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在洛小白面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洛小白的母親, 韓蕓。

韓蕓長得漂亮, 身材也極好, 即便已經快五十的年紀，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如同三十幾歲一般年輕。

她今天穿了一件露肩的吊帶裙，紅唇、紅指甲, 一雙最具有欺騙性的眼睛, 註滿脈脈含情。

她就那麽靜靜望著洛小白。

仿佛真的將洛小白當做多年不見、甚是想念的孩子。

可惜洛小白從小看著韓蕓瘋狂，看著她每天找各種理由發瘋，韓蕓這幅模樣, 他打心底厭惡。

洛小白克制著脾氣，沒對韓蕓嘶吼出聲，他的眸色轉冷，落在韓蕓身上的視線如同千年寒冰, 不斷散發冷氣。

“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他對韓蕓僅有的一點點母子情分，在三年前父親出事, 韓蕓卻趁機攜款逃走, 就消失殆盡。

韓蕓太狠了。

二十年，就算養豺狼虎豹，也會有感情。

然而，她沒有。

她帶走大半的錢一走了之，根本不管丈夫是否會因為沒錢無地醫治，不在意兒子是否會被討債追債。

他們的死活, 好似與她無關。

韓蕓對洛小白的態度視若無睹，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你是我兒子，我來見你有什麽不對？”

她上下打量洛小白，語氣染上了嫌棄，“你的教養都被吃了？”

她理所當然地說：“我是你媽媽！”

洛小白都要被她這理所當然的模樣逗笑了，真的太好笑了。

一直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四十幾歲的人，卻永遠有奇怪的思維。

自己沒錯。

錯了也該被原諒。

憑什麽？！

洛小白真的笑了出來。

“你還知道你是我母親？”心底的憤怒盡數化作嘲笑，等洛小白笑夠了，才又默然地看向韓蕓，“說吧，什麽事？”

他的視線掃過韓蕓即便是濃妝也蓋不住的黑眼圈，對心底最深處仍然藏著的期待發出嘲諷。

所以吧。

所以啊！

於是諷刺說：“是你發現我身上還有什麽你可以榨取的價值？”

韓蕓聽了話，突然認真看了洛小白許久，“你變了很多。”

洛小白冷笑，“畢竟快四年了。”

韓蕓又看了洛小白一眼，踩著高跟鞋，轉身時揚起一頭的大波浪，“找個地方坐下談。”

洛小白沒動，站在原地。

王晟湊上來小聲問：“您要去嗎？”

洛小白回過神，“去。”

不去的話，他敢保證韓蕓會鬧得更瘋。他現在跟顧戚綁在一起，韓蕓鬧過頭，顧戚、顧氏也會遭殃。

三人找了一間咖啡廳坐下。

洛小白要了杯橙汁，王晟要了杯咖啡，韓蕓也要了杯咖啡。

王晟拼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同時悄悄拿出手機，找到顧戚的號碼，將洛小白跟韓蕓的對話，轉換成文字信息發送。

洛小白望著窗外，外面是一對母子。

小孩還小，走路摔了，他母親馬上抱起他，眉目溫柔地哄，盡管聽不到聲音，但這個畫面，已經能夠想象出來，她的聲音肯定是很溫柔、溫和的。

韓蕓喝了半杯咖啡，終於開口了。

“我在網上看到你的照片了。”她畫的精致的眉蹙起，臉上明晃晃掛著嫌惡，“幾年沒見，你怎麽成了變態？居然喜歡男人，還大庭廣眾跟男人接吻！惡不惡心！”

洛小白聽了話，目光終於收回來。

觸及那抹嫌惡，他冷冷道：“我不是變態，也跟你無關。”

韓蕓皺眉，“怎麽無關，我是你媽媽！”

“你還真有臉，”洛小白覺得煩了，他真的不懂韓蕓的腦回路，“夠了！我不想聽你拐彎抹角，有事就直接說，我沒心情跟你敘舊。”

他看著韓蕓，眼眸深邃如黑洞，“我忍著脾氣，已經足夠久了。”

韓蕓今天被頂撞了這麽多次，已經生氣了。

但她記得自己的目的。

放在桌上的手握拳又松開，握拳又松開，反覆幾次後，她才說：“我女兒病了。”

洛小白楞了下，“與我何幹？”

韓蕓仿佛沒聽見，繼續說：“我要你去做骨髓配型。”

洛小白的瞳孔猛地縮緊，渾身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韓蕓這句的話的意思，太清晰了。

“你瘋了嗎？”他直接低吼出聲。

“她是你妹妹！”韓蕓吸了口氣，又是一副天經地義的模樣，“你作為哥哥，難道不該救她嗎？”繼續說：“就算你不願意，也必須去！必須！我要求你去！”

這一次，洛小白終於認真看韓蕓了。

母親兩個字，在他的眼底扭曲，再扭曲，最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嘩啦——”

剩下的大半杯橙汁全被洛小白潑到了韓蕓身上，他面無表情，下顎線條繃得很緊，嘴唇因為壓制不住的怒氣，在微微抽動，手臂的肌肉繃起，捏緊的拳頭又狠狠砸在桌面上。

“滾。”洛小白對韓蕓說。

一身黏黏膩膩的橙汁，韓蕓呆了幾秒，尖叫出聲，歇斯底裏地吼：“小畜生，你做了什麽？！”

一時間，咖啡廳內所有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洛小白。

竊竊私語聲響起。

然而洛小白此時什麽都顧及不了了，他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韓蕓，“我讓你，滾——”

韓蕓怒目圓睜，手臂揚起就要打洛小白。

但在巴掌落下來前，洛小白準確抓住了它，他已經比韓蕓高了，不再像小時候，只能挨打。

“我不是小孩子了。”

狠狠甩開韓蕓的手，洛小白的聲音如在泣血，“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永！遠！”

像是受了重傷的動物，需要找地方舔舐傷口，洛小白甚至來不及回頭喊一聲王晟，就匆匆往店外走，無視掉所有人的神情。

他走得很快，王晟追出去時，人已經不見了。

韓蕓狼狽的獨自留在店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眸底深處，還留著一抹被震懾後的恐懼。

這時，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過來，那只手上拿著一條手絹。

韓蕓擡起頭。

她聽那人說：“擦一擦吧。”

—

洛小白直接回了Y市。

他的精神很差，只勉強跟顧學簡和顧原打了個招呼，就上樓回了房間。

他把房間的燈全部打開，蜷縮在床上。

這樣仿佛能夠消除所有的不安和憤怒。

可是不夠。

洛小白覺得冷，覺得很空，不再像小時候一樣，即便只有自己一個人，他也能好好的。

猛地從床上爬起來，把顧戚送給他的禮物全部找出來，又打開顧戚的衣櫃，換上顧戚的衣服。

抱著顧戚送的禮物，穿著顧戚的衣服，洛小白重新回到床上。

終於覺得安穩了些。

淩晨三點多，洛小白總算睡著了。

顧原跟顧學簡覺得洛小白的狀態不太對，但這會已經很晚了。

父子兩人坐了會，說：“明天再看看吧。”

然而第二天，直到上午十點，洛小白也沒起來。

洛小白每天都會準時下來吃早餐，再到花園散步、跟幾只小狗玩一玩，然後開始碼字。

從來不會這樣。

顧學簡和顧原坐不住了。

兩人正要上去看看，突然大門口傳來“砰”的一聲，本來應該在北歐的顧戚跑了進來。

他一身衣服皺巴巴的，長途跋涉加睡眠不足，讓他的精神狀態差極了，眼睛通紅，下巴長了一層胡茬。

他看顧原和顧學簡，“哥，爸，小白回來了嗎？”

“在樓上。”顧原說。

他看著顧戚，又問：“你怎麽回來了，項目的事……”

顧戚急著上樓，打斷他，“我已經弄好了，剩下收尾的部分，項目經理會負責。”

顧戚不放心洛小白，想盡快趕回來。

所以直飛北歐後，也沒倒時差，直接就開始工作，用超高的效率，在一天之內補上了差漏。

他的機票本來訂的是明天，但因為王晟的電話，他連夜趕了回來。

也就是說，已經超過48小時沒睡覺了。

顧戚三步並作兩步上樓，用從管家那裏拿來的備用房間鑰匙，開了房門。

房間裏所有的燈還是開著。

大床上，洛小白完全縮在被子裏，如果不是中間鼓起一個包，甚至不知道裏頭有個人。

顧戚關了燈，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輕輕地拉下被子，將洛小白的臉解放出來。

洛小白蜷縮在床上，大概是睡的不安穩，眉宇皺著，嘴角也耷拉著。

顧戚註視洛小白的睡顏，眼底滾動著無邊的擔憂和疼惜。

昨天在B市發生的事，王晟已經全部告訴顧戚了。

顧戚心疼極了。

他伸出手，很輕地撫上洛小白的臉頰，擦去那眼角殘留的淚痕。

洛小白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睫毛微顫，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裏清晰的出現一抹身影。

洛小白以為是夢，抓住顧戚的手，依戀地蹭了蹭，重新閉上眼睛。

直到，他感受到了顧戚掌心的熱度。

那些熱，從他們接觸的部位，就一點點滲入皮膚，滲入血管，通過神經末梢，來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坐起來。

“顧戚？”

顧戚身體往前，將洛小白抱進懷裏，“嗯，我回來了。”

洛小白有些怔楞，“你怎麽……”

顧戚說：“我趕回來的。”

洛小白靠在顧戚懷裏，鼻尖嗅著獨屬於顧戚的味道，並不是附在衣物上的，是真真正正的顧戚。

手一點點擡起，他用力抱住顧戚的腰，更深的埋入對方懷裏。

顧戚親吻他的發旋，“乖，沒事，我在。”

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很輕地拍打，顧戚溫柔無比，“我在，小白。”

洛小白在他懷裏，很輕地動了下腦袋。

顧戚已經發現了，洛小白身上穿著他的衣服，掀開的被子裏，還淩亂的堆放著各種禮物。

洛小白的不安感，真切地展示在顧戚面前。

顧戚更緊地抱住了他。

他們擁抱了許久，洛小白才推了推顧戚，從他懷裏退出來。洛小白的眼眶有些紅，而顧戚的胸口，濕了一小塊。

顧戚什麽都沒說，只是擡起食指，又拭了拭洛小白的眼角，然後親了親他的嘴角。

“要再睡一會嗎？”顧戚註視他的雙眼，“還是下樓吃些東西？”

“吃東西吧。”洛小白看了眼時間，已經中午了。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最近他越來越能感受到小生命的存在了。

他能挨餓，可是寶寶不行，他必須要給寶寶足夠的營養。

顧戚點頭，“好。”

顧戚起身，找來一套舒適的家居服給洛小白換上，自己也換下皺巴巴的衣服，又去洗了把臉，刮掉下巴的胡渣。

除了眼瞼下的青色，和眼裏的疲倦感蓋不住，和往日一般無二。

顧戚牽著洛小白，下了樓。

客廳裏，顧原、顧學簡看到洛小白，都松了一口氣。

但他們又同時發現了洛小白的眼睛是紅的，還有點腫，是哭過的模樣。

顧原吩咐管家去準備午餐，顧學簡問道：“小白，發生了什麽？原意跟我們說說嗎？”

洛小白看了眼顧戚。

顧戚對他點點頭。

洛小白抿了抿唇，目光回到顧學簡、顧原身上，望著他們關切的神情，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而顧戚恰在這時，張開五指，扣住了那只手。

洛小白終於緩緩開口，聲音透著疲憊，“我昨天，見到我母親了。”

“她離開我爸以後，又生了一個女兒……”

“她來找我，是想讓我去跟她女兒匹配骨髓……”

“她女兒病了……”

洛小白垂下眼瞼，沈默了一會，又啞著聲，繼續說：“我昨天情緒有些失控，潑了她一杯橙汁……當著很多人的面，應該被人認出來了。”

他的頭更低了，“對不起，我可能會給顧氏帶來麻煩……”

“傻孩子。”顧學簡走到洛小白面前，大手揉亂了他的頭發，又拍拍他的肩膀，“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

我很願意幫你處理這些麻煩。”

洛小白擡起頭，望進那雙和藹、慈祥的眼睛裏，又聽他說：“你是小戚的伴侶，我們是家人。”

顧戚扳過洛小白的臉，“你有我！”

揚起嘴角，張揚地笑，他盯著洛小白眼睛，問：“信我嗎？”能為你遮風擋雨。

洛小白被顧戚的視線緊緊鎖著，又被顧家給予的愛包圍著，他眨了下眼睛，笑了。

“嗯。”

用力點頭，“我信。”

作者有話要說：  腦袋壞掉的洛媽媽上線。

明天繼續。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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