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卿心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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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初裳第二次來到韶歌。暮色時分,她站在一個略顯破落的院落前,扣動門環。

等了一會兒,一個女子打開了門,看見她時不由一怔:“是你——”

初裳對她微笑:“清歌姑娘,我找宮夜漪。”

“初裳姐姐!”清歌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小男孩就從旁邊探出了腦袋,見到她時雙眼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小泠,”初裳一笑,將小男孩抱了起來:“你姐姐呢?”

“她在的。”小泠說著,小臉卻皺了起來:“可是姐姐回來後,好像有什麽心事,一直都悶悶不樂的,連清歌姐姐都問不出來。”

初裳笑了笑。拿假意換走真心的人,總不能次次都全身而退。“清歌姑娘,我方便進去說話麽?”

“請。”

見到宮夜漪的時候,初裳吃了一驚。她仿佛在這幾個月迅速消瘦了下去,整個人顯得很是憔悴,第一眼看去,初裳差點沒認出來。

“相思成疾麽。”初裳在宮夜漪身邊停下腳步,看著她轉過目光,有些驚訝的神情,讓那憔悴的面容終於微微有了些人氣。

她強打起精神笑了笑:“離我們約定的時間不是還有些時日麽。”

“我此來是想知道一些事。”初裳在她旁邊坐下,盯著她的眼睛:“你從夜照手上拿走浮世佩,是為什麽?”

聽見這個名字,宮夜漪原本沈寂的目光忽然有了波瀾。想起關於那個人的種種,心口竟沒由來地一陣刺痛。良久,她轉過頭去,盡量用一種平緩的語調說道:“取得浮世佩,是宮門給我的最後一個任務。”

初裳問道:“雇主是誰?”

宮夜漪沒有說話。

“你必須告訴我,不然我們去不了極塵之境。”初裳無奈道。

宮夜漪抿了抿唇,道:“焉晟熠。”

很好,又要去見那個喪心病狂的家夥。唯一的安慰就是不用走太遠,只希望焉晟熠聽到她又來順東西時,不要把她扔出去。

“多謝。”

“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宮夜漪道。她一直記得初見時,少女與她對弈。她棄了原本形勢一片大好的黑子,轉而執白。

“你說,對不起,我要贏。”

“是。”

宮夜漪笑了笑,“我以為達到目的就是贏。”

“可是如果在結局之前,你的目的換了呢?”沈默了片刻,初裳開口道。夜照和宮夜漪的事情,她自覺沒有什麽立場去評論,可是此刻對面那憔悴了許多的女子,明明在笑,卻顯得頹然而寥落。

你踏過許多山河看過許多風景,當然也曾以為什麽都可以踩在腳下。你自以為是地置身情外,冷眼看他十分真心換你十分假意的敷衍。

可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他囿於舊憶,你真正入戲,很公平。

“我來之前見過夜照一面。他在邊鎮,落魄得很。”

宮夜漪沒有接話,只有微顫的手指,顯示她並非無動於衷。

“前路畢竟不是棋局,沒有誰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宮夜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本來去完極塵之境,我就要去找他的。”

她擡眸,眼前仿佛又浮現那人望過來時的笑容。滿城風雪時,他曾將她的手護在掌心,目光專註。誰能知道,她並非故意利用那片真心,只是舍不得有他的夜雨孤燈呢。

“你和公子的事我也聽說了,祝福你們。”那樣毫不拖泥帶水的戀慕,於她已經毫無可能。她只能艷羨著別人,然後,靜候轉機。

“謝謝。”初裳微笑,起身告辭:“寒江渡見。”

辭別宮夜漪後,她來到了焉在府。

再次站在這裏,她不是不緊張。不過聊以安慰的是,這次她終於不是偷偷摸摸進來的了。

焉晟熠淡掃了她一眼,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宵樓主莫非是找到了辭生賦?”

“呃……不是。”初裳有些尷尬地道:“我來,是打算向府主借一樣東西。”她邊說著,邊打量著焉晟熠的神情,發現他依舊淡定得很,並無發怒跡象時,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你說。”

“浮世佩。”她這麽說著,手心沁出了汗。

好在焉晟熠聽見這個,只是眼神閃了閃,問道:“你要浮世佩做什麽?”

“我需要去一趟極塵之境。”

“煙無論要麽?”

“是。”她在這邊緊張地等焉晟熠的答覆,而焉晟熠卻只是微壓眼眸,片刻後,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

“你拿去吧。”

臥槽什麽鬼!這麽好說話?!

焉晟熠這麽幹脆,初裳反而傻眼了,一時不敢伸手接。

“怎麽?懷疑有詐?”

“不是!”管他什麽詐不詐的!她將那盒子接了過來:“多謝府主。”

焉晟熠向椅背靠去,微微闔目:“他打算和你一起去?”

初裳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起步千執,猶豫了片刻,答道:“是。”

“嗯。”應了一聲,再沒了下文。

就在初裳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卻睜開了眸子,淡淡問道:“他的味覺還沒好麽?”

“你說……什麽?”

不帶感情的目光掃了過來,“他只有少數幾樣東西嘗得出味道,你不知道?”

明明還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語調,可聽懂他的話後,初裳卻只覺得整個臉迅速燒了起來,久違的疼痛感襲上心頭,讓她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她想起在麗山問他味道如何時,他微微一怔的神情。他笑了笑,然後說,“挺好。”

你久居陋室拜我所賜,你江湖浮沈非我相伴。可我明明自詡已經足夠與你比肩,朝夕相處,卻連這一點都從未發現端倪……

“他……為什麽會這樣?”

“我毒的。”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看著對面的少女神色微微一變,嗤笑了一聲:“心疼了?秋水莊鬧得沸沸揚揚,我還以為你們有多恩愛。也是,他那種人,有時候真的是傻得可以。”

初裳十指漸漸握緊。

“你走罷。”有些倦怠地揮手,逐客之意明顯。

初裳有些狼狽地咬了咬唇,起身離開了。

她走後,日常躲在一旁偷聽的影子忍不住問道:“府主……公子什麽時候有此癥狀的?我怎麽也不知道?”

“他母親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麽會知道。”

“……”影子懵了。既然這樣,你還一副要懟人家宵大樓主的樣子!

焉晟熠微微勾了勾唇角:“免得那傻丫頭以為自己有多了解步千執。”

行走在人聲熙攘的街道,過去的一幕幕仿佛在眼前放映。那人或微笑或淡然的神情近在咫尺,仿佛伸出手就能觸及。

她現在就想見他!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不為什麽,就是單純地想看到他而已。初裳不由加快了腳步,然而這一快,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那被撞的人揉了揉鼻子,一看到她的面容,頓時哭喪著臉:“宵宵宵……宵樓主……”

初裳詫異望去,只見撞到的是那個在郁都集賢山莊攔過花綺,來自玄機樓的少年。

嘖,這孩子當時不是挺能耐麽。

“沒事吧?”

“就撞了一下能有什麽事啊……”他摸了摸腦袋,苦著臉邀請道:“宵樓主,要去玄機樓坐坐嗎?”

……不好吧。她去玄機樓,見到安姨了多尷尬。安姨肯定想著,這蛇精病宵千醉,自己有個醉風塵還來玄機樓買消息,這不坑我麽!簡直是同行界的恥辱!虧我當時還不收她錢!而且鴻遠這一臉不情願的,嘖,還是不要去了。

“改天登門拜訪好了。”初裳道:“你不怕我了?”

“不怕!”一聽她這麽問,鴻遠下意識地搖頭,十分有氣勢地說道。說罷,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一路上趕集似的只想快點見到那個人,然而當回到客棧的時候,初裳卻放慢了腳步。她停在那裏,忍不住擡眸,向那扇窗看去。

她以為只能看到古舊的檐角和緊閉的窗欞,然而,落入眼簾的卻是熟悉的微笑。步千執靠著窗戶,目光溫柔地望過來,白衣清雋,那般耀眼。

初裳眼眶不由一熱。

打開門時,一盞茶送到了手心。步千執順手將她微亂的發絲向後理了理,“還順利嗎?”

“浮世佩拿到了,等過些天和宮夜漪在寒江渡碰面就好。”她握著那盞茶,只覺心上的溫度灼燙百倍。

“那這幾天好好休息。”他一笑,問道:“吃過了嗎?”

“等你一起。”初裳看著他:“你點。”

“好。”步千執沒發現異常,叫來小二說了幾樣菜式。回過頭時,卻只見少女正定定地望著他,不由擔心道:“不舒服嗎?”

她抿了抿唇:“你知道我喜歡什麽對麽?”他點的菜式,全都是按照她的口味,無一例外。

“……美妞兒,你怎麽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繼續道:“可我卻不知道你喜歡什麽。”

“你想知道,我告訴你就好了。”

“那好,你先告訴我,你到底什麽才嘗得出味道?”

步千執眼神不由一閃:“你去了焉在府?”

“對。”初裳還是看著他,執拗地問道:“告訴我。”

步千執無奈:“糖和酒。”

“那等安穩下來,我們就去釀酒!”

“……好。”他停了一會兒,又問道:“賣糖葫蘆可以嗎?”

初裳眼睛亮了起來:“好!”

又道:“給我抱下!”

步千執乖乖上前,輕輕擁她入懷。他以為少女的心情好了起來,卻不料胸口的衣衫一片濕潤,她正埋在他胸口,低聲抽泣。

那種難受的感覺突如其來。她想,或許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好好對他,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心裏悶得慌。

“美妞兒,你哭什麽啊……”他擡起她的臉,輕輕替她擦去淚水,試著跟她打商量:“待會給你買糖葫蘆,不哭好不好……”

她眨了眨淚眼:“成交!”

“有人說我一路都很順。”她悶聲道。想起當時焉晟熠的話,初裳承認,到現在,她依舊是這樣。“他還說,我不會一直這麽順利下去。”

步千執輕笑:“美妞兒,可他看到的都是你擺在明面上的路啊。”

初裳眼睛一亮,頓時有一種被點醒的感覺。這世上誰能真正一帆風順?她回想過去種種,一路上大砍的確沒有,絆子倒是不斷,至於前世——前世她又何曾如意過?

再說了,該走走,該停停。我活該這麽順。你咬我呀。

“餵——”她戳了戳他:“又喜歡你一點點該怎麽辦?”

“那你也給我抱下。”他笑瞇瞇地看她。

初裳還沒答應,就被他抱了個滿懷。

“餵餵餵、再問你一個最後問題,之前醉風塵的那些事,你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撇嘴,“又不是你。”美妞兒真笨。

誒誒?這個人……果然早就看出來了麽?!

“那那那、看到我不會別扭麽?”

餵,不是說好最後一個問題的麽。有些委屈地在她肩上蹭了蹭,小聲抱怨道:“真是的……傷疤都好了我還記著疼幹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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