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在侃侃而談。

“老實說，這次宏江的方案不錯，投入的資金也很可觀, 合作有百利而無一害, 我們真騰建築公司是非常想和貴公司合作的……”

扯了半天淡, 還是說不到點子上, 淩笙、原洺、方建國等各個部門的總監對視了一下，已經確定真騰不是真心來合作的。最前面的黎覓把所有人的反應收入眼底, 神色淡淡。

五分鐘後, 真騰的馮偉終於說累了, 擰開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望向黎覓：“黎總，還請您相信，我們真騰是很有誠意合作的。”

黎覓嗯了聲，把手裏的資料舉了起來，露出寫了幾個字的扉頁：“我認真聽了一下, 還做了筆記。”

馮偉完全沒想到，連幾個總監都沒太認真聽的一段話，宏江的黎總卻聽的這麽認真, 甚至有所記錄。

他眼裏冒光, 受寵若驚：“哎呀，黎總居然這麽給面子，不愧是宏江，我實在是惶恐得很哪！這麽一看, 我們的合作勢在必得，只要宏江再讓出百分之五，就可以定了！”

黎覓不作聲，把資料本往遠處一扔，坐在最邊上的淩笙很精準地接住，然後遞給不遠處的馮偉，似笑非笑道：“馮總監應該近視比較嚴重吧，黎總寫在上面的字，你不妨再看看？”

馮偉咧嘴笑，接過來：“哎，淩總監和黎總真是體貼，我的確近視，所以根本看不清……”他的視線觸及扉頁上的字時，一下像是被扼住喉嚨的鴨子，聲音啞了許多，“這，這，百分之二十，是什麽意思？”

黎覓仍然面癱，之前負責洽談項目的原洺說：“之前，我們說好的是百分之五，除了沒簽合同，其他都定好了。然後你們說，第二天會送合同，我們想著兩家公司合作已久，也就通融了一次……現在，你們想臨時加百分之五，哪有這麽好的事？”

聽到原洺這麽一說，馮偉放下心來。他就知道，百分之二十是真騰內部才知道的事，黎覓怎麽可能猜到，看樣子，只是寫錯了而已。

“原總監真是冤枉我們了。沒錯，我們先前商議的結果是百分之五，但是那邊新型材料價格猛漲，這次宏江要的量不小，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的。”

黎覓的聲音倏地冷了下來：“所以，按照你的說法，假如我們再加百分之五，真騰就和我們合作？”

馮偉臉上重新浮現笑容：“是的，既然宏江能再讓百分之五，我們吃點虧也就算了，當做合作這麽多次的誠意吧。”

黎覓搖頭：“不對。這次KC因為內部原因，調高所有新型材料的價格，但遠遠沒有這麽高，和你剛才念的數據有出入。”

馮偉的冷汗下來了。

“而且，我剛才寫的百分之二十，並不是在和你開玩笑。有人出了這個價格，如果宏江拿不出百分之二十以上，你們還會繼續戲弄我們，我說的對嗎？”

馮偉說：“黎總這玩笑開的有點大，百分之二十，只要不是瘋了，沒有哪家公司會讓利這麽大。再說了，真騰和宏江合作多年，怎麽會做出戲弄這樣的事……”

他雖然故作鎮定，但面上還是出現了一瞬間的慌亂，這讓黎覓更加確信自己的情報與猜測。她看了看淩笙，示意助理先讓方建國等人去樓下等她。

方建國等人有些詫異，但他們知道黎覓一向不會無的放矢，因此很快離開會議室。等只剩下淩笙、自己與馮偉的時候，黎覓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淩雲？”

馮偉額間也沁出了汗水：“什麽淩雲，我不知道黎總在說什麽……”

淩笙眉頭蹙起，失了耐心：“馮總監，明人不說暗話，既然真騰選擇和淩雲合作，那就厚道點，交完上一批次的材料，終止合作就算了。你們不會以為，聽從淩擎的話，欺詐宏江，能順利善了吧？”

黎覓沒插話。

從上次淩笙在群裏發消息起，他們就一直提防淩擎的小動作。果不其然，安生了一陣子後，淩雲找上了宏江一直合作的真騰，故意讓利百分之二十，搶得真騰的合作權，借此要求真騰放宏江的鴿子。

商人重利，原本的百分之五變成百分之二十，真騰果斷和淩雲簽了合同，也就有了現在的局面。

馮偉不知道她們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咬死不松口：“呵呵，黎總和淩總監是哪兒得到的小道消息？這次的利潤就那麽高，百分之二十恐怕賺不了多少，淩雲的淩總又不是傻子，怎麽會提這麽高的讓利？”

淩笙冷笑。的確，淩擎不是傻子，可為了逼她，他什麽事都做的出來。從大到小，不都是這樣麽？

她彈了彈手裏的資料：“馮總監，如果我是你們，我一定會懷疑淩雲的用心。這麽明顯的虧本買賣，你覺得淩擎會做麽？你怕是忘了，之前其他公司的下場。”

黎覓：“峰姿。”

峰姿，過去C市一家規模不錯的建築公司，兩年前和淩雲共同合作過一個工程後，淩雲飽經讚譽，而峰姿卻陷入危機，幾個月後被上面的人親自除名，從此再沒消息。

馮偉笑不出來了，有些將信將疑。但說到了這個份上，合作暫時是談不了了，不如先回去匯報工作。

“這樣吧，我看黎總對合作事宜還有諸多顧慮，不如我回去和李總商量之後，再帶新合同過來？”

黎覓勾唇：“可以，那就不送馮總監了。對了，替我向李總問聲好。”

“黎總客氣。”馮偉擦擦汗水，快步離開。

聽到腳步聲遠去，黎覓拍拍淩笙的肩膀，有點擔心她，又找不到合適的安慰詞匯：“手動艾特小主管。”

淩笙被好友給逗笑：“她認真工作呢，我沒那麽脆弱。”笑著笑著，情緒又低落下去：“對不起，因為我的原因，淩擎才……現在給公司惹了這麽大的麻煩，真的很抱歉。”

“淩擎想再用老辦法，真騰可沒那麽容易上當。你別多想，讓他們鬥吧，我會趁機再壓價的，算不上大麻煩。”黎覓摸摸下巴，故作深沈，“淩總監要是愧疚，未來給我打白工吧，不發工資的那種。”

不談錢還是好朋友，淩笙輕叩桌面，愧疚頓時消失：“黎總，註意你的態度，我會和蕭靈打小報告的。”

黎覓哼了一聲，拿出手機翻看小朋友的消息，卻看到幾人小群有人艾特淩笙。

“快看群，別說我又坑你。”

淩笙聳聳肩，發現許玨也發了一條莫名其妙的消息。她回了個問號過去，就跳到群那邊。

【竹生：什麽事？】

【鄞中無風：轉發圖.jpg←快看這個，二十五樓工程部的人發的，你不覺得很眼熟？】

圖片滿是馬賽克，信息實在不多，唯一顯眼的是畫面中央有一捧玫瑰，鮮艷奪目。淩笙端詳了一會兒，眼睛忽地一瞇，手指停在圖片某一處。

這裏，露出來一根黃顏色的折疊式條狀尾巴。乍一看沒什麽，其他人都忽略了那一小團，被鮮花吸引了註意力。但淩笙不同，她知道那就是皮卡丘的尾巴，同樣也是許玨座位上的抱枕。

黎覓不知道風鄞怎麽看出熟悉感的，但她看到淩笙的表情，就懂了，摸出珍藏多年的表情包。

【黎覓：愛是一道光，如此美妙.jpg】

【鄞中無風：當然是選擇原諒她啊.jpg】

【月時：快拿掉快拿掉.jpg】

【原辰大帥比：是我讓你自由過了頭.jpg】

【竹生：……】

神經病啊！

淩笙給了最先挑事的黎覓一肘子，拿起手機就往門外走。

“不用我再陪你去捉奸了？”黎覓捂著挨了一下的肚子，趴在桌上問。

淩笙腳步一頓，拉開門：“不用，我沒那麽愛吃醋。而且，既然她主動問了我這件事，說明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相信她。”

門再次闔上，會議室只剩一個孤寡老總。黎覓翻了個白眼，簡直無話可說。

既然不吃醋，走那麽快做什麽？不過看的出來，比火鍋店那次的狀態好了許多，嗯……小主管也是有進步的嘛。

頂樓。

淩笙看著近在眼前的門，有些踟躕。她一邊踱步，一邊低聲叨叨：“我是不是太不信任她了？”

之前，許玨一直沒回，淩笙越發焦躁不安，於是幹脆下到二十五樓找人，結果撲了個空。路過的林雪是許玨組裏的人，見她找許玨，以為有重要的事，就告訴她許玨去頂樓赴會了。

至於是赴誰的會，那束花就足夠說明問題。婉拒林雪通知許玨的好意後，淩笙徑直上了頂樓。可真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再難跨出第一步。

許玨是喜歡她的，許玨也是她名正言順的女朋友，淩笙很清楚這些事。但為什麽內心是不甘的，還會有一個接一個酸酸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地冒起來，拚命讓她去阻攔每一個覬覦愛人的人？

這真不像她。

淩笙蹲下來，低著頭找螞蟻。她已經想好了，雙數的螞蟻就進去吹吹風，單數的螞蟻就回去收拾東西。

但是，或許是宏江的保潔人員太敬業了，她從這頭轉到那頭，也沒找到一只螞蟻。

淩笙有些沮喪，掰著手機殼玩。玩了幾下後，她忽然直起身：“單數是奇數，雙數是偶數，零是偶數，所以沒有螞蟻代表我該進去。對，就是這樣的。”

確定這是上天的安排，淩笙精神抖擻地推開門。甫一打開，就看到了一男一女的背影。

孔易換了一套很正式的衣服，看上去很是陽光帥氣。看到喜歡的人註視自己，他感覺呼吸都停滯下來：“許、許主管……不，許玨，很感謝你願意過來。”

許玨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沒關系。”她一過來，就發現不是淩笙，有些失望。但孔易人不錯，為了尊重他，她還是沒有直接離開。

孔易深呼吸幾次，說：“許玨，我喜歡你。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根本不敢在集體會議裏演講，更別說參與這次的中心花園項目了。”

許玨撓了撓頭，完全想不起當初做了什麽，但還是點點頭：“你很棒，也謝謝你的喜歡，不過不好意思，我已經有了伴侶。”

“伴、伴侶？”

“對，我很喜歡她。”

孔易頓時從天堂墜到了地獄，有些不甘心：“這樣啊……那請問一下，是、是我們公司的人嗎？”

“這個嘛，保密。對了，你的檸檬片、巧克力還有玫瑰花，我已經放回你的桌下了……那麽拜拜。”怕給淩笙招麻煩，許玨沒有明確回答，轉身離去。

這態度簡單明了，連一點機會都不給，孔易不是死纏爛打的人，耷拉著頭，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

許玨推開半掩著的門，一眼便看到了鬼鬼祟祟躲在一旁的熟悉人影。或許是有點尷尬，某人還背對著她，企圖裝作並無此事發生。

有點可愛。許玨笑了笑，走過去碰碰淩笙的手，開玩笑道：“大總監，這麽不放心我呀？”

因為理虧，淩笙的臉難得有些紅：“對不起。”嘴上這麽說，整個人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滿眼都是高興。

顯然，關鍵的話可能被聽到了。

想到告白被聽到，許玨本來還很害羞，但瞅著淩笙臉紅，她又稀奇得很，甚至還有了調笑的膽子：“說對不起有用，還要警丨察做什麽？”

淩總監到底是淩總監，嗔了許玨一眼，又恢覆了鎮定，帶著人進了電梯。知道有監控，兩人也沒敢多動作，直到上車，許玨被一把推進車後座。

真皮座椅摔著不疼，倒有點小情丨趣。許玨漸漸摸索出主動的爽感，膽子越來越大，順著淩笙的輕推躺上後座，拿手枕著頭，繼續調戲某總監：“哎，現在的人真是素質差，做錯事，說句對不起就完事了。只道歉就算了，還摔人，嘖嘖嘖。”

淩笙放好東西，樂了。

關好門，她跟著進了後座，直接分腿坐上許玨的大腿，整個人覆身過去：“對不起沒用的話，肉償行不行？”

“又想占我便宜？”許玨咯咯直笑，沒有任何欲望地抱緊身上的人。

笑夠了，她轉而勾住淩笙的脖子，真誠道：“淩笙，你不要怪自己不夠信任我。你是個驕傲又冷靜的人，你會這樣，只是因為我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她眼神明亮，似有璀璨煙火：“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長著呢，不要放棄我，給我機會長大好不好？”

面對這樣的小兔子，淩笙哪裏說的出不好兩個字。她眨去眼裏的濕潤，心軟得一塌糊塗：“好。”

想到不能放任某人太囂張，她又舔舔嘴唇說：“所以，肉償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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