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個多月，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於璨坐在我的床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的手放在我高高隆起的腹上，眼神有點矛盾，我沒敢睜大眼睛，只瞇著眼睛看他，隨即閉上眼去，我知道他還在外面，我不想打破這個夢，他瘦了好多，可是我不敢說，我怕他在我的夢中也生我的氣。

後來聽他們說於璨晚上回來宮裏的，清晨上早朝的時候大臣才知道他先部隊回來了，據說老臣很是生氣地責怪了他，說他不愛惜自己，罔顧老臣的擔心。我聽著尋月說這話，也覺得好笑，只是想到昨晚的夢，難不成真的是他嗎？

想到這，我硬是闖出去了，一定要說清楚才行，雖然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麽，但是我覺得我就應該見他。

侍衛不敢攔我，我的小腹高高隆起，已經八個月了，我走得不快，但是不妨礙我見到於璨。我走到他的寢殿，果然看到他了，我一腳踏進去，他站在桌前，回頭看我，眼神淡淡的，我有點慌張，身後的侍衛似乎在他的眼神中退了出去。

我摸著小腹，手有點抖，我們已經快四個月沒見了，如今他瘦了真的很多，臉上也沒什麽血色，我走過去，看了一下他，又移開目光，因為他根本沒有看我，我受不了他這樣的冷淡，我覺得我自己在自作自受，可是即使我知道我真的錯了，我還是抑制不住我的委屈，人家都說懷孕的女子喜歡哭，可是我沒有這麽哭過，因為他不在身邊，我覺得沒有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哭，況且他在外打仗，我不能哭，這不吉利。

我紅了眼眶，終是沒有掉淚，開口卻是沙了嗓子的：“我可以靠靠你嗎？”

他還是沒有看我，我自顧自地環住他，站久了的身子，終於把全部重量都減到他身上，我拼命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我大概可以想象得到我們的未來的，沒有希望了。

他始終沒有看我，我果然傷他至深，可能是太在意了，容不得這樣的背叛，即使我沒有背叛他。

“你這樣瘦。”我輕輕地說。

他冷笑一聲：“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就只好把熱情投入到我喜歡的工作了。”

我心疼他，他的腰身瘦了好多，想著他在外面辛苦的行軍，我很是難受，這是我的錯。

“於璨，我知道你不信我了，你一定不信我了，”我流下淚來，王羌你以後要變聰明一點了，“但是我還是要說，我沒有要害你，我不知道那是□□，我以為它是昏迷藥，至於我為什麽要迷魂你，也不是因為我是奸細，我只是想要救一個人。我不怨你，是我的錯，但是……”我楞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了，我想要什麽呢？跟他說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和他一起看我們的孩子長大？

有的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我依舊和他錯過了，我已經錯過了王起，最後我還是錯過了他。

“要是你不殺我，我就一直在秋居院好不好，你想來看我就來，要是你要殺我，可不可以賜毒酒，我怕疼，算是我還了你上一次的錯。”他依舊沒說話，他的手心那樣冷，我感受到他的心都是冷的。

王羌，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不是，不是……

我松開他，跪下，他這才看向我，我抹了一把淚，要是大臣們看見我這樣做，一定覺得我在索取同情，可是我不是，我只想要表明我真的不是想要害他的。

這是大燕一個妻子離去之前對夫君行的禮。

叩拜一頭。

他要是想要原諒我，就不會這樣一話不說，既然他不想原諒我，那我也不會一直糾纏他。

我向他拜下，可是他阻止了我，眼眶也紅了，握著我的手一片冰涼，我突然想起話本裏的情節，問道：“你該不會是受了重傷回來的吧？”

難不成他時日不多了，不想惹我徒傷悲？

事實證明我忒會想歪。

“的確受了重傷。”他接著卻說：“不是被你傷的嗎？”

本來想說話的我，接不上話了，我想多了。

“來人，送廢後回去。”他一把拉我起來，轉身卻去了隔間，沒有再看我。

我笑笑，摸摸臉頰，捧著腹，轉身。

孩子，我們回去吧，母親回去給你做噴子雞好嗎？配上一點醋，很好吃的，母親把做法寫下來，或者你以後問尋月也成，綴星也成，她們都會做，以後你練習練習做給你喜歡的女孩子吃吧。

我寫了很多東西，我不是很確定我能活下來，我要做好準備，萬一我活不了了，我想要留點東西給我的孩子。

不小心撞到桌子之後尋月很快就通知了產婆，我掙紮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產婆們說：“娘娘這會估計要難產了！”

難產？

我已經這麽痛了，還以為孩子要出來了，竟然還會難產？

“這早產又難產的，保大還是保小？”

“王上過來了嗎？”很多聲音在吵，宮女水盆碰撞的聲音，尋月的哭聲，產婆小聲的議論聲，我在一片嘈雜中聽見一個產婆這樣問道，那時痛意稍微減緩了一點。

“沒有呢！說是在閉門商議國事，不敢闖進去，也不知道王上對王後到底怎麽樣的心思，這樣闖進去王上保那人，大臣估計也不會保，聽說王後不受大臣們的歡迎。”

我覺得自己很是厲害，在痛成那個樣子的時候還能聽見她們議論的聲音，還這樣清楚。

尋月大哭著幫我擦汗，我用盡力氣咬著牙擠出幾個字說：“快去找王上，我要見他，快……”說著一陣痛意上來，我的牙齒都快被咬碎了，下身的血流得我控制不住。

尋月哭著出去了，我不怕於璨懲罰尋月，她是宮裏老人了，卻是個天真的孩子，那些大臣頑固了些卻不會責罰她的。

“啊！”我痛呼出聲，孩子，你這樣調皮！小心以後見不著母親了！

這樣想著，我卻是知道我不能再陪他了的，淚水因著痛意和傷感湧出，滾燙滾燙的。

“保小！本宮懷著龍子，你們勢必要保他！”我狠狠地揪著被單對那三個產婆說，心裏期盼著於璨快點過來，我好怕見不到他了，不行啊，我得再見他一面！

“是，娘娘！”產婆答道。

我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下去，汗水幾乎把我整個人都包圍了，產婆們在我腹上輕輕按揉，說著各種用力，用力，我不能回她們的話，可是我真的想說我已經快要沒力氣了。

再一次嘗試失敗後，我閉上眼睛，忍著痛問了一句：“王上……還沒來嗎？”

“回娘娘，還沒有，尋月姐姐也沒回來。”

我又痛呼了一聲，陣痛又上來了。

淚水也再掉下來。於璨，我想跟你說的，想跟孩子說的，都在信上了，我寫了很多，你以後慢慢看，我想自己給孩子取小名，我打算叫他言言，告訴他要敢於說話，敢於表達，要是女孩子，就要叫巖巖，希望她堅強，像巖石一樣堅硬。大名要他們的父親來取，我覺得他是個男孩，他這麽調皮，要是女孩子那就麻煩了，不過要是女孩子的話，也勞煩你用心一點教她了。

“王上……來……了嗎？”我又問。

婢女不忍心答我，說：“娘娘，快用力，就快出來了。”

我知道了，我使勁最後一點力氣，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真好。

孩子的啼哭傳到我的耳中，我很是高興，盡管下身血流像是小溪一樣順暢，我還是高興。

“娘娘你血崩了！”婢女喊道。

我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說：“快，我……要看看孩子……”我怕我沒見到他就走了，我好累，想睡了。

產婆把他抱過來，看著我很是憂心，說：“是個龍子，娘娘。”

我輕輕地扯了一下嘴角，沒有力氣擡起手來，只是看著他被送到我身邊，大聲地哭著，他的聲音這樣動聽，“龍子聲音大，說明健康，是個有福的孩子，早產對他的影響不大。”產婆說著。

我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蛋，長得小小的嘴巴，正想說些點什麽，下身又是一股血湧出，太醫進來，為我把脈，我已經無所謂了，倒是說：“他為什麽這樣老？”小孩子不是應該很嫩的嗎，是我被懲罰了，生了個小老頭嗎？

產婆很是憂心地看著我說：“這是正常的，過幾天眉眼就開了，那時一定是個頂好看的。”

我笑笑，側頭吻了一下他，他不鬧了，小拳緊緊合攏著，我覺得他好香，好想一直在他身邊啊，可是我好困，我想睡了，要是我醒了就可以給他餵奶了吧？

我正要閉上眼睡那時，於璨終於過來了，他是沖過來的，門一下子被撞開了，他穿了白衣過來，太醫急忙向他行禮，他帶了另一個看上去是醫生的人過來，沒有理會太醫，我更高興了，這下子沒什麽遺憾啦，見到我的兒子，又見到我的丈夫。

我這輩子爭取過已經無悔了。

“於璨，你終於來啦！”我覺得身體裏充滿了力量，感覺生產過的身子也不累了，整個人都變輕了。

於璨不顧眾人的阻攔拉住我的手，說：“羌兒，你再堅持一下，是我來遲了。對不起。”他的聲音在顫抖，那個醫生過來為我施針，我看見他看看我身下的血搖了搖頭。

我笑著握住於璨的手，他的手很大，我沒辦法握完，“於璨，你看我們的孩子，產婆說他過幾天會變好看的呢。”我示意他看我的頭邊的孩子。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向我靠近一點，我真是高興壞了，竟又累了，那個醫生紮得我發疼，但是再疼也比不上剛才的疼，“我困了，想睡覺……”

我還沒有說完，於璨就摸著我的臉，眼眶又紅了說：“不要睡，我們說說話，不要睡好嗎？”

我點點頭，笑著說：“你抱抱我好嗎？”

你那天都沒有抱我。

於璨小心地扶我起來一點，讓我枕著他的大腿，輕輕地抱著我的頭。

“我在桌面上寫了好多信給你和孩子的，你以後教他看看，你也看看好嗎？”

“不好，你讀給我們聽。”於璨很簡短地拒絕了我。

又一股血湧出。

那個醫生嘆了一口氣。

於璨怒道：“治不好王後，滿門抄斬！”

“別生氣。”我閉上眼睛，枕著他說。

“羌兒，你睜開眼來看著我，不要睡，求求你。”

我眼皮真是太重啦，根本睜不開了，我只好“嗯”了一聲，卻沒有睜開眼睛，感覺下雨了，有點熱的，後來又冷了。

“嗯。”我這樣說著，聽見有人一直在喊我的名字，“羌兒，羌兒……”

“你快睜開眼睛，羌兒。”

“羌兒，你看孩子哭了……”

“嗯……”

一片黑暗襲來，這下子真的是輕了呢。

“羌兒。”

“嗯。”

“羌兒。”

“嗯？”

“羌兒。”

“嗯。”

今年的秋天來得真早，我看著窗外飄下的落葉，看著那個黑著臉，紅著眼框的男子，心裏卻一陣暖意。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就這樣吧，新文請大家點擊看看，O(∩_∩)O謝謝支持。

新文更新時間過些日子才能確定，會固定好時間更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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