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子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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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初裳躲在焉在府的密道,昏暗的火光下,低頭看了看手上地圖的標註。前面,便關著她要救的人。

她還是高看了自己。焉在府沒想象中那麽好闖,即使有九娘的幫助,她走到這裏也費了不少功夫,更別說恍入無人之境那般四處尋曳焚香。

還是先把人救出來再想曳焚香的事罷。她略略做了打算,沿著密道向內走去。

愈往內,四下卻愈發陰暗駭人起來。

初裳壓下極不適的壓抑之感,順著火光,終於走到盡頭。

密室的石門緩緩開啟,森森冷冷的燭火交雜著濃重的血腥味道,跳躍著陰晦詭異的光芒。

刑架之上,刺目的鮮血染透了素衣寒梅。

極俊逸的一個男子,略微淩亂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小半邊面容,安靜地與這陰晦的密室格格不入,讓初裳無端想起了荒漠裏清冷的月光,又或者深谷底偶爾傳出的空曠蕭聲。

他的雙眸輕輕閉著,即使是枷鎖緊扣雙手,留下觸目的淤痕,風華無雙的面上卻也無懼無悲無怒,所有情緒在他這裏以一種極自然的方式歸為淡定從容。月色透過上方那一小塊窗灑落,映出他即使一身血跡也掩蓋不了的清雋。

初裳忍不住放輕了腳步。“九娘托我帶你出去,你能走麽?”

若雕刻的俊容上,沒有任何波動。如果不是極淺的微弱呼吸,初裳會以為眼前的情景不過是場幻象。

等不到回應,初裳又問了一遍。

很空寥的安靜。

就在初裳以為他根本沒有聽見時,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一瞬間恰似浮冰消融,然而他卻並沒有睜開眼,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初裳松了一口氣。她上前替他解開鎖鏈,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夜裏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即使是前世執掌“神跡”看過各種手段,此時見到他滿身傷痕也有些不忍。

怎樣的仇怨,才能折磨一個人至此?

任何人看了都不免動容的傷痕,他卻不怎麽在意,似煙若霧的月華下,沒有血色的唇瓣幾乎要和蒼白的面容歸為同樣淺的色澤。他任初裳解開鎖鏈,神情淡得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

初裳扶他下了刑架,此刻饒是她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他的眼睛似乎受了傷。她張了張口:“你——撐得下去麽?”

雙目仍然閉著,他沒有說話。

漏下的月光薄如飛霜。

初裳只好扶著他挪步。焉晟熠麽……僅憑之前見的那一面,她根本想不到他的手段竟如此狠烈。

她心底有些唏噓,可重新踏上來時的暗道,那種不適之感卻消散不少,心底尚有忐忑,更多的卻是一片安寧。或許是因為——身旁的這個人生來就有化陰晦為從容的氣韻?

“我待會還要找些東西,你能——等我一會兒麽?”初裳自顧說著,有些尷尬地看向他。

——卻明知他不會睜開眼看到她眸中的情緒。

四下靜地只有腳步聲單調地回響在密道。很久之後,她才聽見他說——“找什麽?”

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教人忍不住去想象他未受此刑風華無雙時,該是怎樣瀟灑的模樣。

初裳壓下心底的嘆惋,道:“曳焚香。”

“嗯。”應了一聲,再無他話。穿過密道,他輕輕將手臂從初裳扶著他的手收回,率先走了出去。

初裳一怔,跟上他的腳步。那不是出府的方向,他這是做甚?

直到他停在另一個暗室,淡淡的異香在空氣中彌漫時,初裳這才知道了他的目的。

輕而易舉地將曳焚香拿到手,初裳忍不住回眸看他。

依舊沒有睜眼。他站在昏暗的燭光下,微揚著臉,仿佛眼前不是一片空洞的黑暗,而是兀自花開花落的閑庭。

初裳抿了抿唇,然後走上前,“張口。”

他一怔。毫無前兆的,甜意入喉。

初裳輕輕揚眉,“九娘送我的,說是什麽定金。要是毒死你了不關我事啊。”

蒼白的唇畔勾起一抹淺笑,弧度極淺,一閃而逝的溫度卻暖了寒夜。

七日後。

景明鎮。小雪緩緩飄落。

九娘看著對面的步千執,到口的話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剛開始的前幾天,他的傷勢糟糕得讓她無時不刻不提心吊膽。她甚至不敢與他說話,不敢擾他清凈,生怕他有任何意外。

依舊蒼白的面容,看不出往日被她戲鬧的鮮活氣息。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清雅地如同一個記不真切的幻夢。九娘這才想起,當年的他,郁都少主,公子的令名傳遍江湖。

“你的眼睛……”她盯著那不曾睜開的雙眸,問得猶猶豫豫。

沈默片刻,答得風淡雲輕:“過幾天就好了。”

九娘抿著唇。雙眼看不見,對他來說,在某一段時間,如同常態麽?

“你在宵千醉那裏……”她停了一下,突然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殘忍:“是真的麽?”

他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九娘垂下了眸子。

與步千執相識不久,她習慣了在外各種做戲,卻終於發現自己也有看不透某人的一天。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那些歲月她只是曾經聽花綺偶然提起,並不知故事裏的曲折與唏噓。

可如今,為了花綺的安危只身犯險,若不是她感覺有異,連夜便四處打探查明真相,他還打算在焉在府的刑室待多久!那天在韶歌的歸雲客棧見到花綺,她根本就不敢上前,生怕被他問出了端倪。

她當時的確擔心他在焉在府會有什麽不測,卻不料他傷到這個程度。

“你不是逃不出來。”就算對他不夠了解,她也不信他完全走不出焉晟熠的控制。

步千執淡淡勾了勾唇。

焉晟熠。應人之約離開韶歌,然後府上的守衛表面如常實際卻松如散沙。

呵。我以為你心底能狠到什麽程度——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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