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醉風塵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兩人困在這座不起眼的城。

小城裏只有唯一一家客棧，一樓稀稀落落坐著幾個客人。窗外，大雨氤氳的霧氣將小城勾勒成一片迷蒙的景象。

小二引了初裳和步千執入座，問道：“二位想喝什麽茶？清衍、離琤，還是封肆？”

初裳笑道：“清衍。”

“好嘞。”小二看向步千執：“您呢？”

“清衍，謝謝。”

小二應了一聲，端茶去了。

步千執看了一眼窗外傾盆的大雨，收回目光時，只見少女正定定地看著他，不知透過他想到了什麽。

初裳移開目光，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以為你會點封肆。”

封肆麽。“怎麽會覺得我喜歡這種茶？”

“有個朋友……喜歡封肆。我覺得，你們有些像，也許會喜歡同樣的茶。”

印象裏，小安似乎只喝封肆。想起那日在皇宮隱約聽到的聲音，步千執心下一動，問道：“你說的人，可是當今聖上？”

初裳詫異。這都能猜出來？

看樣子是了。步千執眉輕輕一挑。他和小安，像？

“想想皇宮那次見面，你還這麽覺得？”他記得那時她看見他闖進來，臉都黑了，小安總不能和他一樣這麽沒品。

初裳不由一陣無語。

被他這麽一提，她才發覺自己好像忘了這個人隱藏的逗逼屬性。還什麽一串糖葫蘆……簡直有毒。

擡眼看過去，正好捕捉到了他唇畔那抹很清淺卻很溫暖的笑意。窗外風雨鎖城，雷聲大作，而他就在她對面，那般安閑自若地輕笑，眉眼微微上揚。

那一刻初裳只覺這副場景，是窮盡所有筆墨都描摹不出的動人心弦。

然後她鬼使神差般地說了出來：“等等！你再笑一個！”

送茶來的小二，聽到這話不由樂了：“你們感情真好。”嘖嘖，真讓人羨慕。

步千執有些哭笑不得。

初裳尷尬地咳了一聲，低頭默默喝茶。

簡直作死啊啊啊啊。

“按你那個喝法，是打算再讓人家倒一杯麽？”

啊？

初裳茫然擡眸，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手中的茶杯，半天才反應過來。

臥槽！怎麽還帶取笑人的！

怒瞪回去，步千執卻是不在意地挑了挑眉，唇邊笑意更深了幾分。

初裳洩氣地收回目光，嘟噥道：“笑得好看了不起啊。”

嗯，在這樣一個時刻，一盞茶握在手心，大雨傾盆，滿室安寧。

初裳這才知道，原來他們之間的相處也能趨向於一種不拘的平和。

其實除了城主府的那夜，他不曾對她流露出敵意。可他越是平靜自持，她越是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總覺得他明明就在面前，卻觸及不到那般不真實。

卻原來，他一句話便可解凍冰河。

時間靜靜流淌，雨聲響在耳畔，卻也格外安逸。

“姑娘。”那小二走了過來，喚了一聲。

初裳一笑：“有什麽事麽？”

“碎雲軒有位客人想要見你。”小二撓了撓頭，“他說曾與姑娘有一面之緣，想和姑娘談筆生意。”他覺得有些奇怪，這姑娘，怎麽看也不像生意人吧。

初裳卻是心下一凜。擺明了是找宵千醉的。一面之緣……會是誰？

當初裳看到靜坐在碎雲軒飲茶的人時，一瞬間生出一種奪路而逃的沖動。

可她偏偏挪不動步，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裏，駭然地看著那人轉過眸，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做了個讓她落座的手勢，淡道：“宵樓主，請。”

那一刻初裳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拼命強迫自己淡定的感覺。

……焉晟熠。

她行囊裏面還有從人家府上順過來的曳焚香，而步千執就在不遠處的客棧，這焉晟熠要是知道了人是她救的，東西是她順的，完全是死路一條啊。

要不還是先帶一波節奏吧- -不然遲早要完。

這麽想著，初裳輕輕一笑，泰然自若地在他面前坐下。“聽聞閣下要和我醉風塵做生意，不知是想知道什麽？”

“《辭生賦》的下落。”

初裳一怔。她沒料到，焉晟熠居然這麽幹脆。但是他說的這個辭生賦是個什麽玩意兒？！

“至於定金，宵樓主已經從我這裏取走。”焉晟熠凝視著她，道：“不知可還滿意？”

初裳沒有接話。

“楓顏九那女娃兒來韶歌時我便知道她要做什麽了。”他淡道：“只是沒料到去救他的，居然是你。”

這焉晟熠簡直沒誰了。

初裳心念電轉，明面上卻還是無絲毫破綻的表情，似與焉晟熠呈分庭抗禮之勢。

“我會盡力幫你找《辭生賦》。若是不幸沒查到下落……”她一笑，似是鄰家少女般無邪：“放心，那定金我也不會還給你。”

這看似很欠打的話，其實經過了初裳百般思慮。幾句對話，再加上對焉晟熠的印象，她判斷出，也許最不合適的，就是最合適的。

一方面大方承認事情是她做的，一方面暗示，她替他找《辭生賦》，這事就結了。在這種局面，神技絕對不是示弱，而是不慫。

焉晟熠微微翹起了嘴角：“宵樓主倒是直爽人。”掃了一眼對面的少女，只見她面色有些蒼白，神情卻淡定平和，隱隱透出一份難以摧毀的自信。焉晟熠手指輕敲著桌面，輕描淡寫地道：“他知道你為了他內力廢掉了麽。”

初裳驀地擡眸回視。

窗外大雨未歇，風不安分地微微掀起帷幕一角。

少女神色依然沒有什麽波動，眸底卻一點一點浮起冷意。

“宵樓主一路，未曾風雨坎坷。”焉晟熠停了停，道：“莫非就能一直這麽順利下去？”

初裳瞇了瞇眼：“你想說什麽？”

凝望著她，眼神已是深不見底：“這個人，你得不到。”

少女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像是一點點綻開的繁花，奪目至極。

是的，這一路她都很順利，自然也不會一直這麽順利下去，焉晟熠說得沒錯，步千執的確會是那個例外。

可是，她為什麽一定要得到？從相遇到這些日的相處，她自知情歸，無意否認。但焉晟熠不知道的是，前世她機關算盡，照樣是一場鏡花水月。

想要的得不到，她習慣了。

站在步千執身後看他斬開荊棘，看他平靜承受，她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心疼，卻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心動。也許是他推開木門，融入山間空寥夜色的那一刻，也許是大年初三，他笑容停留的那個白雪紛飛的晨，又或者是初見，他闖進來，眸光清亮，喚她美妞兒的那一剎那。

相逢早就下了重墨，萬丈紅塵攤開在她手邊。

她自傾心，他可隨意。

此世，已無機心。

初裳一笑，起身道： “我該告辭了。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謝謝你。”

她之前曾問過蘇淺，知道步千執和焉晟熠之間親疏覆雜難辨，外人很難理清個中緣由，所以她對焉晟熠倒也沒有特別大的敵意，只是謝他沒計較她順走曳焚香，也謝他反倒讓她想明白了心中所惑。

此去，得與不得，皆可豁然。

焉晟熠舉了舉茶杯，目光從她身上淡淡移開。

風雨之中，少女的身形漸行漸遠。不多時，一個人出現在碎雲軒，他看著少女快要消失不見的背影，面露疑惑：“府主，她真的是宵千醉？”

“不像？”

“呃……是有點不像。”

“我本來以為……”焉晟熠微壓下眸，輕輕轉著手中精致的茶杯，目光一點一點加深。旋即他松開了手，吩咐道：“那些快追到這裏的，你先去打點了吧。”

來人神色一肅：“是。”遲疑片刻，問道：“極塵之境那邊……”

擺了擺手：“隨他們去。”

客棧門口，少女收了傘，將它靠在門邊。大雨微微淋濕了她的發尾和衣衫下擺，卻無妨她的清秀嫻雅，她向和她打招呼的小二回禮後，目光一轉，面上笑意盈盈，本婉約的眉目，多了幾分靈動與爛漫。

步千執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怎麽了，這麽開心？”

“想明白了一些事。”初裳在他對面坐下，眸光明亮：“等雨停了，我們就走。”

擡眸看了一眼窗外不見停的大雨，又轉向她蒼白未褪卻笑意盈然的面容，應了一聲：“嗯。”

“還有一件事……”她停了停：“謝謝。”

她今天似乎有些反常。“怎麽又突然想起來說這個？”

“就是想謝你啊。”別人對她有恩，她可以拿行動來還。但這個人，她琢磨著難以還清，還是先說聲謝謝吧。雖然……嗯，好像也沒什麽鬼用。

她今天不僅有點反常，還有點莫名其妙。他總不能回……不客氣吧。有些無奈：“知道了。”

……這對白好像也不怎麽對。

初裳微微笑。等雨停了，我們就走。就仿佛，這路還有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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