問，又聽許玨說：“很簡單，那我跟你回家。”

淩笙：“……”

小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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