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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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停在路上的車讓本就狹窄的道路顯得更加擁擠,可卡車仍能若無其事地和出租車擦肩而過,自行車車筐裏裝了一大堆東西的中年女人還想從出租車左側擠過去,出租車司機則泰然地踩著油門。

“路可真窄。”加藤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這樣,這算正常的。”司機繃著臉說。加藤在天王寺車站上的車,若從那裏坐電車,也就兩站路。本來以為司機嫌路途太近而不高興,下車時才知道並非如此。

“盡管抄了近道,卻花了不少時間,對不起。”司機一邊找錢一邊說。

“沒什麽。”加藤說著下了出租車,感覺真好。他看了一眼開走的出租車所屬的公司名,苦笑了一下。大阪人會做生意就表現在這些地方。

看著地圖向前走了幾步,發現了要找的那棟二層公寓。一層是便利店。沒有停車場,店前停滿了自行車,估計是從桃谷站坐電車的人寄放的。

爬上二樓,摁了二〇五房間的門鈴。門上塗的油漆多處脫落,露出的地方已生銹,門牌上寫著“長井”。

屋裏傳來女人的應答聲。門開了,一個臉色發黃、四十四五歲的女子從門縫裏擡頭看著加藤。下方的門鏈還沒解開。

“我是昨天給您打電話的加藤。”他拼命擠出一絲微笑,“沒聽您丈夫說嗎?”

“從東京來的吧?”

“我是警視廳的。”加藤讓她看了看證件。

“聽說了,可我們家和新海家關系並不親密。”

“昨天您丈夫也是這樣說,但還是想……”他繼續滿臉堆笑。

“哦,是嗎……”長井家的主婦有些猶豫地先關上門,解開門鏈,然後再把門打開。她似乎沒打算讓加藤進屋,站在玄關處俯視著他,“到底有什麽事?”

加藤進去後順手把門關上了。他不想讓別人聽見,但主要還是因為冷。聽說大阪的夏天比東京熱得多,看來冬天也冷得多。

“您在朝日公寓住過?”

“您是說在西宮的時候?是的。”

“旁邊就住著新海夫婦?”

“是的,可沒怎麽說過話,頂多是碰面打個招呼。”

“地震發生前呢?和新海先生……或新海太太說過什麽話嗎?”

“您是說地震發生前……”她的臉沈了下來,也許是嫌回答太麻煩,但更主要的是對地震這個詞的反應。公寓全部倒塌,他們無家可歸,目前好像是在這裏安頓了下來,但肯定吃了不少苦。

“讓您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真對不起。”加藤發自內心地道歉。

“已經忘了不少,很多人比我們慘多了。公寓雖然塌了,但不是我們自家的房子,損失很小。”主婦的目光中充滿了對他人的同情。“對了,聽說新海夫妻倆都去世了。”

“是。”

“真不幸……在那種時候,連給他們上炷香都沒顧上,只顧得四處避難了。”

“估計是這樣。”

“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和新海太太說過話,盡管記不清是不是在地震前一天了。聽說她去世的消息時,我曾想,那就是最後的對話了。”

“說了什麽?”

“她女兒的事。我記得她說女兒當晚要回來,今後要同住一段日子,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記得她還說會讓女兒第二天去跟我打招呼。”

“當晚回來?那她找您打招呼了嗎?”

“沒有,這個嘛……”主婦似乎望著遠方,不一會兒用力點點頭,“對,沒錯,第二天發生了地震,最終也沒能見到她的女兒。”

“那麽說,她女兒是否回來了,您也不知道?”

“不,我想應該是回來了。我丈夫說在避難所見過面,我還記得前一晚他們家時不時地傳來說話聲,似乎在有說有笑地聊天。新海夫婦平時非常安靜,之前他們家從未傳出過說話聲。”

加藤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談笑的場景。

“本來那樣幸福快樂,第二天竟然發生了地震,也不知道上帝和菩薩都跑哪兒去了。”主婦歪了歪臉,“他們的女兒也真慘,只和父母相處了一晚就失去了雙親。”

“對新海家的女兒,您聽說過其他事情嗎?”

“其他的沒有……”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對了,好像聽新海太太說過女兒是從國外回來。”

“國外?哪裏?”

“沒問那麽詳細,好像是去旅行了好長時間。”

“旅行?”

“哎,警察先生,”主婦微微縮了縮下巴,翻著眼珠,“新海他們家出什麽事了?”她眼神中充滿好奇。

“沒什麽大事,我在調查和新海先生沒有直接關系的案件。在您百忙之中打擾了。”不等主婦再問什麽,加藤打開了門,想,幸虧沒讓我進屋。

加藤從公寓出來,剛想從大衣裏拿煙,放在一個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他咂著嘴拿出來。不出所料,是西崎打來的。

“餵。”他心不在焉地接起電話。

“你在哪兒?”西崎明顯著急了。

“你可以先回去。”

“怎麽能這樣?必須和大阪府警察本部及曾根崎局打個招呼。”

“我不在也無所謂吧。”

“如果事後上頭知道你沒在,肯定會挨罵。這次給大阪這邊添了麻煩,上頭本來就不高興。”

“這有什麽辦法,誰讓罪犯死在大阪了呢?”

“反正請先來梅田,碰頭的地方知道吧?”

“知道。”

“拜托了。”西崎扔下這句話就掛斷了電話。這個年輕人平時對加藤一向很順從。加藤想,如果讓他再火起來可不妙。

這次是借工作之便來到了大阪。一個在江戶川區殺人搶劫的男子凍死在了大阪的馬路上,攜帶的物品中有偷盜的東西,很快查清了身份。案犯來大阪,估計是因為被害者有去大阪的新幹線車票。這人應該也沒什麽目標,只是想逃遠點。碰巧加藤所屬的小組負責此事,他就主動申請來大阪出差。當然,他另有目的。

他去年來過兩次關西,都是利用休假時間。

首先,他查找了新海夫婦曾居住過的朝日公寓的原住戶。咨詢房屋中介後,得知那些人幾乎都搬到了大阪。租房子住的人比有房子的人容易流動,與其留在找不到什麽好工作的西宮或神戶,還不如搬到基本沒有受地震影響的大阪。

找了幾個人問了問情況,都說新海夫婦是非常老實低調的人。每個人都說,夫婦二人碰上樓裏的住戶,肯定會禮貌地打招呼,但都沒聽說過他們女兒的事。

加藤也去過新海工作過的大阪總公司。考慮到警視廳的人突然造訪,對方肯定會十分警惕,加藤決定把曾我孝道的失蹤案件放在前面。

一個和曾我在同部門工作過的姓神崎的人接待了加藤,聽說神崎比曾我早進公司兩年。神崎知道曾我失蹤的事情,卻提供不出線索。加藤裝出失望的表情。他早料到會如此,心裏並不覺得怎樣。

第二次休假,加藤去了京都,想看看新海一家住過的地方。京都也發生了很大變化。他從西宮市政府查出了新海的原住址,但找到那個地方還是頗費周折,因為十多年前新海一家就已離開那裏。

加藤在京都查出了驚人的事實。

★2☆

雅也在東京車站的銀鈴等了約十分鐘,剛想吸根煙的時候,賴江提著LV包從柱子後面出現了。

“對不起,要出門時想起了好多事。”

“您將旅行的事告訴別人了嗎?”

賴江搖搖頭。“平時我也是一個人生活,沒有必要告訴別人。就算我兩三天不在東京,也沒人能註意到。這樣倒也輕松隨便。”聽起來像在暗示自己和丈夫基本沒有聯系。她看了看手表,“壞了,必須快點。”馬上就到新幹線發車的時間了。

坐上已經開進站臺的“光”號列車,兩人並肩坐在座位上。對雅也來說,這是他生來第一次坐頭等車廂。本來他旅行的經歷就少得可憐。

賴江看上去已習慣旅行。雖然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她卻已備齊在車內吃的盒飯、飲料等,還為雅也買了罐裝啤酒。

“人還挺多。”列車啟動後不久,雅也環顧四周低聲說。車廂內的座位坐滿了八成。

“上午公司職員多,下午不早不晚的時間就沒人了。”

“經濟不景氣,坐頭等車廂的人還是很多。”

“也沒多少錢,肯定是想稍微奢侈一下。”賴江為雅也撐好小桌板,擺上食品和飲料。

雅也想,旁邊的人會怎樣看待我們?上年紀的女人和年輕的男人。男人沒打領帶沒穿西裝,大清早就買啤酒喝。女人看上去家境富足。闊太太和年輕的情夫——雅也腦中浮現出這句老掉牙的話。周圍的公司職員似乎不在意別人怎樣,就連過道對面的人也是一個在看工作資料,另一個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雅也不禁想起了初中及高中時成績好的同學的面孔。他們如今或許也成了這樣的公司職員,估計很多人已經成家。裁員、降薪——盡管他們總是被類似的事情紛擾,但也能在現代社會中生存下去。雅也感覺只有自己生活在異樣的世界裏——沒有工作,卻不愁吃喝,因為有美冬的援助。

“啤酒,喝嗎?”賴江歪著頭問。

“現在不喝了。”雅也拒絕了。他其實想喝,又擔心開易拉罐的聲音會傳到四周男人的耳朵裏。

“你跟我說話還是那麽彬彬有禮。”賴江突然莫名其妙地說。

“哦?”

“你看,跟我說話,你從來都用禮貌體。”

“沒有,這個……”他微微一笑,“倉田女士是我的長輩,而且在各方面都承蒙您的照顧。”

“什麽長輩,應該說是比你年長的人。”賴江翻著眼睛瞪著他,但似乎並未不高興,“到了京都,希望你盡量用關西方言說話。”

“啊?”

“向人打聽事的時候,如果使用當地的方言,對方就不會警惕。”

“京都和西宮的方言有微妙的差異。”

“是嗎?哪裏不一樣?”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有些不同。”

“可終歸都是關西,總比東京人更容易被人相信吧。”

“這個嘛……”雅也歪了歪頭,他覺得沒這麽簡單,但嫌麻煩便沒有反駁,“到了之後要向很多人打聽?”

“也許吧,沒有其他調查方法。”

“您說過要調查一個人,那人住在京都的三條?”

“好像以前住在那裏,想先找到那時住過的房子。”

“知道當時的地址嗎?”

“只知道在三條。”

“什麽?您想一家家地找?這不可能。而且,想必現在已不住在那裏了。三條也很大。”

“我有線索。”她從包裏取出一個小記事本,打開後低頭看著上面的記錄。“昭和五十四年畢業於新三條小學,昭和五十七年畢業於新三條第一中學……”

“是那個人的簡歷?”

“對。”她點點頭,“高中和大學的情況也知道。如果想確定家庭住址的範圍,還是要看小學或中學。從名稱上看,好像都是公立學校。”

“你是說要查學校所屬的那一片?”

“我知道這樣也不容易查,”賴江合上記事本,放回包裏,“可沒有其他辦法。”

“不知道這個人的現住址嗎?如果知道,能不能從那裏倒著往回查?”

“現住址倒是知道,但想倒著查也是有限度的。如果搬上幾次家,就很難查了。居民證上只登記前一次的地址。”

雅也點點頭。美冬確實搬過好幾次家。和秋村結婚前,她住在門前仲町的公寓,之前曾一度搬到父母在西宮的公寓,但雅也聽說過她的居民證是幡谷一帶的。賴江竟然想到從小學和中學入手,真厲害。估計她是通過華屋弄到了美冬的簡歷。

“還不能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嗎?到了後,如果要多方打聽,肯定得說名字。”

賴江嘆了口氣:“倒不是不能告訴你。”

“如果只需要我在房間裏等候,那就另當別論。”

“你的力量是不可缺少的。”她微笑道,“先告訴你姓氏吧,新舊的新,大海的海,新海。我要找新海曾經的住處。”

“姓……新海?”

“姓氏較為罕見,我想應該好找。”

“是啊。”雅也點點頭,把視線轉向車窗外。盡管是預想中的名字,聽到時依然感到一絲緊張。他不想讓賴江察覺自己表情的變化。

看來賴江並不知道美冬的父母曾居住的地方,頂多知道在西宮曾遭遇地震,並不清楚詳細住址,否則這次就會去西宮。

燒毀倒塌的公寓殘骸突然浮現在眼前,旁邊站著美冬。已過了四年。剛見面的時候,做夢都沒想到會和她一起來東京。這麽想來,來東京後,這還是第一次坐新幹線。

兩個半小時後,雅也和賴江出了京都車站,把行李寄存在投幣式儲物櫃裏,向出租車站走去。

“上次來是好幾年前了,變化可真大呀。”賴江環顧著車站四周,“你多長時間沒來了?”

“十年了,”他答道,“所以無法當向導。”

“沒辦法,咱們倆商量著走吧。”賴江看上去心情不錯。

坐上出租車後,她拿出京都地圖給司機看,從對話中得知她想去新三條小學。她好像事先調查了小學的位置。

“問題是,學校所屬的區域還不清楚。”出租車開動後,賴江說,“所以,我想先以學校為中心慢慢擴大範圍。”

“這是個問題。該怎樣問呢?總不能碰到一個人,就問人家是否知道新海家的地址。”

“是啊。我想先問問開店的人,比如壽司店,那裏要送外賣,或許能記住老主顧的名字。”

“那也要看具體時期。那個姓新海的人住在那裏是幾年前的事?”

賴江微微歪了歪頭:“十年……或許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

“到了我這個歲數,十五年一眨眼就過去了。”她縮了縮肩膀,“對年輕人來說,那也許是很久以前的事。”

“倒也不是。”

雅也覺得不那麽容易。美冬的父親是公司職員,同做生意的人相比,和街坊鄰居的聯系少。十幾年後的今天,很難說是否有人還記得。

雅也的心情極其覆雜。如果為美冬著想,最好賴江在此次調查中受挫,但他確實也有借此機會了解美冬的想法,沒有把來京都一事告訴美冬。

出租車駛入遠離繁華街道的住宅區。不久就看到了一所小學,校舍不大,操場看上去也很小。車在校門前停下。

“像是還在上課。”雅也探頭往裏看了看,校園裏有一些像是三四年級的學生在練習跳箱。

“學校裏有沒有畢業生名冊呀?”

“當然會有,可我想不會給外人看。”

“是啊,肯定是。”賴江馬上放棄了,“剛才咱們路過了一條小商店街,先回那裏吧。”

她手拿地圖向前走,雅也跟在後面。望著她苗條的背影,雅也想,看來要作好心理準備,今天肯定是漫長的一天。

兩人最初問的是一家肉店。或許是過了午飯時間,中年女店員正閑得無聊,見他們走過來,馬上浮現出熱情的微笑。“歡迎光臨,兩位來點什麽?”

“不是,我們想問您點事情。”雅也用關西方言說,“您知不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姓新海的?”

“新海?”

“應該是十五年前住在這裏的。”

“十五年?那麽早的事情,我不記得了。姓新藤的我倒是認識。”看樣子她並不想認真回憶。

雅也道謝後出了店,忍不住嘆了口氣。“以這種方式到處問,估計夠戧。”

“我從沒想過能輕易找到。”

四處走了大半天,最終也沒有找到知道新海家的人。

“我覺得那個小學所屬的區域基本上找遍了。”賴江望著鋪在桌子上的地圖說。他們剛在京都車站附近的飯店簡單地吃了晚餐。

“店裏的人一般都不知道客人的名字。”

“也問了好幾家壽司店了吧?”

“問了五家。就算新海家經常叫壽司外賣,壽司店也未必就在小學所屬區域內。”

賴江露出一絲苦笑。

“怎麽了?”他問道。

“我是想,你怎麽不能說點肯定性的看法呀。”

“啊,對不起。”

“沒關系,去酒店再研究具體方案吧。”賴江手拿賬單站起了身。

兩人取出寄存的行李,進了車站旁邊的酒店。賴江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雅也一直心神不定,只能靠吸煙來穩定情緒。如果美冬目睹了這種情況,肯定會鼓勵他:雅也,今晚是機會,千萬不要放過!

賴江走過來遞給他一張門卡:“給,這是鑰匙。”

“謝謝。”他接了過來,心裏剛想著不會在同一個房間吧,賴江又拿出了一張門卡。

“我就在隔壁。”

“啊,嗯……”

“這是機會。”他似乎聽到了美冬的耳語聲。

進房間前,賴江問:“咱們在哪兒商量?”

“噢,哪兒都行。”

“來我的房間也可以,去你那兒也行。要不咱們去酒吧?”

“我想想,”雅也覺得抓住了救命稻草,“好不容易來一次,咱們去酒吧好了。”

“行,那過會兒我去叫你。”她先進了自己的房間。

雅也打開門,是單人間。這時他才松了口氣,感覺賴江並沒那種意思。但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時,他突然想,隔壁未必是單人間呀。

是否該去她的房間?雅也猶豫了。他不想這樣做,感覺賴江也不希望那樣。美冬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唯獨這次也許只是空想。

有人敲門,雅也擡起頭應了一聲。

“我準備好了,你怎麽樣?”是賴江的聲音。

“我也好了。”他下了床。

酒吧位於酒店最頂層。兩人被領到靠窗的位子,面對面地坐下了。賴江點了馬提尼。雅也看了看菜單,點了Jilime。他幾乎不知道雞尾酒的名字。

“趕上了好天氣,真不錯,夜景也這麽美。”賴江望著外面說。

她換上了白色連衣裙,裙擺較短,纖細的膝蓋對著雅也。她好像又補了妝,感覺五官的輪廓比吃晚飯時更分明。

雅也剛擡起視線,馬上和賴江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他趕緊點著香煙。

“沒有收獲,真遺憾。”他把火柴放進煙灰缸。

“我根本沒指望進展會多麽順利,線索太少了。”

“還有明天呢。”

賴江點點頭,這時酒端了上來。她把酒杯伸了過來,雅也也跟著端起酒杯迎了上去。玻璃杯發出了碰撞聲。

“你怎麽什麽都不問?”她喝了一口酒說。

“問什麽?”

“關於我調查的人。雖然名字問過了,可你根本不問她和我之間的關系。”

“我應該問嗎?”

“倒也不是。”她把酒杯放在杯墊上,“這種事情一般很難無條件地合作,你卻在默默地幫我。”

“我一直受到倉田女士的關照。”

她微笑道:“好生硬的說法。不過,這也沒辦法。”

起初雅也以為是“受關照”的說法惹她不高興,但馬上意識到問題在於“倉田女士”的稱呼上。這個女人或許希望自己叫她的名字。

“是我妹妹。”賴江低著頭突然說。

“啊?”

“是弟妹,我弟弟的妻子,上次在和服展銷會上你也見過。她舊姓新海,我就是為了調查弟妹才專門跑到京都。”

雅也呆住了,他沒有想到賴江會對自己說這些。“為什麽?”

她微微一笑:“可以說這是思想陳舊的家族的不良習慣,如果長子要結婚,就必須仔細調查女方的情況,但還沒等我們調查,弟弟就和她閃電般結婚了。我也曾勸自己,反正木已成舟,沒辦法了,但讓我感覺怪異的事情太多了,才決心靠自己的力量重新調查。”

“感覺怪異的事情多?比如?”

“各種各樣的事,簡單地說,就是覺得她沒有過去。”

“沒有過去?”

“是啊。聽說她遭遇了上次阪神淡路大地震,但那之前的事情完全不清楚,連我弟弟好像也不知道,而且她父母也在地震中去世了。”賴江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凝視著雅也,“地震時你在哪裏?”

“我……”囁嚅片刻後,雅也說,“那時我在大阪,沒有因地震受損。”

“哦,那就好。”

“有很多人在地震中失去了一切。不光是財產和親人,也包括過去。過去其實就是人和人的聯系。”

“就算如此,我覺得也應該有一兩個以前的親朋好友,可過年時她連一張賀年片都沒有收到。”賴江似乎有些動氣。

雅也想,確實從未聽美冬提過以前的朋友。

賴江抿了一口馬提尼,看著他苦笑道:“就算這樣說,估計你也不會理解。說到底,是一種感覺。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感覺她身上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說不清楚理由,如果用通常的說法,就是女人的直覺。”

雅也附和著笑了笑,心中卻對她的慧眼驚嘆不已。

“不過,剛才在房間裏一邊補妝一邊想,我來這種地方究竟想幹什麽?”賴江對著燈光拿起酒杯,“難得來到這麽美麗的地方,品嘗著美食,觀賞著如此迷人的夜景,為什麽還要幹這種像偵探的事呢?”

“可你不是為了這個才來的嗎?”

“確實是……但不知為什麽,突然感覺很空虛。別人的事管那麽多幹什麽,似乎更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事情,還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

說“你”的時候,賴江翻著眼珠看著雅也,雅也感覺到她的瞳孔裏閃出了嬌媚的光。

“那,明天不調查了?”

“不,明天繼續,後天就不知道了,也許會直接回去。”

兩人又各加了一杯和剛才一樣的雞尾酒,然後離開了酒吧。賴江的臉頰比進店前紅多了,但步履依然很穩健。

兩人在賴江的房間前站定。她手拿門卡,擡頭望著他:“要不要在房間裏再喝點?”

她說得若無其事,但雅也能感覺出背後隱含著重大的決定。

美冬的面龐從雅也腦中掠過。“不了,”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今晚就到這兒吧,明天還要出去調查。”

賴江的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她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是啊。那就明天見。”她插進門卡,“晚安。”

“晚安。”雅也也從口袋裏取出門卡。

★3☆

第二天早晨,雅也正在衛生間剃須,電話響了。接起來一聽,是賴江的聲音:“早上好,是我。”

“去吃早飯嗎?”

“嗯……我有些不舒服。”聲音有氣無力。

“怎麽了?”

“好像感冒了,估計是這裏的空氣太幹燥了。”

“發燒嗎?”

“可能有點。不好意思,你能一個人去吃早飯嗎?”

“那倒沒關系……沒事吧?”

“沒什麽,休息一下就好。”

“哦。那,今天怎麽辦?”

“你先去吃早飯吧,然後過來敲我的門。如果沒人答應,你就打電話。”

“知道了。”

房間預訂了兩個晚上,不用考慮退房的事。估計今天的調查要泡湯了。

在酒店的茶園裏吃完自助早餐,雅也向咨詢臺詢問附近有沒有藥店,隨後在位於酒店地下的藥店買了感冒藥、營養液和體溫表。他敲了敲賴江的門,裏面馬上傳來低低的答應聲,門很快打開了。她在T恤外面罩了一件酒店的睡衣,臉色不好,但好像化了淡妝。

“感覺怎樣?”

“有點乏力。”賴江把手放到額頭上。

“我買了藥,還有體溫表。”

“啊……謝謝,一會兒給你錢。”

“不用了。別管這些了,你還是先躺下吧,最好把藥吃了。”雅也從冰箱裏拿出礦泉水。

賴江坐在床上。那也是張單人床。她用雅也遞過的水服下感冒藥,又喝了營養液,躺在床上,把毛毯一直蓋到肩部。

“最好量一量體溫。”雅也把體溫表從盒子裏拿出,遞給賴江。

“對不起,不光讓你陪著我幹這種不正常的事,現在還這樣,真是糟糕。”

“不用在意,昨天走了不少路。”

“就那點路……”賴江嘆了口氣,“還是因為歲數大了。”

雅也裝作沒有聽見,把手伸進口袋裏拿煙,但馬上又抽回來。

“沒關系,抽吧。”

“不,不是特別想抽。今天你最好臥床休息,如果硬撐著加重了感冒,明天回去的時候就麻煩了。”

“可今天無論如何想去見一個人。不能去見,至少要跟人家說一聲。”

體溫表發出了聲音。賴江在毛毯下動了幾下,把它拿了出來。“三十七度三……只是低燒。”

“你應該也知道,人在早晨體溫低,接下來也許還會升高。”

“可是,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賴江搖了搖頭。

“昨晚你不是說今天就結束調查嗎?這樣只是比預定早了一天。”

“可……”看樣子她依然不死心。

“那,那我一個人去調查,你好好休息,這樣行嗎?”

賴江面帶猶豫地擡頭看了看雅也,隨後把目光轉向窗臺。“幫我把包拿過來行嗎?”

她打開包,從裏面取出一張紙條。“我想和這人取得聯系。”

“姓……中越?”

紙條上寫著“MITUYA工藝中越真太郎”,還有電話號碼、地址和網址。

“我在網上搜索了新三條小學,結果找到了這個人做的主頁。一看他的簡歷,也是畢業於新三條小學,是昭和五十年畢業的。”

“哦……”雅也點點頭,原來還有這樣的辦法。“你的意思是,如果見到這個人,或許能掌握什麽線索?”

“也沒抱太大希望。”賴江無力地瞇起眼睛。

“那我試著同這個人聯系一下。”

“你幫我聯系?”

“嗯。我找這個人問問就回來,總不能長時間讓病人一個人待著。”

賴江眨眨眼睛,從毛毯下伸出了手。“謝謝,你真體貼。”

“快點好起來吧。”雅也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MITUYA工藝位於四條河原町,主要經營陶瓷制品,櫃臺上還擺放著染布、紀念飾品等商品。經濟不景氣,看樣子只能靠來這裏旅行的學生維持生意。店主正在為一名女中學生包鑰匙墜,那鑰匙墜也看不出像什麽東西。中越個頭矮小,體形偏胖,再加上長著一張圓臉,特別適合微笑。就算是對只買了幾百元東西的少女,也是一個勁兒地點頭哈腰,禮貌周全地為她找錢。

“讓您久等了。真是的,平時總是閑著沒事,偏偏這個時候來顧客,真奇怪。”關上收款機後,中越對雅也說,“您是水原先生吧,來找人的?”

“在電話中對您說過,找的人曾就讀於新三條小學,是昭和五十四年畢業的,比您低四屆。”

“嗯,如果是住在附近的人,我基本上都知道。”

“是一個姓新海的女子,叫新海美冬……您有印象嗎?”

“新海?好像聽說過。”中越抱起胳膊,嘴裏念叨著,“不知您是否了解,我們學校的學生並不多,但低了四屆……這個,您問學校了嗎?”

“不知道該找誰,而且,當時的老師估計已經不在了,聽說學校的畢業生名冊不會輕易讓外人看。”

“這年頭對個人信息的管理嚴格了。”中越搓了一下臉頰,然後嘀咕道,“沒準那個老師能知道點什麽。”他拿起身邊的電話。

沒等雅也說什麽,中越就開始與什麽人通話。看樣子他想對看到自己的主頁後大老遠從東京趕來的陌生男人鼎力相助。

“餵,是荒木老師嗎?我是中越,MITUYA工藝的那個。好久沒和您聯系了。”打電話的時候,他的聲調一下高了許多,“先問您個奇怪的問題,昭和五十四年的時候,您在哪所學校……什麽,噢,是嗎?果然還在新三條。哈哈,原來如此。”他朝雅也看了看,微笑著點點頭,“是這樣,有人來我這裏找一個昭和五十四年從新三條畢業的人……是看了那個之後來找我的,我的主頁……您這是什麽話,有不少人看呢。我想,您或許有那個時候的畢業生名冊之類的東西,就給您打電話了……啊?這個嘛,好像是遭遇了阪神淡路大地震,之後就下落不明。”

荒木似乎在問為什麽要找這個人,中越把雅也的話原封不動地覆述了一遍。

“除了知道昭和五十四年畢業於新三條外,沒有任何其他線索,才專門來找我,從東京來的。您能想想辦法嗎?”中越很有耐心。

雅也在他耳邊低聲說:“請您問問他,記不記得有個叫新海美冬的學生?”

中越點點頭,問了一下,荒木似乎也想不起來。

“您以前不是總自豪地說,學生的名字過多少年都不會忘嗎……噢,原來只是說自己教過的班級呀……雖說年級不同,但那個學校沒幾個學生。老師,您有什麽辦法嗎?大老遠來了,讓人家空著手回去多不好呀。您能從別處弄到五十四年的畢業生名冊嗎……嗯,什麽?”

不停滔滔不絕說話的中越,開始傾聽對方的談話。不一會兒,他用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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