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刀鋒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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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賢山莊。聚客樓。

賓客滿座,一片寂靜。

今日,便是傅言闕贈令之日。他立於樓內正中,面上帶著幾分或尷尬或抱歉的笑意,眼底卻是了解他的人熟知的興味與狡黠。

而大多數人目光此刻並不在他身上。他們看的是那個坐於窗邊的清秀少女。簡單的木簪,安靜的眉眼,側臉沐浴在光線之中,正是剛才傅言闕宣布得到九曲歸塵令的人——命初裳。

少女的眸子寫入輕詫。她的目光掠過對面優雅依舊的安姨、望過來的眼神各異的眾人,然後對上傅言闕的視線。他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令牌,證明她剛才沒有聽錯。他之前念的,確實是她的名字。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初裳也不知道為何那一刻心裏閃過的不是欣喜,反而是強烈的不安。

順利得有點不正常。她本來還打算知道了誰得到九曲歸塵令再作安排,可現在付言闕一句話,打亂了她所有的設想。

郁都到場的,有江湖上各個門派的主事人、獨行至此的神秘俠士、甚至還有揚名已久隨便湊個熱鬧的世外高人,她與傅言闕也沒什麽交集,這九曲歸塵令怎麽也輪不到她。

可偏偏——這不是幻覺。

“我說傅公子,這令牌給誰我沒意見,可總得說說為什麽吧。”說話的人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初裳,笑了:“哪怕你是說你看上人家姑娘了,九曲歸塵令為聘,這個理由也是可以的啊……”

霧草!傅言闕緊張地看了看櫻櫻,轉眸時危險地瞇起了眼:“鄭少俠,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那鄭姓少俠揚了揚眉:“哦?”

各式各樣的目光中,少女像是沒聽見那鄭姓少俠的玩笑那樣,起身,徑自對傅言闕一禮:“多謝傅公子。”

沈靜淡然的模樣,看不出是哪裏讓傅言闕最終選定她。可眾人回想起幾日前她於聚客樓替花綺解圍的畫面,卻又覺得,九曲歸塵令給她倒也合情合理。

少女向大廳中央走去,步伐從容。

“哎喲,姓鄭的,你可真愛管閑事。”樓上,妖嬈女子手指繞著秀發:“九曲歸塵令是人家的,人家想給誰就給誰,反正不給你,有本事你去搶啊!”

“你!”那鄭姓少俠氣結:“瘋婆子,幾年不見,嘴還是那麽刁,小心嫁不出去!”

“紫璇姑娘嫁不嫁得出去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這九曲歸塵令,傅公子一定給對了人。”角落裏,說話的人成功吸引了所有的註意,他自陰影中放下了酒杯,勾了勾唇:“因為這得到九曲歸塵令的姑娘,真名叫——宵千醉。”

初裳的腳步頓在那裏。

四下又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傅言闕就在幾步外。聚客樓正中央,僅他們兩人,那一瞬四周似乎格外空曠。

有倒吸涼氣的聲音。

穿過木窗的風,吹亂了少女的發絲。

“這一點,在場有兩位可以證明。”說話的人依舊聲音散漫,仿佛並未留意他帶來的消息有多驚人。

初裳的十指漸漸收緊。

他的目光轉向蕭霽月和花綺,輕輕一笑:“二位,你們說對吧。”

花綺驟然起身。那一瞬他眸中寒光大盛,望過去的眼神,帶著極其可怕的嗜血殺意。

蕭霽月忙按住他的肩,聲音急促而緊張:“花綺。”

氣氛劍拔弩張起來。

那人挑了挑眉:“花少俠,你反應這麽大,是怪在下當著宵千醉的面將你說了出來?”他似是突然意識到這一點那般:“真抱歉,好像確實是在下的錯。”

少女微微垂下了眸:“你說夠了麽?”

她立於聚客樓正中,並沒有看任何人,只這一句話,冷意悄然彌散。

安姨靜靜看著那個剛才還在她對面淺笑的少女。

櫻櫻已無意識地捏碎了茶杯,粉末自她手心簌簌而下。

樓外風景婉轉,日光安寧。

各式各樣的眼神都匯聚在這裏。

花綺的唇色已因情緒更蒼白了幾分。他看著那個身影單薄的少女,挺直脊背立於原地,仿若盛放的寒梅,倔強地與寒冬對抗。

初裳緩緩擡起了眼。

既然——退無可退。那麽——

“是我,又如何?”

是我,又如何。清風掠過微微勾起的唇畔,帶著逃不開命理便醉眼笑看紅塵的寂寥與輕狂。

兵臨城下。

“真是有膽!”眉目含煞的花甲老者,冷哼一聲運起輕功自樓上躍下,手中木杖撞擊地面,發出沈悶壓抑的一陣聲響。

初裳靜靜看著他。

“宵千醉,你可知老夫是誰?”他聲音冷凝,帶著壓抑的怒氣:“我徒展昊,被你用毒強制效力於醉風塵,是也不是?”

對面的少女,沈默依舊。

老者忽然笑了:“也對,被你害過的人那麽多,你怎麽記得。”

少女睫毛顫了顫,眼微微垂下一點。

“賀老爺子,這上門尋仇,不知可否算我一個。”有人自座位上起身,面若寒霜。

手指已嵌入掌心,捏得微微泛白。初裳想起了當時蘇淺提醒她的那句話。

——身份一公開,你在江湖上幾乎是寸步難行。

一語成讖。

而今她就站在這裏,幾步外就是懸崖,避無可避。

身正則無懼。若是她問心無愧,她大可鎮定從容依舊。

可她不是無懼的人。

她的確是罪無可恕的那一個,面對一條條的怨懟,連反駁的理由都沒有。

“在座多得是與宵千醉有仇怨的吧。這樣一個時機,莫非各位寧願看戲?”之前爆出這驚人消息的人,好整以暇地坐在角落,矛頭明顯。

已有不少人站起了身。就算大家心裏都明白此人是故意挑起事端,卻奈何宵千醉樹敵太多,各種仇怨的爆發已經是箭在弦上。

少女單槍匹馬地立於光影之外。

花綺抿了抿唇,向她走去。

蕭霽月淡漠地環視了一眼四周,曾經常帶淺笑的面上此刻已無任何表情。

初裳擡眼,目光繞過那些帶著或憎恨或厭惡的眼神向她走來的人,定定地凝視那越來越近的一襲紅衣。在他之後,儒衫男子的劍已握在手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當時在寒霜榭的孤自一人並不算什麽。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孑然。

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花綺在她面前站定,他看著那個與初見似乎並無多大區別的少女,緩慢而清晰地說道:“不是我們。”

簡單的四個字,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完美解釋。

初裳微微睜大了眼。她的身份洩露,與他們無關?

花綺沒有再說話,轉身,站在少女前面,立場出人意料,維護之意卻堅定而明顯。

賀老蹙眉:“花少俠,你這是?”

微一勾唇,妖孽無雙:“看不慣你們以多欺少可不可以?”

花綺在江湖上的正邪界限一向模糊,賀老冷哼一聲,目光轉向旁邊的蕭霽月:“那麽——蕭公子也是要維護這宵千醉?”

“不錯。”

“好好好。”賀老怒極反笑:“花綺也就罷了。你是清乾道人高徒,江湖正道,怎生也這般黑白不分?”

蕭霽月淡淡擡眸:“蕭某一向憑喜好做事,讓前輩失望了。”

“賀老,不必說了,我倒想看看,這宵千醉沒了邪門歪道,還有什麽本事。”

話音未落,那男子的刀光已現。

矛盾一觸即發。

“岳門主,這裏是郁都。”就在這個時候,一位錦袍男子疾步上前,他看了一眼刀已出手的男子,然後向賀姓老者微一躬身,面色卻肅然冷凝。正是代理郁都大小事務的良弼。

岳門主的刀停了停。賀老面帶冷意地看過去。

氣氛愈發緊張起來。

在座位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

整個聚客樓都蒙上了冰冷肅殺的陰影。

場面已不可控。

“這是在做什麽?”就在這一片寂靜中,碎玉般的清冷聲音自樓外而來,仿若飄渺仙山拂過的清風,輕易撥開霧霭迷茫。

光影落於肩上,素色簡衣,全身僅一枚環龍玉佩做飾,卻已襯得他俊逸不似人間。他只是隨意走過來,周遭背景便都形同虛設。

“公子!”他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看到他的那一刻,樓內大半的人都起了身。

眾人自覺地給他讓開了一條道路。

幽若寒潭的眸光,淡淡掠過立於大廳正中的少女,看不出任何情緒。

初裳的手卻已不自察地顫抖了起來。

公子,步千執。

蘇淺給她的卷軸裏,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個人。居然——是他麽?!

為什麽會是他!

想起卷軸上關於這個名字的血色印記,和蘇淺提起他時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一刻,心若冰淵。

“城主。”良弼面露喜色地向他躬身一禮,懸著的心瞬間放了下來。

他微微頷首,目光繞過一圈欲出手的眾人,不過是雨落修竹般的清淺溫雅,不少人卻垂下了頭,面上有了一抹愧色。

岳門主看了看那個風華無雙的簡衣公子,神情猶豫不定。他覆回頭,死死盯著那個神色似乎有異的少女,一咬牙:“公子,郁都之命,本不敢違。可是這宵千醉,我斷不能放過她!”

隨著話音,他的刀已然出手。

寒光劃過眼睛。

那一刻時間停滯。

當眾人看清發生的一切時,忍不住驚呼出聲,又在下一秒失了所有言語。

岳門主的刀停在那裏,再無法移動分毫。

血順著白玉般的手一滴滴落下。

岳門主面色愕然地看著那個以手握住刀鋒的人。

依然是淡若峻嶺月光的面容,他沒有再說話,全身也並無不可違逆的寒芒,卻教岳門主徒生怯意與羞愧。

刀鋒冰冷。四周靜得只有鮮血滴落於地面的聲音。

岳門主驀地退後幾步,松開了手。

簡衣公子面色淡漠地就勢將刀砸下,鋒刃深深嵌入地面,震開一道裂紋。

“城主!”良弼幾步上前,深深蹙起眉:“你的手——”

“無妨。”寥寥一語,化肅殺冷意於無形。

眾人摒息看著那個三年未曾出現的人。當年的公子,已是風華無雙。只不過那時的他,眉間尚有傲然。而如今,他靜靜立於原地,當初的張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從容氣韻,卻已有令人俯首的奇異魅力。

賀老這一刻便清楚地知道,仇是不可能在郁都報了。

初裳定定看著那個身姿俊挺,手上仍有鮮血不斷滴落的簡衣公子。

她寂然轉眸,忽覺日光蕭索。

在這樣一個時刻,她寧願面對千軍萬馬。

眾人的註目中,步千執眸光轉向角落裏的人,淡道:“煙無論可好?”

“尊上自然一切安好。”他站起身,一半身形隱於陰影:“不知這份見面禮,公子可還滿意?”

唇畔微微上勾,徒添幾分清雋與瀟灑,已讓人移不開目光:“借宵千醉打我郁都的臉,倒是好算計。”依舊是淡定的語調與溫雅的面容,並不曾受任何影響:“回去告訴煙無論,他想找我麻煩,不必繞這麽多彎路。”

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定當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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