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九點半, 距離之前淩笙出門已經有半小時了。這半小時裏，淩笙一直在這裏等她嗎？

許玨動了動喉嚨：“為什麽……”

淩笙語氣淡淡：“你什麽都不明白, 我很生氣。我要走，你追也不追, 攔也不攔, 我更生氣。但我又害怕你找不到我, 誤會加深, 所以在門口等你。”

許玨呆住：“那為什麽不敲門？”

墻角潮濕，靠久了背還有點涼, 淩笙撐起身子, 閉了閉眼睛, 表情有些委屈：“我在生氣啊, 當然不想敲門。一時沖動跑出來，想回去又沒有鑰匙, 你讓我敲門……這多沒面子。”

這些話, 既心酸，又可愛得讓人感覺疼痛, 許玨無言以對。須臾, 她低聲問：“這裏不冷嗎？怎麽就怕我找不到你，我肯定能找到你的……”

“冷，好冷。”

淩笙拉長袖子，低下頭：“要離開的時候，我又想，萬一你覺得自己沒錯, 不想來找我怎麽辦？誤會最忌滯留和發酵，這麽一想就不敢走了，索性站在門口。只要你丟垃圾、買菜、遛彎，一出門，總能看見我的。這樣，你就有機會來哄我了吧。”

原來，淩笙怕的不只是找不到，而是根本不找……

許玨聽的淚意上湧，心裏酸澀得厲害：“淩笙，你還記得自己是總監嗎？那種高高在上的，公司裏人人都要仰望你的總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好到沒有底線……”

連發個脾氣，都不敢發全套，還要故意給機會讓人消除誤會。這個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溫柔的人？

聞言，淩笙有些想笑：“總監又怎麽了，你是我女朋友，和我的職位有什麽關系？我不對你好，要對誰好，對職位最高的黎覓好嗎？”

許玨一哽：“不要，你只能……對我好。”

不能是黎覓，也不能是別人。

“阿玨，你能這麽想，我還蠻開心的。但是，在其他事上，你思考的順序能不能變一下？”

許玨茫然：“什麽順序？”

淩笙目光沈沈：“遇到事，先想我是你的女朋友，其次想我們的感情，最後再去考慮職位……也就是我們的差距。而不是你現在這樣，先考慮差距，再想起我和你的關系。”

她看的太通透，許玨感覺自己像是暴露在顯微鏡下的單細胞動物，每一寸都無處隱藏，顯得無比笨拙。

“我……”

淩笙窩回沒有任何光線照耀的墻角，犀利不再，有些脆弱：“阿玨，我以前也和你說過，我在你面前從來不是什麽總監，我只是個普通人。我需要你的在意和關心，更需要你給我足夠的安全感。”

“在意和關心，安全感……”許玨喃喃道。

淩笙說：“我會害怕失去你，也會擔心有人搶走你。或許你覺得我自信，不該有這些想法……是，我是自信，但我不是百分百自信。而且，在感情上建立自信，更多是靠你，不是靠我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淩笙句句在理，許玨楞怔半晌，突然憶起，從火鍋店門口見到淩笙開始，她就沒有真正顧及過淩笙的心情。

淩笙那時候的心情不好，為什麽？和自己說了幾句話，心情有了好轉，黎覓出現，心情再次不好，又是為什麽？

葉綃玲膈應人，讓自己夾菜不說，還動手動腳，淩笙的心情又是如何？葉綃玲說“我當年就是太善良了，才會和你分開的。我不應該想著你年紀小，不耽誤你，只要我們有愛，年齡算什麽”，對這樣信息量很多的話，淩笙又作何感想？

還有前女友來電、發消息、情侶頭像……這麽多的事，她都沒去考慮淩笙的心情，更沒有想過如果站在淩笙的位置上，她該多麽難受。

她總是先考慮，淩笙是總監，淩笙很冷靜，淩笙不會這樣那樣……來否決對方的一切。

是了，在意、關心，她覺得淩笙不缺，所以吝嗇給予；而安全感，她從來沒有給過。不是今天，是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許玨啊許玨，你才是最大的王八蛋！

“我明白了，對不起。”許玨自責不已，給了自己兩巴掌。

在淩笙目露驚愕，想阻攔的時候，她緊緊握住淩笙的手，把人牽進家裏。

等人進來，許玨關上門，讓淩笙坐上換鞋的臺子，蹲下丨身為淩笙脫高跟鞋。她的動作很溫柔，頭頂一小圈發旋像一顆顆小栗子，可愛又溫暖。

淩笙不自覺伸手，揉了揉許玨的頭：“手感不錯。”

許玨放好鞋，又走回來蹲下，把淩笙的手放到頭頂，示意她繼續摸：“還要。”

少見許玨這麽直白地要求親密，盡管清楚對方有認錯道歉的嫌疑，但淩笙還是忍不住心軟，手指在栗色的發絲裏穿梭，心情平靜下來。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享受此刻的溫存。

“去沙發等我吧。”片刻，許玨站起來，膝蓋有些麻。她沒在意這個，走到房間去拿了個東西，又很快走回來。

淩笙抱著皮卡丘抱枕，窩在沙發一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許玨快步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輕輕握住那雙柔夷，攤開放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金屬觸感冰涼，淩笙遽然回過神：“嗯？”

方形的立體柄端，凹凸不平的尾端，是最為常見的鑰匙。

許玨把它擱在淩笙手心，小聲道：“我家的鑰匙。”似乎想到什麽，她又補充道：“不是時緋那把。之前想到未來可能需要，就悄悄去配了一把，只是……一直不好意思給你，怕你以為我迫不及待。”

因為害羞，許玨的耳垂稍稍發紅，但是眼神卻很認真，不帶有一絲逃避的意味。

淩笙收攏手掌，掌心被鑰匙不平整的地方戳到，有微微的刺痛感：“那麽，現在不怕我以為你迫不及待了嗎？”

許玨籲口氣，說：“事實上，我的確迫不及待。”本以為這話很難說出口，但一旦出口，會發現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更何況……對象是淩笙。

淩笙屏住呼吸。

許玨繼續道：“你還記得，早在我們網戀的時候，我就要求過面基嗎？”

淩笙嗯聲：“記得。”

許玨雙手環住淩笙，把頭埋進她的肩窩：“沒見面之前，我總覺得你一定是個一米五五的小萌妹，因為你資料是這麽寫的。後來，和你語音，又發現你說話超萌，所以更是堅定這個想法。感情穩定後，我提出面基，是因為我想見你，想親你，想抱你，還想養你。”

很多話，很多事，許玨一直覺得是陳芝麻爛谷子，沒必要再和淩笙說，但那不過是她的自以為是。有沒有必要，不只是她說了算，淩笙也有權決定。

現在她很肯定，淩笙想知道這些。不是每次都要努力去觀察、去分辨，而是由她自己親口說出來，表現出來。

“資料我是亂填的，聲音是因為你說過你喜歡軟一點的，還說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像你領導，讓你感覺壓抑，所以我沒辦法，只好……”淩笙幽幽道。

許玨：“……咳咳咳，你真好。”

她其實完全忘記了這回事，這些對話更是一丁點印象都沒有。不過，根據她以前的喜好，這的確像是她會講的話。

為防淩笙多想，許玨又說：“你可能覺得，今天我惹你生氣，因此說這些話都是在哄你。我承認，我的確想哄你開心，但這些話，真的不是信口胡謅的。當時，我真的是這麽想的，所以才問了你好幾次要不要和我見面。”

淩笙輕嗅許玨身上牛奶味的香氣，手指攥緊鑰匙：“那……只是當時嗎？”

“啊？”

淩笙咬唇：“我的意思是，只是當時這麽想？因為我是宏江的總監，所以現在不想見我，不想親我，不想抱我，不想養我嗎？”

“噗。”

許玨笑得眉眼彎彎，連抱怨都帶著爽朗的味道：“淩總監，你怎麽老是這麽可愛啊。”

淩笙輕哼：“快說，到底想不想？”

許玨抱得更緊：“想，很想，非常想。盡管我只是個主管，買不起讓你走到腿斷的別墅，也買不起可以邀請親朋好友的豪華游輪，更不能包下電視臺的大屏幕給你告白，但我還是想見你、親你、抱你，還有養你……現在加一個，我要追你。”

現實裏，一直是淩笙在追她。大概因為這個原因，淩笙才總把自己放在低低的塵埃裏。可許玨不喜歡這樣，她希望淩笙在別人面前不可一世，在自己這裏，同樣是最頂上的驕陽。

淩笙楞了一下，而後跟著笑了起來：“記住你說的話，以後這幾樣你都要做到。另外，少看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瞧你被荼毒成什麽樣了。有錢人再怎麽有錢，也不會用腿走的，而是會開車。至於游輪和大屏幕嘛……我大概是能做到的。”

說到最後一句，淩笙輕輕推開許玨，笑得很狡黠，像是戲弄人的狐貍精，又壞又嬌俏。

許玨看的心動，揶揄道：“哇，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打擊我？不知道就算是鹹魚，也有夢想嗎？”

“什麽夢想？嗯……鹹魚的話，最大的夢想就是翻身吧。之前卡座，翻得還不夠徹底嗎？”

淩笙笑容加深，意有所指：“翻夠了，就該吃掉了。你說是不是，阿玨？”

許玨：“……”

救命，就算再不慫，淩女士這麽個撩法，她也頂不住啊！還吃掉，像之前那樣，繼續下去的話，或許真的就……

臉越來越紅，許玨怕被淩笙看出來自己思想不健康，趕忙轉移話題：“火鍋店你吃的不多，現在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

之前沒胃口，要不是許玨夾了一些菜，淩笙可能純粹就喝幾杯茶。折騰一番，確實有點餓了。

“看你冰箱有意大利面，想吃這個。”淩笙說。

追人肯定要先填飽對方的肚子，許玨站起來：“好，還是黑胡椒汁？”

“嗯。”

“開心一些了嗎？老實回答，不許隱瞞。”進入廚房前，許玨回眸。

淩笙心裏一暖，她知道，許玨是真的有聽進去她之前的話：“開心了一點點，不過假如有人再親親我，我會更高興的。”

許玨張張嘴，想說點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一路小跑過來，把淩笙抱了個滿懷。兩人親親摸摸，膩歪了好一會兒，許玨才慢悠悠去廚房煮面。

意大利面是現成的，很好做。約莫半小時，桌上就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面，上面淋了一層黑胡椒汁，還切了一些煮好的胡蘿蔔塊，看上去讓人頗有食欲。

吃面的時候，許玨大致提了一下過去的情史，順帶跟淩笙講了葉綃玲的事。淩笙聽得直皺眉，又不好直接說許玨前女友的不是，只能感嘆道：“怪不得還沒達成目的，她就走了。”

許玨擺擺手：“上次有同學跟我說，她有個明年畢業的侄子，專業好像就是建築這一塊的，估計想通過我把他送進宏江。結果你比我官兒還大，她只要不傻，就不會再觸你的黴頭。”

淩笙搖搖頭，吹吹一旁的湯：“那給你發消息，也是情理之中。”

許玨想到那通打斷好事的電話就生氣，更別說惹禍的情侶頭像：“反正我不會搭理她的。”

淩笙不置可否。

“那個，我們換個情頭吧。先別生氣，不是什麽接力賽，我以前沒和人做過這種事，真的。”許玨把手機調轉個方向，放到兩人中間，就差豎起手指對天發誓，“你不是橘貓嗎，這有一張抱著橘貓的，看起來還不錯，我用這個好不好？”

淩笙想到那張倉鼠和瓜子，心裏還郁悶得很，不太樂意：“算了，重新找一對專門的頭像吧。正好我用橘貓很久了，想換換。”

許玨應下：“那你看看這些？時緋之前丟給我很多，像是紀曉嵐與和珅、湯姆與傑瑞……”

淩笙笑，彈了彈許玨的額頭：“這些很有愛，但我早就想好我們要用什麽了。”

許玨的目光從手機移到她身上：“嗯？”

淩笙摸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個署名為LX的相冊，指著裏面頭兩張圖說：“喏，這兩個吧。”

LX……兩個人的姓名首字母啊。沒想到，淩大總監還有悄悄做這種事。許玨帶著笑看圖，然後驚訝地睜大眼睛：“皮卡丘和雷丘？”

淩笙抽了一張紙，緩緩擦去嘴邊的油漬：“嗯。我也喜歡上了寶可夢，而且你不覺得，她們很可愛，想……”

這個句式太熟悉，許玨原地蹦了起來：“不，你不想！”

只能想……我！

淩笙眼裏滿是笑意，大喘氣說完後面那句話：“想……看前段時間上映的皮卡丘電影。”

許玨：？？？

她覺得，淩笙這個人啊，是真的壞，還特別幼稚。可是，她更喜歡她了，所以，她要追她，追到對方安心為止。

她不能……再讓淩笙擔驚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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