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5月15日

天氣晴

吳雲飛像退賽的消息著實震驚到我了, 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麽要退賽。

難道真的是因為沒有創作靈感？

這個理由有些牽強，我心裏其實是不太相信的，可他卻一口咬定就是這個原因。

“這次是什麽主題？”我問道。

根據我的調查，這家夥的創作風格還是挺多變的, 應該不會在題材上感到無從下手才對。

如果連他都沒有靈感, 那其他人一定覺得更加棘手。

這只能說明這期節目的主題設定有問題。

不管怎樣, 把“退賽”這種話輕易說出口實在是太任性了。

他不是想通過這次機會向大家證明自己嗎？

“這次是哥特主題啊……我真的對這種暗黑系的東西一點好感都沒有。”他嘆了口氣，說道, “我以為是自己先入為主的偏見在作祟，所以上網查了查有關哥特的一些資料，可是依然GET不到這種風格的美。”

說起“哥特”兩個字, 我腦海中一下子蹦出來穿著黑色蓬蓬裙的小蘿莉形象，可吳雲飛告訴我那根本就不是哥特。

“哥特有一種病態的感覺, 就像是將中古世紀的陰暗情調從歷史脈絡的墓穴中挖掘出來一樣……你看的那些東西就是拿哥特當噱頭，本質依然是純情且充滿陽光的。”他道。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麽一回事。

不過看他這樣分析, 似乎對哥特挺了解的，怎麽會無從下手呢？

“了解是一回事, 有靈感又是另一回事。”吳雲飛道, “如果本身對這個風格一點好感都沒有, 就算是咬著牙勉強完成了一個作品，大概也不會引起大家的共鳴。”

按照他的說法，前幾次的作品都很成功，他不想在最後以一個“垃圾”收場。

“你都沒開始弄, 怎麽知道成品會是垃圾？”我道。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他道，“你大概無法理解我的感受，往常在聽到題目的瞬間，我的腦海中便已經浮現出衣服的樣子了，接下來要做的不過是將腦海中的那件衣服落到紙上，然後再將其制作出來……這次情況完全不一樣，我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出來。”

“你別慌，淡定一點。”我試著安慰他，“我可以幫你一起尋找靈感。”

作為一個曾經的中二少年，我對哥特元素並不算陌生，有一些屬於自己的見解。

我說可以試試哥特蘿莉，他說這是店主妹子擅長的風格，在設計上容易撞車。

我提議宗教題材，比如中世紀的修女服元素，他又說以前看見有人弄過這種設計，他不好再用……

總而言之，不管我提出什麽樣的創意，他都會以各種理由否決。

我忽然意識到他並不是沒有靈感，而是這種特定的服裝風格可以使用的元素只有那麽多，他不想跟任何人的設計產生一丁點相似之處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簡直就是戴著鐐銬在跳舞啊！

“如果其他主題，我完全可以把以前的腦洞稍微修改一下，直接拿過來用。但是哥特題材我以前從來都沒有嘗試過……”

盡管只是文字，但是我能感受到對方那種無力的心情。

“抱歉……你看到網上的那些消息了吧？”我問道。

吳雲飛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忽然在意起別人的設計，千方百計地避免撞車。

我感覺他是受到了網上那些輿論的影響。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他回了我一個“嗯”字。

“我本想用一個他們以往見所未見的設計打臉，後來發現被打臉的是自己。”他道，“人要是不順，連老天爺都會跟他作對……為什麽偏偏這期是哥特主題呢？”

我讓他不要在意網上的那些話，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成作品就好。

“你就當是刮骨療毒，我保證過兩天輿論就會發生大逆轉的。”我道。

“可萬一我挺不到療毒結束就死在手術臺上呢？”他道，“我又不是關羽，做不到一邊刮骨療毒一邊談笑風生。”

他看起來意志消沈，狀態十分不好，我決定去找他面對面聊一下。

這種競技類的節目越到後面越難熬，眼看著一同參賽的選手一個接一個地被淘汰掉，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吳雲飛能撐到現在已經很厲害了。

“你先別跟節目組說退賽的事情，等我去了以後咱倆商量一下再做決定。”我道。

他如果真的下定決心想退賽我自然不會攔著，就算天塌下來還有我幫他頂著。我就怕他是因為壓力太大而一時沖動，等真的退賽了以後又後悔莫及。

不過在出發去找他之前，我還有一些別的事情要做。

品牌那邊已經給了我回覆，他們感謝我的熱心之舉，並且表示一定會嚴肅處理這件事情。

為了體現公正，他們給了我一個號碼，說是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打電話詢問。

我把號碼發給了助理，讓他幫我盯一下這邊的情況。

“咱們跟這個品牌的合作出了什麽問題嗎？”助理問道。

我跟他說這件事雖然跟集團沒有直接關系，但是人命關天，半點馬虎不得。

“設計師因為心理壓力過大，都快要想不開了。”我道。

助理答應幫我跟進這件事情，不過他很好奇我跟設計師到底是什麽關系。

“現在是發小，不過等我把他追到手之後就是情侶關系了。”我道。

助理比我想象中要淡定，似乎他早就猜到這件事情了，不過是再找我確認一下。

“您最近沒來上班也是因為在處理這件事嗎？”他問道。

“那倒不是……上周出了點意外，不方便去上班。”我道。

助理聽我這麽說，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祝我早日康覆。

我又問了幾句公司裏的事情，他說父親大人那邊接手了我的工作，總體來說算是按部就班，無功無過。

“幸好您前段時間做出了接下來一整個月的工作安排，要不然肯定得亂套啊。”他感慨道。

有他在事情還能亂套？我感覺有些奇怪。

後來細問才得知，原來這幾天我沒去上班，他也基本上處於放假的狀態，去公司根本就沒有事情可做，頂多監督一下各部門的工作情況。

“董事長似乎不太信任我，把所有的工作內容都交給自己的班底去做。”他道。

我倒覺得這跟信任與否關系不大。

父親大人大概只是想檢查一下我的工作，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說的那樣歷害。

我安慰了助理幾句，讓他不要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明白，只是跟您說明一下情況。”助理說道，“您交給我的工作我會做好的。”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我開車前往了位於郊區的拍攝場地。

吳雲飛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布滿了血絲，整個人魂不守舍的。

我看了看他畫的底稿，每一個設計都很好看。

“這不是挺好的嘛。”我道。

“一點都不好……不過是哥特元素的堆疊，完全沒有故事感。”他道。

“故事感？”我有點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告訴我每一件好看的衣服背後都有一個故事，將衣服上的各種細節串聯在一起。

“沒有故事感的衣服是沒有靈魂的。”他道。

跟哥特有關的元素往往離不開宗教和中世紀，就這樣我們兩個展開頭腦風暴，把所有能想到的關鍵詞都列在了紙上。

恐怖、超自然、死亡、頹廢、巫術、古堡、深淵、荊棘、黑夜、詛咒、吸血鬼……

“太常見了。”他道，“別說服裝設計了，就連漫畫都會用到類似的元素來表現哥特。”

我也覺得這些元素看上去十分眼熟，可如果這些元素都不包含在內，大家還看得出來這是哥特嗎？

“我果然還是放棄好了。”他道。

“別急，再想想。”我道，“還有時間。”

他似乎想找一個前人很少運用，但大家一眼就能將其和哥特聯系在一起的元素。

這樣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我望著桌面怔怔地出神，忽然覺得臉上一疼。

原來吳雲飛隔著口罩摸了摸我的臉。

“還是腫得好厲害啊。”他道，“你肯定沒按照我教你的手法塗藥。”

他那個手法的覆雜程度堪比女人化妝，我通常都是洗完臉之後擠一坨藥膏糊在受傷的地方，然後再用手指將其推開。

“這怎麽能行呢？你前三天要記得冷敷，然後等血管壁自行修覆之後再改成熱敷，塗藥的時候要記得輕輕按摩把淤血揉開。”他道。

按照他的說法，這一系列操作下來至少需要一刻鐘的時間，想想就覺得超級麻煩。

而且不過是被打了一拳，又沒有別的什麽外傷，就算是不管它過段時間也能自行康覆吧！

為了不讓他繼續嘮叨，我決定轉移話題。

“話說當初跟你混在一起的那些家夥，好像有不少人都打扮得挺哥特的，你能不能從中尋找些靈感？”我問道。

其實我對那些人也不大熟悉，只是隱隱約約記得那些家夥裏有幾個經常畫著濃重的眼妝，塗著深色的唇彩，看上去既病態又怪誕。

“他們那不叫哥特，叫殺馬特。”吳雲飛皺了皺眉，說道。

不過他也承認，正是因為那些家夥的打扮有幾分像哥特，所以他對哥特一開始就沒有好印象，設計服飾的時候也會盡量避開相關的元素。

“沒想到最後還是沒能躲過去啊。”他感慨道。

我翻看著吳雲飛淘汰的那些設計手稿，忽然間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個平時大家很少提及的元素。

“你要不要試試看鳥嘴醫生？”我問道。

中世紀的時候，黑死病在歐洲橫行，當時的醫生們為了杜絕感染會穿上泡過醋的罩衫，頭戴黑色禮帽，臉上還有一個鳥嘴狀的銀質面具，據說這樣一來可以防止其感染上黑死病，二來可以嚇退作惡的病魔。

既有宗教的神秘色彩，又帶著一絲暗黑的感覺，絕對符合哥特的主題啊！

吳雲飛聞言眼前一亮，笑道：“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這麽好的點子！”

見他重展笑顏，我總算松了口氣。

“還退賽嗎？”我問。

“不退了。”他道，“丫挺的，這次誰再給我裝大尾巴狼，誹謗我抄襲，我一腳把他踹到中世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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