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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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學簡沒想到顧戚會重提這件事，手下意識摸到抽屜, 過了會, 他又習慣地去揉眉心。
“怎麽又提起這件事了？”
“我、要、知、道、你、跟、那、女、人、的、關、系！”
顧戚冷冷地看著顧學簡, 一個字，一個字加重讀音說。
他的兩只手緊緊抓著辦公桌邊緣，指關節凸起、泛白，原先受傷的位置, 傷口撕裂, 血一點點染紅包紮的手帕。
洛小白註意到了，快步走到顧戚身邊，輕輕掰開顧戚用力的手, 他的視線在寬大的辦公司轉了一圈又一圈，眉頭微微蹙起。
顧學簡忽然站起來，走到不遠處的櫃子，彎腰拿出醫藥箱。
跟顧原如出一轍嚴肅的臉此時毫不掩飾的流露出心疼, 他放下醫藥箱想去抓顧戚的手。
顧戚避開了。
顧戚目不轉睛看著顧學簡，重覆問：“你跟那個女人, 是什麽關系？”
被兒子避開, 顧學簡伸出的手還僵在原地，他自嘲地嘆息一聲，重新收回來，把藥箱推給一旁的洛小白。
“拜托你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手背在身後，臉沖著窗外, 但仍然沒有給顧戚的問題一個答案。
因為有洛小白，因為洛小白相信顧學簡和顧原，所以顧戚原意再試一次，然而他已經給出足夠的耐心，可對於他的問題，顧學簡還是和曾經一樣——回避，不回答。
顧戚咬緊牙，下顎繃緊著，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顧學簡身邊，捏著顧學簡的肩膀將人轉過來，又抓住他的衣領，眼神冰冷，燈光下，眼珠透著一股危險的瘆亮。
“你這麽避諱，說明我沒猜錯，那個女人就是你的情人，你他媽就是出軌了對不對——”
“當年在我媽的葬禮後，你對我哥說，如果沒讓我出生多好，”他深深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是啊，如果我沒出生該多好？”
“我不是你的兒子，沒流著你的血該多好——”顧戚低吼著，咆哮著。
他最後說：“顧學簡，你真不配做父親。”
顧學簡臉色發白，身形晃了晃。
“那句話，我……”他想要解釋，但怎麽解釋？
當時，他脫口說那句話的當時，確實是怪顧戚的。
“對不起……”
顧學簡閉了閉眼睛，聲音疲憊不堪，“對不起。”
顧戚靜靜看著顧學簡，見他只是道歉，卻還是沒回答問題，心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碎了。
他放下手，疲倦地轉身離開，洛小白抓著他的手，關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顧戚……”
顧戚偏頭，對上洛小白的眼睛，輕輕的，失落地笑了下，“你看吧。”
洛小白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了他一下。
洛小白又回頭，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顧學簡，沈吟說：“顧先生，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麽……又或許，顧戚是對的。”
他輕聲說：“我以為您是愛顧戚的，但我錯了。”
話落，洛小白轉身跟顧戚並肩，他主動握住顧戚的手，愧疚充斥心底。
這時，“我告訴你。”
一道低沈的聲音響起，洛小白擡頭，就見顧原抿著唇，大步從門口走進來。
他走到顧戚面前，兄弟兩人身高相仿，“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訴你。”
顧戚驟然擡眸。
顧原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移開目光，放到顧學簡身上，嘆息說：“爸，告訴小戚吧。”
他又看了洛小白一眼，欣慰又欣喜，“而且，小戚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
自從十年前顧媽媽去世以後，這是父子三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洛小白替顧戚包紮好受傷的手，本來想離開，卻被顧戚拉住，按在自己身邊。而顧原和顧學簡也並不介意他聽。
他們已經真的把他當做顧戚的伴侶，納入了家人範圍。
洛小白不太習慣，顧戚說：“你答應陪著我的。”
擔心洛小白還會走，顧戚就牽著洛小白，兩人的手交握，放在沙發上。
“……”
洛小白只得留下來。
顧戚滿意了，他的視線回到顧原身上，聲音冷冰冰的，“可以說了嗎？”
“嗯。”
顧原左手放在右手上，拇指摩挲虎口的位置，他深深地看著顧戚，脫口的聲線有些沙啞。
“媽媽，她患有抑郁癥。”
“什麽？！”顧戚詫異地睜圓雙眼。
下一秒他轉向顧學簡。
在他開口前，顧原先一步說：“不是爸的原因。”
“媽媽是一個內心十分纖細、敏感的人，她曾經想當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去到世界各個角落，幫助所有需要救助的病人。
但是外公不同意，他擅自改掉了媽媽的高考志願，硬是讓媽媽上了商科。”
“後來媽媽畢業，他們又掌控了媽媽的婚姻，他們給媽媽安排了一個又一個的相親對象，爸也是其中一名。”
顧學簡似乎回憶起了那時的初見，嘴角揚起了一抹笑，笑容裏透著甜蜜，臉上的疲倦都消失了，“你們媽媽是我見過，最優秀、最溫柔、也最強大的女性。”
“我們的愛情始於相親，但我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互相有好感，後來也是因為愛情結婚。”
顧戚冷哼了一聲，“如果你們之間有愛情，那媽媽為什麽很少回來？”
顧學簡臉上的笑緩緩消失，眼底的光芒一點點淡去，“是我的錯。”
顧戚瞇起眼，“你果然——”
“不是。”顧原對顧戚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外公私自改志願，是原因之一，第二個原因，是外公不同意爸爸和媽媽在一起。”
顧媽媽姓章，全名章玥，她算得上是真正豪門貴族、清貴之後。雖然那會章家已經落沒，但老一輩的骨子裏還刻著門戶階級的傳統。
顧家雖然有錢，但往上數，其實只能算暴發戶出生，顧爸爸完全入不了章家的眼。
為了和顧學簡結婚，章玥第一次反抗了父親，她義無反顧從家裏跑出來，嫁給了顧學簡。
事實證明她選的人是對的，她嫁給了愛情。
婚後顧學簡對她很好，婚姻關系上，她很幸福，可是因為她的反抗，章老爺子大發雷霆，與她斷絕了父女關系，他們夫妻登門，他從來不見。
直到他因病去世，他都沒有原諒章玥，允許章玥見他一面。
章玥為此一直很自責，覺得父親是被她氣病，最終導致的死亡，重重的心理負擔下，即便婚姻幸福美滿，兒子優秀可愛，她還是患上了抑郁癥。
而在她被診斷出抑郁癥的同時，顧戚也來到了她的生命裏。
章玥當時的狀況很不好，懷孕對她的身體負擔太大，非常危險，醫生建議她拿掉孩子，但她舍不得，堅持要生下來。然而她的身體確實很差，抑郁癥讓她出現了並發癥——厭食癥，再加上妊娠反應，她瘦的不行，幾乎沒有營養供給孩子，所以顧戚出生的時候，非常虛弱，險些夭折。
看著保溫箱裏瘦弱的顧戚，章玥越發自責，這讓她的病情更加嚴重，一度到了想自殺的地步。
妻子越來越差的精神狀況，讓顧學簡心疼又著急，他突然想起了妻子曾經的夢想——當醫生。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聯系了一個多年好友，對方是一名醫生，但並不固定在一個地方工作，他請她幫忙，請她同意章玥成為她的助手。
對方同意了。
如果可以，顧學簡是想陪妻子的，然而顧原才六歲，顧戚更是才剛出生，他不能讓孩子同時失去父親和母親的照顧。
因為章玥患有抑郁癥，必須要有心理醫生跟隨，顧學簡又找了另外一個很知名的心理醫生陪她。
放下負擔走出去，隨著旅行的地點變多，足跡踏遍全球，章玥的病在慢慢變好。
顧戚六歲時，她其實已經痊愈了。
可是章玥喜歡上了這種方式，她不再習慣待在同一個地方，她雖然愛著孩子，愛著顧學簡，但她正在一點點實現自己年少時的夢想，她可以給醫生當助手，也能幫助別人，她不想放棄。
顧學簡愛她，所以尊重她，不勉強她，他不要求她回來，他讓章玥過想要的生活。
“你十四歲那年看到和父親在一起的那個人，是媽媽的心理醫生。”顧原娓娓道來，“那天住在同一間房的，是爸和媽媽，只是房間登記在那位心理醫生的名下。”
他擰緊眉，遲疑了許久才繼續說：“當時媽媽的抑郁癥覆發了……因為你。”
太多的信息壓過來，顧戚本來就是無措的，聽到顧原的這句話，他楞了很長時間。
“……我？”
顧學簡挺直的背脊彎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很多歲，他的表情變得傷感。
他狠狠搓了一把臉，然後擡起頭，接替了顧原後面未完的話。
“你媽媽的情感是敏感、纖細的，她多年來，一直處在矛盾中，她愛我、愛你們，尤其是你，”他看著顧戚，“她很愛很愛你，對你有很多愧疚，她認為自己對你沒有盡到絲毫做母親的責任。”
“她在敘利亞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她的病人裏，有一位母親，她跟你媽媽聊起了她的孩子。朝夕相處中，她聽病人講了很多關於她孩子的事，夜深人靜忍不住想起你，想到她這麽多年一直拋下你……她陷入了自我否認的情緒裏，等到意識到的時候，抑郁癥覆發了。”
“她回來了，卻不敢見你，她偷偷到學校去看你，卻無意間聽到你跟朋友抱怨，你說她很少回來，你已經快一年沒見到她了，你說你其實也想要有母親陪伴。
你還說你對她的印象不深，有時候甚至不知道怎麽跟她相處……你當時在責怪她。”
“那天晚上她情緒崩潰，在酒店試圖自殺，被醫生發現，然後給我打了電話。她本來的房間一片狼藉，於是我們就待在醫生的房間裏。”顧學簡解釋了顧戚看到的那一幕，“你媽媽需要重新吃藥，所以在她睡著以後，我送醫生去拿藥，她扭了腳，所以我攙著她。”
指責母親的這段記憶，顧戚幾乎已經沒有了，他不記得，但他明白，這是真的。
他用力抓住洛小白的手，手指、手肘、肩膀、整個身體都在顫粟，無法控制。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也蒼白的過分。
洛小白的手被顧戚握的生疼，但在此時，這點疼意算不上什麽，他更擔心顧戚。
他感覺到顧戚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忘了尷尬，忽視了顧學簡和顧原，傾身抱住顧戚，像曾經的顧戚一樣，將顧戚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空餘的那只手拍著他的背脊。
顧戚靠在洛小白的肩膀上，安靜的辦公室裏，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嗚咽聲。
許久，他才紅著眼眶擡起頭，直直望著顧學簡，“這就是你對我的問題避而不談的理由，對嗎？”
他轉了轉頭，看著自家大哥不茍言笑的臉，當年他聽完自己言辭鑿鑿的話後，驚訝的表情以及那一巴掌的憤怒，仿佛還清晰的在眼前。
他又輕聲問：“所以，你才會打我，對嗎？”
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目光怔怔的，失魂落魄了一會，他突然笑了，“難怪，難怪……”
難怪他們會說，他如果不出生就好了。
他明白了。
都明白了。
顧戚表情難過，不再說話，他低著頭，擡腳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顧原和洛小白同時攙住了他。
顧戚轉頭，眸裏沒有光亮，朦朧一片，他定定凝視了顧原半晌，拿開了他的手。
“小戚……”顧學簡喊他。
他的聲音在發顫，看著平時作天作地的二兒子沒有一絲精神，靈魂都仿佛抽空了，心痛不已。
顧戚聞聲，腳步停頓了下，可他沒回頭。
“對不起，當時我被悲傷沖昏頭責怪過你，你怪我，你可以怪我，但你別怪自己，知道嗎？”
“這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你的錯。”顧學簡說，“小玥死於空難，那是一場意外，沒有人能料到的意外。
這不是你的責任，不是任何人的責任，懂嗎？”
顧戚沒有回應，他慢慢地往外走，踉踉蹌蹌，如果不是洛小白扶著，下一秒就會栽倒。
走出辦公室前，洛小白回頭。
顧原註視他，“我弟弟，拜托你了。”
顧原的身後，顧學簡也在看他。
洛小白沖他們點了點頭，然後陪著顧戚，離開了顧氏集團大樓。
—
車裏。
洛小白遞了一瓶礦泉水給顧戚，“喝點水。”
顧戚沒接水，也沒說話，他蜷縮在副駕駛上，十指深深插入頭發，外面的車燈一閃而過，光線照在他臉上，蒼白、毫無血色，表情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從沒想過他尋求的真相，會這麽難過。
“顧戚。”
“顧戚！”
洛小白用力掰開他殘害自己頭皮的手，抱住了他，“冷靜點，冷靜些。”
把顧戚按在自己懷裏，兩只手緊緊擁抱他，洛小白貼在他的耳邊說：“聽著顧戚，不是你的錯。你的出生沒有錯，你期待母親的陪伴也沒有錯，你的抱怨更沒錯。這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
“嗚。”
顧戚突然擡起手，緊緊抱住洛小白，臉頰深深埋在洛小白肩胛，嗚咽聲不斷。
洛小白被他擁抱著，也抱著他，一只手輕輕摸他的頭發，另一只手輕拍他的背脊。
“哭出來就好了。”
“發洩出來就好了。”
“沒事的。”
不厭其煩，洛小白在顧戚的耳邊不斷輕聲說著，然後他又說：“不是你的錯，不用自責。”
今天顧戚沒開跑車，換了一輛商務車。
車子隱在角落，車門緊閉，高級的制造對得起高級的價格，外面馬路車來車往，不知哪裏出了事，警車、救護車、消防車來回經過，響起的警鳴聲都被很好的隔絕在窗外。
車門仿佛是一道分界線，將車內車外完美隔成兩個世界。
車內剩下顧戚很輕的哽咽，他的眼淚浸透了洛小白肩胛的衣服，甚至沾到洛小白的脖頸。
洛小白垂下眼瞼，顧戚依舊將腦袋埋在他的肩上，雙肩抖動，發出的聲音輕微又悲傷，他脆弱無助，痛苦的模樣，讓洛小白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壓著，難受極了。
他更緊地抱住顧戚。
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顧戚終於消化完顧學簡、顧原的話，冷靜了下來，他將頭從洛小白的肩上擡起，露出一雙通紅的雙眼。
他的喉嚨很幹，發出的聲音嘶啞無比，“我沒事了。”
洛小白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地點了下頭，“嗯。”
他抽了幾張紙，伸出手替顧戚擦幹凈臉上的淚痕，又把剛才丟在旁邊的水遞給他。
顧戚這回接了過來。
仰頭喝掉大半的水，他打開了車窗，風裹著寒氣進來，洛小白剛覺得冷，下一秒顧戚就將外套披在他身上。
顧戚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我吹會風。”
洛小白看著顧戚脫掉外套後，剩下的單薄西裝，將衣服重新給他披上。
在顧戚回頭時，洛小白問：“想去海邊嗎？”
他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現在過去，剛好可以看日出。”
顧戚安靜了會，點頭。
“要。”
洛小白朝顧戚笑了下，“好。”
海離他們不遠，臨市就靠海，走高速過去，只要兩個小時就夠。
清晨六點，他們站在海邊。
時間剛剛好。
這會太陽剛剛從地平線冒出一個頭，暖色的陽光穿透黑暗，投擲在海平面上，將天際線染成一片通紅。
大海它包容萬事萬物，漸漸的，紅色一點點淡去，金色的光灑下來，整個海面波光粼粼。
黑夜的暗褪去，變成了白晝的白。
顧戚安靜看著這壯麗的景象，瞳孔裏倒映出遠處那漸漸升高的金色，直到它耀眼到無法直視。
沒人說話，更無人打破這份寧靜。
海浪一次次沖刷沙灘，浪花打濕了他們的鞋尖，這個時刻，世界就像一位母親一般，溫柔、美好，站在其中，被她包容、被她愛護，滿滿的幸福感。
許久，顧戚抹了下眼睛，轉過頭。
“洛小白。”他喊洛小白的名字，接著俯身抱住洛小白，低沈、豁然的聲音在洛小白的耳邊落下，“謝謝你強迫我去面對他們，謝謝你告訴我老頭、我哥愛我，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他松開手，又撩開洛小白被海風吹亂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在上面輕輕吻了一下。
“我明白了。”
—
回程的時候，換成了顧戚開車。
洛小白裹著顧戚的外套，縮在後座，臉板的緊緊的，氣壓極低，每次顧戚偷偷從後視鏡看他，他就會狠狠瞪回去。
這會，顧戚又用餘光悄悄瞄洛小白了。
毫無疑問，洛小白再次瞪了他。
洛小白的臉上寫滿幾個大字：我！很！生！氣！
顧戚摸了摸鼻子，自知理虧，嘴巴也不叭叭叭了，乖乖移開視線，盡職當一個好司機。
額頭吻之後，洛小白先是驚訝，接著一腳踹向顧戚，顧戚沒註意，腳一歪，就跌海裏了。
顧戚只楞了一秒，就彎腰掬起一潑海水，潑到了洛小白身上，還拉著洛小白跟他玩。
本來洛小白吹海風就很冷。
被顧戚兜水澆了一身，海風一吹，更加瑟瑟發抖。
顧戚見洛小白臉色發白，立刻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忙脫下衣服，緊緊裹著洛小白。
兩人回到車上。
之後洛小白就開始氣鼓鼓，“兇巴巴”地瞪顧戚。
在要上高速的分叉路口，顧戚又從後視鏡看了洛小白一眼，見洛小白縮著身體，似乎還在冷，就掉轉車頭，開到了另外一條路上。
洛小白註意到了，“你要開去哪裏？”
“進市區。”顧戚說，“給你買身幹凈的衣服，還要買點藥。”
他蔫頭耷腦，“抱歉。”
洛小白換了個姿勢，又往懷裏塞了個抱枕，“算了。”
他頓了頓，“反正是我先把你踹進海裏的。”
說到這裏，洛小白又想起那個額頭吻，耳根隱隱發燙。
拍拍自己臉頰，拿出手機轉移註意力，過了會，他困倦地眨眨眼，“我睡一會。”
紅燈停車，顧戚回頭，見洛小白側著身趴在座椅上，臉枕在抱枕上，半邊臉陷進去，嘴巴稍稍嘟起，已經睡著了。
這個姿勢其實不舒服，但一夜沒睡是真的累，他甚至打起了很輕的鼾聲。
顧戚看了會，回頭時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紅燈變綠燈，顧戚放棄設定的路線，打著方向盤拐彎，駛入主街道，來到了市中心。
他把車停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前。
顧戚本來想叫醒洛小白，可洛小白睡得很沈，眼底的青色、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
思考了會，顧戚自己先下車，接著打開後車門，小心翼翼將洛小白抱了出來。
從後座換到顧戚的懷裏，洛小白只是睜了下眼睛，在看到顧戚以後，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經理用房卡替顧戚刷開房間後，顧戚小心翼翼將洛小白放到床上，而後他將一直卡遞給經理，壓低聲音，請他去買兩套幹凈的衣服，以及預防感冒的藥。
等經理走了，顧戚才回到床邊，輕手輕腳地替洛小白脫掉濕衣服。
顧戚努力做到“非禮勿視”，可指尖碰觸到的肌膚的觸感，總是不斷誘惑他去看。
他就像是那些用手遮住眼睛嘴巴大念“我不看我不看”的人，身體卻非常誠實地張開指頭，指縫裏露出的眼睛，明亮無比。
幾次掙紮後，他放棄了，正大光明地欣賞起來。
洛小白很白，四肢纖細、修長，手腳的比例都很好，雖然瘦，可該有肉的地方，還是有肉。
顧戚以欣賞的目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視線停在洛小白的小腹上，緩緩笑了。
肚子鼓鼓的，還是有點肉的。
看來有好好吃飯。
給洛小白穿上酒店的睡袍，替他蓋好被子，顧戚站直伸了個懶腰，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拿起另外一件睡袍，走進了浴室。
他洗完澡出來，經理也把衣服、藥買了過來。
洛小白還沒醒，暫時用不到，顧戚同樣一晚沒睡，而且跟父親、哥哥的心結徹底解開了，這會心情完全放松，眼皮也開始打架。
他看了一眼洛小白，繞到大床的另外半邊，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很快他也沈沈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顧戚小心翼翼抱洛小白下車，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著洛小白走進酒店大門的照片，被路人po到了網上。
有人認出了顧戚，照片在網上掀起了熱潮。
短短半小時，爬上了熱搜尾巴。
【顧少的眼神啊，眼神，太溫柔的叭，啊啊啊啊，awsl！】
【臥槽，真的是顧大佬啊啊啊啊啊，我的天，這是出櫃嗎？出櫃嗎？】
【我可以說一句恭喜結婚了嗎？】
【世風日下，基佬都秀起恩愛了，惡心。】
【你有毒吧，同性婚姻法都通過多少年了，同性戀怎麽了，吃你家大米喝你家水了？】
【不是，你們怎麽就認定了人家是情侶？兄弟不行嗎？另外，被顧戚抱在懷裏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別是顧戚強迫人家的吧？】
【你是不是傻，你家強迫別人這麽高調，青天白日給路人看啊。】
【不管不管，這對我磕了。】
【一分鐘內，我要顧大佬懷裏少年的全部信息啊啊啊啊啊。】
……
網上消息發酵的太快，顧學簡和顧原還沒反應過來，#顧戚出櫃#就已經被刷上熱搜。
周峰看了一眼冷著臉的顧原，“顧總，這個消息怎麽辦？”
顧原指尖敲著平板屏幕，沈吟了會說：“想辦法撤掉，保護好小白的消息，別讓網友扒出來。”
話落他拿出手機想給顧戚打電話，可按下撥號鍵前，又猛地停下。
他想起昨晚顧戚離開時搖晃的身形和失魂落魄的模樣。
弟弟原諒他們了嗎？
顧戚抿了抿唇，最終放下手機，吩咐周峰：“讓王晟聯系小戚。”
周峰明白，轉身下樓去找王晟。
顧戚是被電話吵醒的，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摸到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皺眉接起。
“發生什麽了？”
洛小白還沒醒，顧戚小聲問完，從床上下來，走到陽臺。
“老板，出事了，您和洛少爺的照片被po到了網上，上了熱搜。”王晟說，“顧總已經讓人撤熱搜，但消息傳播太快，且傳出的人是一個私人賬號，不一定撤的幹凈……”
顧戚瞬間精神了，“照片？什麽照片？”
王晟很快發了一張照片到顧戚手機上。顧戚低頭查看，屈起的食指一下下敲擊欄桿。
“老板，您……”
“沒事。”顧戚說，“最快速度把熱搜撤下來，其他不用解釋，但關於小白，一點他的隱私信息都不能洩露，記住了嗎？”
“是。”
掛了電話，顧戚登上微博，發展到現在，關於他的熱搜已經爬到前幾名，瀏覽數不斷飆升。
認真搜索了洛小白，確定網上沒有絲毫關於他的消息，顧戚松了口氣。
至於他自己，他並不在意。
—
洛小白睜開眼的時候，顧戚正在陽臺打電話。
他盯著天花板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應該是在酒店客房，他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註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變成了睡袍，意識到是誰幫自己換的衣服，他睜圓了眼睛。
“…………”
洛小白感覺熱度全部聚集在脖子以上，頭頂都能冒煙了。
重新把自己卷進被窩裏，洛小白腦袋都不想露出來了。
他在大床上滾了一圈，滾到另外半邊床的時候，感受到顧戚殘留在上頭的餘溫，再次：“……”
兩個月前那段酒店的記憶飛撲而來，洛小白下意識上下檢查自己全身。
顧戚就在這時走進來，看到洛小白的行為，他不解地問了一句，“你在做什麽？”
洛小白摸到屁股的手一頓。
臉頰剎那變得通紅。
“沒什麽。”他迅速把手抽出來，拉了拉被子，恨不得抱住被子親幾口——幸好有它擋著！
看著洛小白通紅的臉，顧戚擰起眉，大步走到床邊，“你的臉怎麽這麽紅？生病了？”他說著，手已經探到洛小白的額頭。
額頭倒是不燙。
顧戚收回手，去倒了杯水，然後拿起酒店經理幫忙買回來的藥，“你吃一顆，預防感冒的。”
洛小白懷了寶寶，不敢亂吃藥，他搖搖頭，“不用，我沒生病。”
他轉移話題，“剛才是誰找你？公司有急事嗎？”
洛小白不願意吃藥，表現出排斥，顧戚就不勉強，他把藥和水放到床頭櫃，斟酌了會，對洛小白實話實說：“不是公司的事，事實上，是我們上熱搜了。”
洛小白驚愕道：“我們？熱搜？”
“嗯。”顧戚將手機開啟，調出微博的熱搜頁面，點進去#顧戚出櫃#，放到洛小白面前。
洛小白：“……”
匆匆翻了一遍，洛小白擡眸，顧戚迎著他的目光，率先開口：“我想直接公布我們要結婚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寫完，第二更爭取晚上八點前更。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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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又提起這件事了？”
“我、要、知、道、你、跟、那、女、人、的、關、系！”
顧戚冷冷地看著顧學簡, 一個字，一個字加重讀音說。
他的兩只手緊緊抓著辦公桌邊緣，指關節凸起、泛白，原先受傷的位置, 傷口撕裂, 血一點點染紅包紮的手帕。
洛小白註意到了，快步走到顧戚身邊，輕輕掰開顧戚用力的手, 他的視線在寬大的辦公司轉了一圈又一圈，眉頭微微蹙起。
顧學簡忽然站起來，走到不遠處的櫃子，彎腰拿出醫藥箱。
跟顧原如出一轍嚴肅的臉此時毫不掩飾的流露出心疼, 他放下醫藥箱想去抓顧戚的手。
顧戚避開了。
顧戚目不轉睛看著顧學簡，重覆問：“你跟那個女人, 是什麽關系？”
被兒子避開, 顧學簡伸出的手還僵在原地，他自嘲地嘆息一聲，重新收回來，把藥箱推給一旁的洛小白。
“拜托你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手背在身後，臉沖著窗外, 但仍然沒有給顧戚的問題一個答案。
因為有洛小白，因為洛小白相信顧學簡和顧原，所以顧戚原意再試一次，然而他已經給出足夠的耐心，可對於他的問題，顧學簡還是和曾經一樣——回避，不回答。
顧戚咬緊牙，下顎繃緊著，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顧學簡身邊，捏著顧學簡的肩膀將人轉過來，又抓住他的衣領，眼神冰冷，燈光下，眼珠透著一股危險的瘆亮。
“你這麽避諱，說明我沒猜錯，那個女人就是你的情人，你他媽就是出軌了對不對——”
“當年在我媽的葬禮後，你對我哥說，如果沒讓我出生多好，”他深深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是啊，如果我沒出生該多好？”
“我不是你的兒子，沒流著你的血該多好——”顧戚低吼著，咆哮著。
他最後說：“顧學簡，你真不配做父親。”
顧學簡臉色發白，身形晃了晃。
“那句話，我……”他想要解釋，但怎麽解釋？
當時，他脫口說那句話的當時，確實是怪顧戚的。
“對不起……”
顧學簡閉了閉眼睛，聲音疲憊不堪，“對不起。”
顧戚靜靜看著顧學簡，見他只是道歉，卻還是沒回答問題，心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碎了。
他放下手，疲倦地轉身離開，洛小白抓著他的手，關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顧戚……”
顧戚偏頭，對上洛小白的眼睛，輕輕的，失落地笑了下，“你看吧。”
洛小白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了他一下。
洛小白又回頭，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顧學簡，沈吟說：“顧先生，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麽……又或許，顧戚是對的。”
他輕聲說：“我以為您是愛顧戚的，但我錯了。”
話落，洛小白轉身跟顧戚並肩，他主動握住顧戚的手，愧疚充斥心底。
這時，“我告訴你。”
一道低沈的聲音響起，洛小白擡頭，就見顧原抿著唇，大步從門口走進來。
他走到顧戚面前，兄弟兩人身高相仿，“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訴你。”
顧戚驟然擡眸。
顧原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移開目光，放到顧學簡身上，嘆息說：“爸，告訴小戚吧。”
他又看了洛小白一眼，欣慰又欣喜，“而且，小戚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
自從十年前顧媽媽去世以後，這是父子三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洛小白替顧戚包紮好受傷的手，本來想離開，卻被顧戚拉住，按在自己身邊。而顧原和顧學簡也並不介意他聽。
他們已經真的把他當做顧戚的伴侶，納入了家人範圍。
洛小白不太習慣，顧戚說：“你答應陪著我的。”
擔心洛小白還會走，顧戚就牽著洛小白，兩人的手交握，放在沙發上。
“……”
洛小白只得留下來。
顧戚滿意了，他的視線回到顧原身上，聲音冷冰冰的，“可以說了嗎？”
“嗯。”
顧原左手放在右手上，拇指摩挲虎口的位置，他深深地看著顧戚，脫口的聲線有些沙啞。
“媽媽，她患有抑郁癥。”
“什麽？！”顧戚詫異地睜圓雙眼。
下一秒他轉向顧學簡。
在他開口前，顧原先一步說：“不是爸的原因。”
“媽媽是一個內心十分纖細、敏感的人，她曾經想當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去到世界各個角落，幫助所有需要救助的病人。
但是外公不同意，他擅自改掉了媽媽的高考志願，硬是讓媽媽上了商科。”
“後來媽媽畢業，他們又掌控了媽媽的婚姻，他們給媽媽安排了一個又一個的相親對象，爸也是其中一名。”
顧學簡似乎回憶起了那時的初見，嘴角揚起了一抹笑，笑容裏透著甜蜜，臉上的疲倦都消失了，“你們媽媽是我見過，最優秀、最溫柔、也最強大的女性。”
“我們的愛情始於相親，但我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互相有好感，後來也是因為愛情結婚。”
顧戚冷哼了一聲，“如果你們之間有愛情，那媽媽為什麽很少回來？”
顧學簡臉上的笑緩緩消失，眼底的光芒一點點淡去，“是我的錯。”
顧戚瞇起眼，“你果然——”
“不是。”顧原對顧戚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外公私自改志願，是原因之一，第二個原因，是外公不同意爸爸和媽媽在一起。”
顧媽媽姓章，全名章玥，她算得上是真正豪門貴族、清貴之後。雖然那會章家已經落沒，但老一輩的骨子裏還刻著門戶階級的傳統。
顧家雖然有錢，但往上數，其實只能算暴發戶出生，顧爸爸完全入不了章家的眼。
為了和顧學簡結婚，章玥第一次反抗了父親，她義無反顧從家裏跑出來，嫁給了顧學簡。
事實證明她選的人是對的，她嫁給了愛情。
婚後顧學簡對她很好，婚姻關系上，她很幸福，可是因為她的反抗，章老爺子大發雷霆，與她斷絕了父女關系，他們夫妻登門，他從來不見。
直到他因病去世，他都沒有原諒章玥，允許章玥見他一面。
章玥為此一直很自責，覺得父親是被她氣病，最終導致的死亡，重重的心理負擔下，即便婚姻幸福美滿，兒子優秀可愛，她還是患上了抑郁癥。
而在她被診斷出抑郁癥的同時，顧戚也來到了她的生命裏。
章玥當時的狀況很不好，懷孕對她的身體負擔太大，非常危險，醫生建議她拿掉孩子，但她舍不得，堅持要生下來。然而她的身體確實很差，抑郁癥讓她出現了並發癥——厭食癥，再加上妊娠反應，她瘦的不行，幾乎沒有營養供給孩子，所以顧戚出生的時候，非常虛弱，險些夭折。
看著保溫箱裏瘦弱的顧戚，章玥越發自責，這讓她的病情更加嚴重，一度到了想自殺的地步。
妻子越來越差的精神狀況，讓顧學簡心疼又著急，他突然想起了妻子曾經的夢想——當醫生。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聯系了一個多年好友，對方是一名醫生，但並不固定在一個地方工作，他請她幫忙，請她同意章玥成為她的助手。
對方同意了。
如果可以，顧學簡是想陪妻子的，然而顧原才六歲，顧戚更是才剛出生，他不能讓孩子同時失去父親和母親的照顧。
因為章玥患有抑郁癥，必須要有心理醫生跟隨，顧學簡又找了另外一個很知名的心理醫生陪她。
放下負擔走出去，隨著旅行的地點變多，足跡踏遍全球，章玥的病在慢慢變好。
顧戚六歲時，她其實已經痊愈了。
可是章玥喜歡上了這種方式，她不再習慣待在同一個地方，她雖然愛著孩子，愛著顧學簡，但她正在一點點實現自己年少時的夢想，她可以給醫生當助手，也能幫助別人，她不想放棄。
顧學簡愛她，所以尊重她，不勉強她，他不要求她回來，他讓章玥過想要的生活。
“你十四歲那年看到和父親在一起的那個人，是媽媽的心理醫生。”顧原娓娓道來，“那天住在同一間房的，是爸和媽媽，只是房間登記在那位心理醫生的名下。”
他擰緊眉，遲疑了許久才繼續說：“當時媽媽的抑郁癥覆發了……因為你。”
太多的信息壓過來，顧戚本來就是無措的，聽到顧原的這句話，他楞了很長時間。
“……我？”
顧學簡挺直的背脊彎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很多歲，他的表情變得傷感。
他狠狠搓了一把臉，然後擡起頭，接替了顧原後面未完的話。
“你媽媽的情感是敏感、纖細的，她多年來，一直處在矛盾中，她愛我、愛你們，尤其是你，”他看著顧戚，“她很愛很愛你，對你有很多愧疚，她認為自己對你沒有盡到絲毫做母親的責任。”
“她在敘利亞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她的病人裏，有一位母親，她跟你媽媽聊起了她的孩子。朝夕相處中，她聽病人講了很多關於她孩子的事，夜深人靜忍不住想起你，想到她這麽多年一直拋下你……她陷入了自我否認的情緒裏，等到意識到的時候，抑郁癥覆發了。”
“她回來了，卻不敢見你，她偷偷到學校去看你，卻無意間聽到你跟朋友抱怨，你說她很少回來，你已經快一年沒見到她了，你說你其實也想要有母親陪伴。
你還說你對她的印象不深，有時候甚至不知道怎麽跟她相處……你當時在責怪她。”
“那天晚上她情緒崩潰，在酒店試圖自殺，被醫生發現，然後給我打了電話。她本來的房間一片狼藉，於是我們就待在醫生的房間裏。”顧學簡解釋了顧戚看到的那一幕，“你媽媽需要重新吃藥，所以在她睡著以後，我送醫生去拿藥，她扭了腳，所以我攙著她。”
指責母親的這段記憶，顧戚幾乎已經沒有了，他不記得，但他明白，這是真的。
他用力抓住洛小白的手，手指、手肘、肩膀、整個身體都在顫粟，無法控制。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也蒼白的過分。
洛小白的手被顧戚握的生疼，但在此時，這點疼意算不上什麽，他更擔心顧戚。
他感覺到顧戚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忘了尷尬，忽視了顧學簡和顧原，傾身抱住顧戚，像曾經的顧戚一樣，將顧戚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空餘的那只手拍著他的背脊。
顧戚靠在洛小白的肩膀上，安靜的辦公室裏，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嗚咽聲。
許久，他才紅著眼眶擡起頭，直直望著顧學簡，“這就是你對我的問題避而不談的理由，對嗎？”
他轉了轉頭，看著自家大哥不茍言笑的臉，當年他聽完自己言辭鑿鑿的話後，驚訝的表情以及那一巴掌的憤怒，仿佛還清晰的在眼前。
他又輕聲問：“所以，你才會打我，對嗎？”
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目光怔怔的，失魂落魄了一會，他突然笑了，“難怪，難怪……”
難怪他們會說，他如果不出生就好了。
他明白了。
都明白了。
顧戚表情難過，不再說話，他低著頭，擡腳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顧原和洛小白同時攙住了他。
顧戚轉頭，眸裏沒有光亮，朦朧一片，他定定凝視了顧原半晌，拿開了他的手。
“小戚……”顧學簡喊他。
他的聲音在發顫，看著平時作天作地的二兒子沒有一絲精神，靈魂都仿佛抽空了，心痛不已。
顧戚聞聲，腳步停頓了下，可他沒回頭。
“對不起，當時我被悲傷沖昏頭責怪過你，你怪我，你可以怪我，但你別怪自己，知道嗎？”
“這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你的錯。”顧學簡說，“小玥死於空難，那是一場意外，沒有人能料到的意外。
這不是你的責任，不是任何人的責任，懂嗎？”
顧戚沒有回應，他慢慢地往外走，踉踉蹌蹌，如果不是洛小白扶著，下一秒就會栽倒。
走出辦公室前，洛小白回頭。
顧原註視他，“我弟弟，拜托你了。”
顧原的身後，顧學簡也在看他。
洛小白沖他們點了點頭，然後陪著顧戚，離開了顧氏集團大樓。
—
車裏。
洛小白遞了一瓶礦泉水給顧戚，“喝點水。”
顧戚沒接水，也沒說話，他蜷縮在副駕駛上，十指深深插入頭發，外面的車燈一閃而過，光線照在他臉上，蒼白、毫無血色，表情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從沒想過他尋求的真相，會這麽難過。
“顧戚。”
“顧戚！”
洛小白用力掰開他殘害自己頭皮的手，抱住了他，“冷靜點，冷靜些。”
把顧戚按在自己懷裏，兩只手緊緊擁抱他，洛小白貼在他的耳邊說：“聽著顧戚，不是你的錯。你的出生沒有錯，你期待母親的陪伴也沒有錯，你的抱怨更沒錯。這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
“嗚。”
顧戚突然擡起手，緊緊抱住洛小白，臉頰深深埋在洛小白肩胛，嗚咽聲不斷。
洛小白被他擁抱著，也抱著他，一只手輕輕摸他的頭發，另一只手輕拍他的背脊。
“哭出來就好了。”
“發洩出來就好了。”
“沒事的。”
不厭其煩，洛小白在顧戚的耳邊不斷輕聲說著，然後他又說：“不是你的錯，不用自責。”
今天顧戚沒開跑車，換了一輛商務車。
車子隱在角落，車門緊閉，高級的制造對得起高級的價格，外面馬路車來車往，不知哪裏出了事，警車、救護車、消防車來回經過，響起的警鳴聲都被很好的隔絕在窗外。
車門仿佛是一道分界線，將車內車外完美隔成兩個世界。
車內剩下顧戚很輕的哽咽，他的眼淚浸透了洛小白肩胛的衣服，甚至沾到洛小白的脖頸。
洛小白垂下眼瞼，顧戚依舊將腦袋埋在他的肩上，雙肩抖動，發出的聲音輕微又悲傷，他脆弱無助，痛苦的模樣，讓洛小白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壓著，難受極了。
他更緊地抱住顧戚。
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顧戚終於消化完顧學簡、顧原的話，冷靜了下來，他將頭從洛小白的肩上擡起，露出一雙通紅的雙眼。
他的喉嚨很幹，發出的聲音嘶啞無比，“我沒事了。”
洛小白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地點了下頭，“嗯。”
他抽了幾張紙，伸出手替顧戚擦幹凈臉上的淚痕，又把剛才丟在旁邊的水遞給他。
顧戚這回接了過來。
仰頭喝掉大半的水，他打開了車窗，風裹著寒氣進來，洛小白剛覺得冷，下一秒顧戚就將外套披在他身上。
顧戚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我吹會風。”
洛小白看著顧戚脫掉外套後，剩下的單薄西裝，將衣服重新給他披上。
在顧戚回頭時，洛小白問：“想去海邊嗎？”
他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現在過去，剛好可以看日出。”
顧戚安靜了會，點頭。
“要。”
洛小白朝顧戚笑了下，“好。”
海離他們不遠，臨市就靠海，走高速過去，只要兩個小時就夠。
清晨六點，他們站在海邊。
時間剛剛好。
這會太陽剛剛從地平線冒出一個頭，暖色的陽光穿透黑暗，投擲在海平面上，將天際線染成一片通紅。
大海它包容萬事萬物，漸漸的，紅色一點點淡去，金色的光灑下來，整個海面波光粼粼。
黑夜的暗褪去，變成了白晝的白。
顧戚安靜看著這壯麗的景象，瞳孔裏倒映出遠處那漸漸升高的金色，直到它耀眼到無法直視。
沒人說話，更無人打破這份寧靜。
海浪一次次沖刷沙灘，浪花打濕了他們的鞋尖，這個時刻，世界就像一位母親一般，溫柔、美好，站在其中，被她包容、被她愛護，滿滿的幸福感。
許久，顧戚抹了下眼睛，轉過頭。
“洛小白。”他喊洛小白的名字，接著俯身抱住洛小白，低沈、豁然的聲音在洛小白的耳邊落下，“謝謝你強迫我去面對他們，謝謝你告訴我老頭、我哥愛我，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他松開手，又撩開洛小白被海風吹亂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在上面輕輕吻了一下。
“我明白了。”
—
回程的時候，換成了顧戚開車。
洛小白裹著顧戚的外套，縮在後座，臉板的緊緊的，氣壓極低，每次顧戚偷偷從後視鏡看他，他就會狠狠瞪回去。
這會，顧戚又用餘光悄悄瞄洛小白了。
毫無疑問，洛小白再次瞪了他。
洛小白的臉上寫滿幾個大字：我！很！生！氣！
顧戚摸了摸鼻子，自知理虧，嘴巴也不叭叭叭了，乖乖移開視線，盡職當一個好司機。
額頭吻之後，洛小白先是驚訝，接著一腳踹向顧戚，顧戚沒註意，腳一歪，就跌海裏了。
顧戚只楞了一秒，就彎腰掬起一潑海水，潑到了洛小白身上，還拉著洛小白跟他玩。
本來洛小白吹海風就很冷。
被顧戚兜水澆了一身，海風一吹，更加瑟瑟發抖。
顧戚見洛小白臉色發白，立刻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忙脫下衣服，緊緊裹著洛小白。
兩人回到車上。
之後洛小白就開始氣鼓鼓，“兇巴巴”地瞪顧戚。
在要上高速的分叉路口，顧戚又從後視鏡看了洛小白一眼，見洛小白縮著身體，似乎還在冷，就掉轉車頭，開到了另外一條路上。
洛小白註意到了，“你要開去哪裏？”
“進市區。”顧戚說，“給你買身幹凈的衣服，還要買點藥。”
他蔫頭耷腦，“抱歉。”
洛小白換了個姿勢，又往懷裏塞了個抱枕，“算了。”
他頓了頓，“反正是我先把你踹進海裏的。”
說到這裏，洛小白又想起那個額頭吻，耳根隱隱發燙。
拍拍自己臉頰，拿出手機轉移註意力，過了會，他困倦地眨眨眼，“我睡一會。”
紅燈停車，顧戚回頭，見洛小白側著身趴在座椅上，臉枕在抱枕上，半邊臉陷進去，嘴巴稍稍嘟起，已經睡著了。
這個姿勢其實不舒服，但一夜沒睡是真的累，他甚至打起了很輕的鼾聲。
顧戚看了會，回頭時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紅燈變綠燈，顧戚放棄設定的路線，打著方向盤拐彎，駛入主街道，來到了市中心。
他把車停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前。
顧戚本來想叫醒洛小白，可洛小白睡得很沈，眼底的青色、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
思考了會，顧戚自己先下車，接著打開後車門，小心翼翼將洛小白抱了出來。
從後座換到顧戚的懷裏，洛小白只是睜了下眼睛，在看到顧戚以後，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經理用房卡替顧戚刷開房間後，顧戚小心翼翼將洛小白放到床上，而後他將一直卡遞給經理，壓低聲音，請他去買兩套幹凈的衣服，以及預防感冒的藥。
等經理走了，顧戚才回到床邊，輕手輕腳地替洛小白脫掉濕衣服。
顧戚努力做到“非禮勿視”，可指尖碰觸到的肌膚的觸感，總是不斷誘惑他去看。
他就像是那些用手遮住眼睛嘴巴大念“我不看我不看”的人，身體卻非常誠實地張開指頭，指縫裏露出的眼睛，明亮無比。
幾次掙紮後，他放棄了，正大光明地欣賞起來。
洛小白很白，四肢纖細、修長，手腳的比例都很好，雖然瘦，可該有肉的地方，還是有肉。
顧戚以欣賞的目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視線停在洛小白的小腹上，緩緩笑了。
肚子鼓鼓的，還是有點肉的。
看來有好好吃飯。
給洛小白穿上酒店的睡袍，替他蓋好被子，顧戚站直伸了個懶腰，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拿起另外一件睡袍，走進了浴室。
他洗完澡出來，經理也把衣服、藥買了過來。
洛小白還沒醒，暫時用不到，顧戚同樣一晚沒睡，而且跟父親、哥哥的心結徹底解開了，這會心情完全放松，眼皮也開始打架。
他看了一眼洛小白，繞到大床的另外半邊，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很快他也沈沈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顧戚小心翼翼抱洛小白下車，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著洛小白走進酒店大門的照片，被路人po到了網上。
有人認出了顧戚，照片在網上掀起了熱潮。
短短半小時，爬上了熱搜尾巴。
【顧少的眼神啊，眼神，太溫柔的叭，啊啊啊啊，awsl！】
【臥槽，真的是顧大佬啊啊啊啊啊，我的天，這是出櫃嗎？出櫃嗎？】
【我可以說一句恭喜結婚了嗎？】
【世風日下，基佬都秀起恩愛了，惡心。】
【你有毒吧，同性婚姻法都通過多少年了，同性戀怎麽了，吃你家大米喝你家水了？】
【不是，你們怎麽就認定了人家是情侶？兄弟不行嗎？另外，被顧戚抱在懷裏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別是顧戚強迫人家的吧？】
【你是不是傻，你家強迫別人這麽高調，青天白日給路人看啊。】
【不管不管，這對我磕了。】
【一分鐘內，我要顧大佬懷裏少年的全部信息啊啊啊啊啊。】
……
網上消息發酵的太快，顧學簡和顧原還沒反應過來，#顧戚出櫃#就已經被刷上熱搜。
周峰看了一眼冷著臉的顧原，“顧總，這個消息怎麽辦？”
顧原指尖敲著平板屏幕，沈吟了會說：“想辦法撤掉，保護好小白的消息，別讓網友扒出來。”
話落他拿出手機想給顧戚打電話，可按下撥號鍵前，又猛地停下。
他想起昨晚顧戚離開時搖晃的身形和失魂落魄的模樣。
弟弟原諒他們了嗎？
顧戚抿了抿唇，最終放下手機，吩咐周峰：“讓王晟聯系小戚。”
周峰明白，轉身下樓去找王晟。
顧戚是被電話吵醒的，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摸到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皺眉接起。
“發生什麽了？”
洛小白還沒醒，顧戚小聲問完，從床上下來，走到陽臺。
“老板，出事了，您和洛少爺的照片被po到了網上，上了熱搜。”王晟說，“顧總已經讓人撤熱搜，但消息傳播太快，且傳出的人是一個私人賬號，不一定撤的幹凈……”
顧戚瞬間精神了，“照片？什麽照片？”
王晟很快發了一張照片到顧戚手機上。顧戚低頭查看，屈起的食指一下下敲擊欄桿。
“老板，您……”
“沒事。”顧戚說，“最快速度把熱搜撤下來，其他不用解釋，但關於小白，一點他的隱私信息都不能洩露，記住了嗎？”
“是。”
掛了電話，顧戚登上微博，發展到現在，關於他的熱搜已經爬到前幾名，瀏覽數不斷飆升。
認真搜索了洛小白，確定網上沒有絲毫關於他的消息，顧戚松了口氣。
至於他自己，他並不在意。
—
洛小白睜開眼的時候，顧戚正在陽臺打電話。
他盯著天花板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應該是在酒店客房，他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註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變成了睡袍，意識到是誰幫自己換的衣服，他睜圓了眼睛。
“…………”
洛小白感覺熱度全部聚集在脖子以上，頭頂都能冒煙了。
重新把自己卷進被窩裏，洛小白腦袋都不想露出來了。
他在大床上滾了一圈，滾到另外半邊床的時候，感受到顧戚殘留在上頭的餘溫，再次：“……”
兩個月前那段酒店的記憶飛撲而來，洛小白下意識上下檢查自己全身。
顧戚就在這時走進來，看到洛小白的行為，他不解地問了一句，“你在做什麽？”
洛小白摸到屁股的手一頓。
臉頰剎那變得通紅。
“沒什麽。”他迅速把手抽出來，拉了拉被子，恨不得抱住被子親幾口——幸好有它擋著！
看著洛小白通紅的臉，顧戚擰起眉，大步走到床邊，“你的臉怎麽這麽紅？生病了？”他說著，手已經探到洛小白的額頭。
額頭倒是不燙。
顧戚收回手，去倒了杯水，然後拿起酒店經理幫忙買回來的藥，“你吃一顆，預防感冒的。”
洛小白懷了寶寶，不敢亂吃藥，他搖搖頭，“不用，我沒生病。”
他轉移話題，“剛才是誰找你？公司有急事嗎？”
洛小白不願意吃藥，表現出排斥，顧戚就不勉強，他把藥和水放到床頭櫃，斟酌了會，對洛小白實話實說：“不是公司的事，事實上，是我們上熱搜了。”
洛小白驚愕道：“我們？熱搜？”
“嗯。”顧戚將手機開啟，調出微博的熱搜頁面，點進去#顧戚出櫃#，放到洛小白面前。
洛小白：“……”
匆匆翻了一遍，洛小白擡眸，顧戚迎著他的目光，率先開口：“我想直接公布我們要結婚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寫完，第二更爭取晚上八點前更。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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