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楊禮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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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天幹燥爽朗,中陽街道路兩邊栽種滿滿的銀杏樹,綠葉變成金黃色,如果是晴天,空氣裏會有種草木燒焦的香味兒。

劉馨是敏感皮膚,很快就幹得爆了皮,打上粉底雖然看不出,卸了妝後,一張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紅點兒。

她哀叫一聲,趴在沙發上捶胸頓足。

李河子原本坐在沙發上看期刊,被她一攪合,只好把書放下:“怎麽了?”

劉馨哀痛道:“臉毀了。”

“沒事,你不是信奉肌斷食大法嗎?停掉化妝品,幾天就好了。”

“我等不了幾天啊!今天下午還有工作呢,上次跟你說的,口音矯正。”

河子打開電視,換到紀錄片頻道:“換個時間吧。”

“不行啊河子,給梁刃做口音矯正,當面花癡,機會難得啊!”

劉馨是對外漢語專業的博士生,有時候會接點私活,給人家做口音矯正。這次她的導師接到邀請,給一個男明星做口音矯正,剛好導師要去新加坡開學術會議,臨時把工作交給了劉馨。每周一次的課程,劉馨去了兩三次,現在已經成了那個男明星的死忠粉絲,每次回來都跟河子絮絮叨叨花癡三小時。

劉馨突然擡起頭:“要不,河子,你替我去吧。”

河子知道她的意思,放客戶鴿子的確不好,也影響以後合作,更影響導師名聲。河子雖然是理科生,但是她專攻語音物理學,矯正口音也算專業內容。她向來藝高人膽大,想一想自己應該應付得來,稍微一猶豫就答應下來:“好。”

劉馨說:“李女俠大恩大德不敢忘,功成之日,我們東門雞公煲再會!”

河子笑著起身去換衣服。天有點涼,她穿好衣服,拿了劉馨的教學進度手冊就出了門。大明星的行程緊湊,每次上課的地點時間都不甚相同,因此經紀公司每次都是安排車子來接劉馨。她剛走到樓下,劉馨的短信就過來了:“河子啊,我跟他們聯系過了,接你的車子牌號是88795,晚上雞公煲見!”

她擡頭看了一眼,果然那裏停著輛保姆車,車號就是88795,門前有人在等。那人見她走過去,擡手打了個招呼:“是李河子老師嗎?我是梁先生的經紀人劉樂賢。”劉樂賢看起來三十出頭,高個子,很瘦,長卷發,大紅唇,非常漂亮。

她點點頭:“你好。”

劉樂賢為她打開車門,她坐上後座,這才發現另一邊還坐著個男人,靠著車門,合眼睡覺。

劉樂賢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回頭小聲跟她說:“李老師不好意思啊,梁刃這幾天趕通告沒合眼,上車就睡著了。”

河子點點頭,並不說話。劉馨給她普及了好多天的追星基礎知識,她知道明星都是空中飛人,忙得很。梁刃臉色不太好,眉頭也有點皺著,大概是因為累。不過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梁刃的真人,覺得他真人比劉馨手機屏保上的照片更好看,五官無可挑剔。

車子在鋪滿銀杏葉的馬路上走了半個鐘頭,在一座寫字樓下停住。車子熄火,發出“滴”的一聲,梁刃立刻睜開眼睛,並不說話,先伸手理理頭發。劉樂賢已經到後面來,坐在他面前,給他擦擦臉,噴上噴霧,整理衣領,一邊囑咐著:“這位是李河子老師,來給你做口音矯正。”

梁刃看著她說:“李老師好。”他也許是沒睡醒,聲音有點悶悶的,聲帶沒打開,聽著非常乖順。

河子說:“你好。”

劉樂賢告訴河子:“今天來公司拍宣傳照是公開行程,粉絲來了不少,下車的時候會有點麻煩,真不好意思。”

“沒關系。”

劉樂賢把梁刃的領子整理好,看看梁刃,覺得沒什麽問題了,打開車門讓他下車。門外擠滿了他的粉絲,梁刃在保鏢護送下慢慢移動到樓門口,手裏動作不停,在粉絲遞過來的照片或者CD上簽名,再遞給粉絲。他雖然沒在笑,臉上表情卻十分溫柔。有小女生大聲說:“我明年就要高考了!我要讀電影學院,以後寫劇本給你演好不好!”

他停下來,雙手合十:“註意身體,加油加油。”

劉樂賢跟在梁刃後面,有粉絲認得她,向她問好:“賢姐辛苦了!”

劉樂賢非常和氣:“謝謝你們喜歡梁刃。”她一路護著李河子前行,剛才下車的時候還把自己的墨鏡給河子戴上。

電梯一路通暢,上到28層,劉樂賢說:“梁刃,等會拍照的時候有片方的人在場,別隨便說話,小心影響你的戲份。”

梁刃說:“知道了。”他說國語的時候有粵語口音,這次要在電影裏扮演的卻是抗日英雄,片方要求演員原音上場,並且要求普通話字正腔圓,所以公司才讓他上語音矯正課。要是讓片方覺得他語音有問題,搞不好就要減戲,所以劉樂賢讓他少說話。

劉馨跟河子說過,梁刃的語音矯正課都是見縫插針上的。果然,劉樂賢安排河子在梁刃化妝的時候給他上課。

梁刃的化妝師看了梁刃一眼,就把潔顏粉丟給他:“多久沒睡覺了呀,狀態真差,去洗個臉。”

河子這天穿的是絲質白襯衣,白色直筒褲,尖頭白色細高跟,還有淺灰風衣。房間裏有點熱,她把風衣脫下來,化妝師忙走過來,就著河子的手看了看風衣的標簽,“嘖嘖”兩聲,指著河子對劉樂賢說:“這個牌子特別棒,李老師真會穿,不輸艾瑪斯通。”

劉樂賢說:“李老師你看,我跟他認識多少年了,他可從來沒誇過我。”

梁刃洗臉回來,拿著毛巾擦臉。化妝間裏燈光奇亮,河子站在燈下,灑了一身白光,他不禁站在門口看了河子一眼。河子從小被當男孩子養,粗活重活什麽都做過,也算得到了充分鍛煉,因此個子高挑,骨骼勻停,再加上皮膚白,又頂光,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卻非常吸睛。

化妝師正湊近去看河子的臉:“哎唷,這什麽粉底啊?真服帖。用的眉粉吧?真自然,好看好看。”

河子啼笑皆非,心想娛樂圈的人未免太會奉承:“我沒化妝。”這是實話,她仗著長得好看,懶得幾乎沒怎麽化過妝。

化妝師把手搭在河子肩膀上,她看出這男化妝師性向和她一樣,一副男閨蜜範兒,心中好笑,正要躲開,梁刃過來坐進椅子裏,伸手拎著化妝師的領子把他拽到自己跟前:“化妝吧。”

化妝師開始在他臉上做功夫:噴霧,乳液,打底,陰影……梁刃這才問:“幾點開始拍照?”

劉樂賢看看表:“現在兩點半,四點開拍,還有一個半鐘頭。上課吧。”

他乖乖坐在椅子裏任憑化妝師擺弄,河子把語音詞匯表交到他手裏讓他念。劉馨十分專業,詞匯語音列表都是針對以粵語為母語的人說普通話時的發音缺陷設置的,不乏卷翹舌音辯證、兒化輕聲之類,都堆在一起,北京人都未必消化得了,梁刃在香港長大,說了二十多年粵語,一讀就中招。

河子糾正他:“然而。”

“然鵝。”

“然而。”

“然鵝。”

河子淡笑起來:“口腔打開,舌根後縮,舌面再低一點。”

“然而。”

“對,再說幾遍。”

“然而,然鵝,然而。”

姑且算他過。河子跳到下一個詞:“自作自受。”

“制……自茁……自作自、受。”他到底吃力地拼對音節。

河子放下手裏的文件:“其實你的劇本裏肯定不會都是這樣的詞。”

梁刃說:“是啊,但是我覺得可能這種詞念對才能整體聽著地道。”

“你這句話發音就很地道。”河子把他手裏的文件也拿過來,直接翻到對話部分:“等你拿到劇本再針對難發音的詞練吧,現在可以先練預感。”

“語感怎麽練啊?”

河子翻了翻,普通話培訓資料的第一篇朗讀資料就是《白楊禮讚》。她說:“你讀,我聽著。”

梁刃接過去,念起來:“白楊樹實在不是平凡的,我讚美白楊樹!……”

河子打斷他:“聲帶不要繃得那麽緊,下巴低一點。聲帶繃緊了聲音會太尖。”

“……和風吹送,翻起了一輪一輪的綠波——這時你會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兩個字‘麥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確是經過錘煉的語言的精華。黃與綠主宰著,無邊無垠,坦蕩如砥……”

他聲音低沈好聽,河子坐在那裏,有點出神。他紅透半邊天,路過大街小巷的音像店,偶爾聽到音箱裏推介新歌,河子這才想起,其實她是聽過梁刃的歌的。粵語歌最是好聽,他的聲音一點不黏膩,卻溫潤得充滿活力。

“它沒有婆娑的姿態,沒有屈曲盤旋的虬枝,也許你要說它不美麗,──如果美是專指“婆娑”或“橫斜逸出”之類而言,”他頓一頓,剛才又把“而”念成了“鵝”,看看河子沒說什麽,他繼續念下去:“……那麽白楊樹算不得樹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卻是偉岸,正直,樸質,嚴肅,也不缺乏溫和,更不用提它的堅強不屈與挺拔……”

化妝師化到嘴唇的部分,說:“稍等一下,把這兒處理一下再念哈。”

河子見他不念了,便低頭查看資料。

梁刃眼睛的餘光凝視著她。河子修長美麗,脊背筆直,就像文件裏說的白楊樹。

劉樂賢覺得空氣憋悶,起身去打開窗。化妝間裏瞬間湧入京城秋天燒灼銀杏葉的好聞味道。

這天是難得的好天氣,天空是幾十年前才有的那種深藍,滿城金黃銀杏飄落。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啦嚕怎麽會有這麽勤勞的作者!【並沒有好嗎!

讀文愉快,盡情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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