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越來越大了。

小區裏種的楓樹，掉了一地葉子。由於下雨，全部鋪成了深褐色的葉毯, 就算是高樓層，遠遠看上去也頗為壯觀。

時間不知不覺指到了十點半, 以往只有一個人的家, 如今不只有一個小朋友, 還多了一個老阿姨。

只是，許玨怎麽想也沒想明白，為什麽在坦白心事之後, 她們的關系……還是不上不下的？

說在一起了吧, 好像還不算，親親抱抱舉高高一個都沒有, 更別說某人還非要睡沙發；說沒在一起吧……都想睡她了，為什麽還不在一起？

不娶何撩，王八蛋！

許玨很生氣, 於是她開始暗示某總監：“哎，今天風很大，雨也大，客廳估計有點冷。”

為了表明自己就是隨口說說, 她還特意走到窗邊，做四十五度憂傷狀。

“那你要不回房間休息吧，洗個澡，多穿點衣服, 別感冒了。”淩笙點點頭，關切道。

許玨：“……”

她覺得，這個淩笙可能是個假人。平時情商挺高的，現在忽然聽不懂暗示了？還多穿衣服，怎麽不多喝熱水呢？

許玨無比郁悶，但為了擦出點激情四射的火花，她決定再暗示一次：“沙發有點窄，你看……”

淩笙摸了摸下巴，反應很迅速。她先是把沙發放倒，平鋪成兩倍寬，然後拍拍自己的腿：“你看，這下就不窄了。放心吧，我睡相很好，不會跌下來的。”

許玨：“……”

她還能說什麽呢？總監這動手能力，這思想覺悟，高，真的高！要不是這人先前還在嘴上耍過流氓，她差點都要以為自己單相思。

行，誰怕誰啊，誰不是禁欲美少女咋的？

許玨拋了拋頭發，非常高冷道：“那好，你睡吧，我不打擾你了。時間不早，我先睡了。”

“晚安。”

“安。”

淩笙目送許玨氣呼呼地轉身離開，眼底滿是笑意。旋即，又有些悵然。

她不傻，情商也絕對不低，當然知道與喜歡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發生什麽是很正常的。而且，作為一個有需求的成年人，單身的時候就算了，認識許玨之後，哪會完全沒那方面的想法？

但她也有諸多顧慮。

沒有正式在一起，沒有見過家長，自己爛攤子還挺多，許玨的自卑沒有完全打消，等待對方成長的約定尚未達成……這些，都讓她壓下了再進一步的念頭。

既然如此，還是別在一張床上。盡管對自己的定力很自信，但本著尊重的原則，她還是這麽決定。

就是可惜，不能抱著軟軟的小呆兔睡覺了……淩笙無不遺憾地嘆口氣，臉埋進抱枕，悶聲道：“皮卡丘啊皮卡丘，你怎麽沒有原主人的香味？”

皮卡丘：？？？

它自然是不能回答她的。

＊

“唉……”許玨不知是第幾次嘆氣。

——“我想你吻我，我想你少拒絕我，我想和你看電影，我想和你散步……可是，再多都是我想，不是我們想。”這些話像是軟刺，不致命，卻時時刻刻紮在心窩，疼得她根本睡不著。

擔憂、愧疚、自責、心疼、渴望……種種情緒交替上湧，許玨沒辦法，只能鉆到被子裏，緊緊閉著眼睛，不停勒令自己別多想。

然而，在寂靜的大晚上，人本來就很容易想東想西。更何況，她的心早就飛出了房間，來到了客廳。

其實，在躺床之前，許玨做了不少事。

她提前套好新枕巾和新被單，趁著淩笙洗漱，悄悄把香香的枕頭和被子擱到了沙發上。因為害怕淩笙睡不好，她又用毯子包裹住整個沙發，甚至在下面墊了一層軟鋪，免得人一個不小心摔到地上。

按說，已經想的夠周到了。但許玨還是覺得不安心，輾轉難眠。

床是特意買的，很軟，還大……比起這個，外面的沙發是不是太硬了？

許玨翻了個身。

淩笙睡慣大床，那種窄窄的沙發哪能睡得好，萬一不小心摔下去，就算有墊子，也疼啊。

許玨又翻了個身。

入秋了，本來就有點冷，今天還下了雨，溫度更低。萬一窗戶沒關好，夾著雨的冷風吹到客廳，淩笙感冒了怎麽辦？

對了，窗戶沒關好……她之前關了窗戶嗎？還是沒關？一床被子夠不夠，再加個薄被是不是更好？

“唉！”

一個個問題接踵而來，許玨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皺緊了眉頭。她不禁再次痛恨起自己的慫，以及某人的理智。

什麽害怕控制不了自己，明明就是不想和她一起睡，還要扯借口……大騙子！

許玨氣得很，又躺了回去，打算讓某總監自生自滅。

然而，五分鐘後……

許玨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算了，去看看吧，看一眼就好。看一眼我就回來，這樣就能睡得著了。”許玨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爬下床，輕輕扭開門把。

客廳一片黑暗，由於下雨，烏雲遮擋住了月亮，以至於連月光都沒有。許玨靠著對家裏的熟悉，摸黑到窗邊，發現窗子是關好的。

還好還好。

許玨松了口氣，剛要走，又想到淩笙會不會還是冷，於是回到房間抱了一床空調被，躡手躡腳地走回來，小心地蓋在淩笙的身上。

身下的人似乎睡熟了，向來靈動的眸子呈閉闔的狀態，睫毛纖長如扇，隨著呼吸輕顫。可能有些怕熱，手臂有一邊伸出了被子，露出了圓潤的肩膀。

許玨盯了那肩膀幾秒，把被子和毯子都往那邊拉了一下，擋住了春丨光，這才打算回房。

甫一轉身，一雙手驟然攬住了她的腰，嚇得她“啊”了一聲。耳邊似乎傳來一聲嘆息，下一刻，人已經被卷進了暖暖的被子裏。

“許玨，你放過我好不好。”

“……啊？”

淩笙把玩著許玨手感極好的頭發，像是在和她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你明明知道的，我答應了等你，那就會忍耐……為什麽，還要過來？”

輕聲的耳語，含著淡淡的抱怨之意，然而其中揉碎的柔情，混合清冷的聲線，像極了薄荷糖，讓人清醒，又予人甘甜。

——既然是她的糖，那就吃掉吧。心底深處，有人這麽勸誡道。

兩人靠的很近，空氣裏滿是淩笙的氣息，似是令人愉悅的迷疊香，一下子點燃了許玨壓制到疼痛的渴望。

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她忽然想告訴淩笙，不要再等，也不要再忍了。

雖然她們差距很大，可是她會努力，直到兩人能夠並肩而行。與其反覆傷淩笙的心，與其讓人受盡委屈，不如好好地愛她、疼她，用餘生好好陪她。

就算淩笙以後後悔，許玨也認了。至少現在，她很快樂。

“我來，是因為某個人不願進房間睡，我擔心。既然你抱怨了，那我也想要抱怨一下……為什麽你總能這麽冷靜，總能這麽進退自如？就好像，只有我在忐忑與糾結。”許玨一口咬上淩笙的肩膀，委屈道。

這番動作很大，然而真正落在實處的力氣很小，與其說是咬，不如說是撒嬌。

淩笙肩膀酥麻成一片，骨子裏生出了一絲癢意。

“我錯了。但是，你說的不對，我不夠冷靜……否則，我怎麽會也沒睡，還等著某個小呆兔來？”她摟住許玨的身子，任由對方肆意妄為。

許玨氣惱，聲音悶悶的：“等？淩笙，你只會逼我，只會逗我，是不是？”

淩笙收緊懷抱：“不是，我還喜歡你。”

猝不及防被告白的許玨：“……”

淩笙定定看著她，眸色柔和似水。

今晚本無月光，許玨卻好像看見了月亮，明亮的一抹彎弧，照亮了萬丈黑暗。

“淩笙……”許玨聽見自己聲音莫名沙啞，像是被割裂的風箱，“你知道，打開潘多拉的魔盒有什麽下場嗎？你喜歡我，你要和我在一起，就是這樣的下場。”

淩笙知道，潘多拉的魔盒是眾神的禮物，有禍害、災難和瘟疫等眾多東西。所以，許玨是在告訴她，如果兩人真的在一起，就會給她帶來各種磋磨。

她們的感情，終究是得不到大多數人的支持的。

她怕傷了她。

黑暗裏，淩笙看不清許玨的神色，只是這句話說的卑微，她心口一疼：“許玨，我不知道關於魔盒，你看的是哪個版本的傳說。但我想告訴你，我喜歡那個有‘希望’的版本。”

她用額頭與許玨的額頭相貼，繼續道：“你對我的感情，是我最有底氣的資本，亦是我最大的希望。倘若你連這個都要收回，那我不知道該怎麽堅持下去。”

許玨鼻間一酸，眼淚霎時流了出來：“我沒有收回的……”

淩笙聽出了哭腔，心軟得一塌糊塗，輕輕啄吻許玨的眼睛，溫柔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說，我可以朝你走九十九步……但許玨，你至少得向著我走一步。我要求不高，一步就可以，剩下的，你不需要面對，我來扛就好。”

許玨本來想止住丟臉的哭，但一聽到淩笙這樣說，眼淚更是止不住了，像是潰壩的洪流，泛濫成災。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明明都是女人，為什麽非要對方走九十九步？值得嗎，不會累嗎，不會疼嗎？

她真是仗著淩笙愛慘了她，才一直這樣折騰她吧。

許玨一把抱住了淩笙，像是要把對方勒進骨血裏，最好融成一體才好：“不要，不要……”

小兔子不知道念了多少次不要，抽抽搭搭的，可憐極了。淩笙聽得心裏冰涼一片，好幾次想要回抱，又不甘心地放下手。

“就這麽不願意？一步，也不願意？”淩笙苦笑著問，完全失去了平時隨機應變的能力。

許玨發覺淩笙誤會了，忙揪著她的衣襟，抱緊了懷裏的人：“你聽我說呀，你、你那麽愛穿高跟鞋，走九十九步腳會疼的，我們……就不能一起扛嗎？”

淩笙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許玨的意思。等她一想通，不禁撲哧一笑，先前傷感的情緒頓時跑到了爪哇國。

許玨發現她笑到身體一直在抖，眼淚停了，氣得直打哭嗝，一聲接一聲，像是喝牛奶喝太多的奶貓，可愛得緊。

淩笙很有眼力見地收了笑，抱住了炸毛的小貓，輕聲誘哄道：“既然你怕我疼，那你多走點，好不好？”

許玨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處，點點頭：“嗯。”

淩笙滿足，緩緩撫摸許玨的後背，平覆著懷裏人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她蹭蹭許玨的臉頰，問：“和我在一起吧？”

本以為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沒想到許玨卻說：“不行。”

“嗯？”

郁悶了好幾秒，許玨才道：“先前才說好，讓我多走幾步的，結果你就先說了，大騙子。”

“……噗，從這兒開始啊。”淩笙眼裏滿是笑意，有些期待，“那行，你來吧。”

兩人達成一致。

黑暗中，許玨握了握拳，給自己鼓勁。

明天再害羞和後悔吧，今晚，讓淩笙知道誰才是強攻！

須臾，她醞釀好情緒，松開懷裏的人，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淩笙，我一直喜歡你，無論是網上，還是現實，我都喜歡你。不是下屬對上司的喜歡，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是愛人之間的喜歡。”

為防自己一緊張結巴，許玨語速很快，連氣都沒換一下。乍一聽，有點像繞口令。

然而即使是這樣，她的心仍然怦怦亂跳，像是脫韁的野馬，幾欲跳出胸腔。因為情緒激動，血液從全身各處往上湧，臉燒的厲害。

好了，大功告成！許玨偷偷瞟淩笙的反應。

而淩笙那邊，從先前聽到第一個字起，每聽一個字，她的嘴角就上揚一個弧度。直到整段話聽完，人已經不自覺揚起了一個璀璨的笑容。

“真的不需要再等了嗎？如果你還需要時間，我可以再等等……”按捺下激蕩的情緒，淩笙斂下笑容，輕吻許玨尚濕潤的眼睫毛。

雖然等待折磨人，但她更不想給許玨造成一絲一毫的壓力。她要的，從來都是心甘情願。

到這樣的程度，淩笙還在為她考慮，許玨不由目露憐惜，輕輕摩挲那涼玉一般的白頸：“我想的很清楚了，淩笙。我們在一起吧，說的夠明確了嗎？”

敏感的頸部受到觸摸，一團團電流四處亂竄，帶動起了全身的感官，淩笙的眼神漸漸灼熱。

“還不夠明確。”

她捧起許玨的臉，唇瓣湊到對方的嘴唇旁，或輕攏唇角，或慢撚唇珠，或抹過唇面，或挑勾那半圈弧度，極盡挑丨逗：“你的第一步是告白，那麽第二步……是不是該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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