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危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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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捉住她雙手,聲音如絲,“讓我緩一會兒就好。”

“蘇格,你到底要不要緊,傷到哪了?”

即便是受過正規醫療訓練的醫生,現在她什麽專業知識都給忘了,像只著急的狗兒夾著尾巴在他身旁團團轉,不時出聲關心。

蘇格好氣又好笑,不得不又一次出聲提醒。

“坐下來,妳這樣轉頭不暈嗎?”

她是容易緊張的性子,坐到他身邊也忍不住要測脈搏。

“可是你心跳好快……”

“那是因為我才剛被重物輾過。”

她一聽,頓時惱羞成怒起來,不只憤憤捶打他肩膀一記,還用力拉他手臂,“看來你真的沒事了是吧,還不快起來!”

“段笙笙。”蘇格拉著她一起躺在地板上,閉著眼嘆氣,“別老像是陀螺團團轉,歇一下不好嗎?”

“不覺得時間寶貴嗎?”跟他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不敢浪費,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機會消逝,她竟在不知覺間染上恐慌。

“我們時間很多,不差那些時候。”他沒起身的打算,躺著跟她閑聊,“今晚那些人都是同事?”

胸口被一只抱枕壓住,她起不了身,幹脆也這樣大字躺在地上。

“都是些曉蕾的朋友,拉我去湊數而已。”

他輕笑,笑聲很坦然,“妳確實該多認識一些朋友,國內住院醫師的環境很封閉,過了這年紀,要找伴就很難。”

她突然就生氣,捉著抱枕坐起身,“我忙都忙死了,認識什麽朋友,葛曉蕾那家夥老愛替我相親,可是來的沒一個正經。”

倒不是想讓蘇格吃醋,而是純粹想抱怨,她愛的人在身側,說的話是如此輕描淡寫,她所以的矜持都不值錢,又何必在那故作矯情。

口袋裏的電話悶悶響起,打破無意中凝結的沈悶氣氛,一接起電話,宋以朗宏亮清揚的聲音傳來,在安靜的空間裏兩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餵?”

“段醫師,方便說話?”

一個人的性子借由說話語氣也能窺見一二,宋以朗豪邁奔放,不拘小節,但是行動迅速,從算準時間來電就能知曉。

倒是段笙笙覺得別扭,聲音壓縮的很小很小,“你說。”

大概是因為蘇格也在場,她感覺自己的嗓子緊縮在一起,發出來的聲音粗啞難聽,近似哽咽。

“只是想跟妳說一聲,明天中午我會到聖醫一趟,方便一起午餐?”

“中午?”眼神不由自主在蘇格身上溜過一圈,“好的,我中午忙完馬上給你電話,只是時間說不準。”

“沒事,我們不見不散啊。”

對一個住院醫師說不見不散,那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可能等的天荒地老?段笙笙收起電話,轉身就撞見他關切的目光。

“今晚那位來的電話?”

“嗯。”她把視線慢慢挪到地板,去看木紋紋路,去數地面構造,心裏面有點期待,可期待什麽又說不上。

“看得出他是個挺正派的人,對妳又有興趣,或許可以試著發展看看。”

“你又知道了。”她沒好氣,把懷裏的靠枕緊緊捏到變型。“他是個熱血醫生,剛從MSF回來,我不覺得自己可以適應這種男人。”

“妳知道嗎?我在幾年前也參加過MSF的醫療團,出發到伊拉克、也門這些地方替孩童做心理輔導。”

“真的?”她眼睛一亮,對MSF從興趣缺缺開始轉濃厚。

蘇格繼續解釋,“MSF跟一般的醫療體系不同,每天都與戰爭、疾病、人權對抗,那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可以讓一個人蛻變,也可以讓人看清自己。”

“我不鼓勵妳去,但是鼓勵妳接觸那樣的人,妳的世界觀會因此而不同,會明白這個世界並非黑白分明,大部份人以為的理所當然,其實並非如此。”

她沒聽進去,翻身到一旁表示不想接受,蘇格輕嘆口氣,扳過她肩膀問,“想睡的話去客房,地板太冰了。”

“我想回宿舍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鬧什麽別扭,赤著腳拿起包就要離開。

“段笙笙。”蘇格沈著聲音喊她,“今晚大家都累了,妳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睡這就好。”

“要我說不呢?”

“那我就這樣陪妳走,我剛剛那一摔可能有腦震蕩也不一定。”

“……”

怔怔看著他,她想自己無論再怎麽理智,都過不了蘇格這一關。

她把東西全都抱著到客房,裏面有幾套她上次來整理時換下忘了帶回去的衣服,而今已經被手洗幹凈、掛燙整齊,安放在衣櫃裏。

潔白的墻面後是主臥,她踢踢墻角,把腦袋貼在墻上。

他們再怎麽友好,終究有一墻之隔。

隔日的中午,宋以朗果然準時出現在產科病房前。

她一直對太過主動的男人有強烈排斥感,可是這個男人意外不讓人討厭,還莫名帶來喜感,她想,或許是他身上那種與時下人工型男迥然不同的粗獷氣質吸引了自己。

帶著他繞過聖醫一圈,最後想找個落腳處吃飯,可是大集團的食堂無論何時都有不少人,最後她沒有得選,只能帶著他到自己跟葛曉蕾的據點——三更餃子店。

午後的餃子店人不多,撿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因為來者是客,段笙笙大手筆點了三十顆羊肉餃子,卻看他一個大漢因為羊騷味而皺眉頭拒絕。

“我以為你是肉食主義者,無肉不歡。”她估計錯誤,把整盤餃子拉到自己面前,開始苦惱該怎麽吃完這一大盤。

“妳看走眼了,我是道道地地素食主義者。”喝下大半碗蛋花湯,在她疑惑的目光下,他才徐徐道來,“在進入MSF前,我當過一段時間的戰地記者,在也門、非洲都待過,讓當地人招待時,看他們準備食材時才知道很多地方肉食取得是多麽不易,不像我們這些都市人,想吃什麽動動手指外賣就行,我那時感觸頗深,加上長年在外奔跑,吃草的機會多,久了就成習慣,習慣成自然,事實上吃素真的挺好,對身體好,也環保,還有個重要原因,我信佛,相信蒼生都要進輪徊,相信人與人會相遇都有其因果。”

放下手裏的餃子,段笙笙聽了都要慚愧,“我接生無數,可是也殺人,以後不會要下地獄吧?”

“所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擺出佛家高僧最常擺出的涅槃姿態,徹底逗笑她。

“說真格的。”素餃子一上桌,他狼吞虎咽幾顆後,喝下半杯水才繼續說話,“妳一個女孩為什麽要挑戰婦產科,要面對的是史上最大的家屬陣容,有時還得非自願性充當劊子手,不怕嗎?”

“不怕啊。”她滿是理所當然,“我心裏面有善念,我相信這股善念最後總會回向在我的人生裏。”

宋以朗突然不說話,低著頭笑,“妳真是特別的姑娘。”

“大概也只有你會這麽認為了。”

他們邊吃邊聊,從午飯吃到午茶,在老板娘送來帳單時,她才想起該是自己埋單。

“別忙了,剛才蘇醫師來過,打包一份西紅柿雞蛋湯後順帶替你們把帳給結了。”

收回百元鈔票,她心裏面突然泛起古怪滋味,陣陣的羊肉腥膻味翻騰,讓她整個人都不對了。

“怎麽了?”宋以朗敏銳察覺她低沈的氣壓,貼心問:“該不會是餃子吃太多,反胃了。”

“可能吧。”她撫著胃,後悔莫及,“真不該逞強吃自己不能消化的東西。”

宋以朗在回醫院路上買了杯黑咖啡給她,還教她有助消化的瑜伽動作,段笙笙心不在焉跟著做一次,可是胃裏面的苦跟酸還在翻騰,且有越來越急切的情勢,她急忙找個理由遁逃,在女廁用力吐了出來。

出了公用女廁,她渾身癱軟著要去蘇格的辦公室還錢,還沒敲門就聽見女人的聲音從辦公室裏傳來,她沒認出聲音,倒是猜到對方的身份。

下意識的,她立即背貼墻板,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隨後一陣匆匆腳步聲,大門猛地被拉開,薛凝從裏頭哭著跑出來,見到她站在門口臉色霎時都變了。

“妳在這做什麽,看我笑話嗎?”

段笙笙也冷下臉,表情僵硬,“我只是路過而已。”

“哼,這辦公室就在走廊底,鬼才會路過,妳明說了吧,就是來看手下敗將的笑話。”

蘇格聽到爭吵聲,立刻走出辦公室。

“薛凝,我好話於此,妳好自為之。”

當蘇格的聲音沈了下來,就是他發怒的前兆,薛凝哭紅著鼻子,憤憤難平,“蘇格,你說過自己跟她沒有男女之間的關系,這讓我怎麽放棄你!”

段笙笙眼觀鼻,鼻觀心,盡量把自己當局外人,但是中午肚子裏的羊肉餃子似乎還在奔騰,她忍不住又奔進女廁,用力吐個幹凈。

在廁所待了半小時,估計外頭的爭吵該告一段落,可一踏出女廁,就看他掛滿是擔憂倚在墻上望著自己。

“還好嗎?吃壞肚子了。”

想到剛剛自己劇烈的嘔吐聲都入他耳裏,她禁不住面紅耳赤。

“還行。對了,我是來還中午飯錢,給你,一百不用找了。”

“沒多少錢,順手就付了。”

蘇格當然不會收,轉身打開辦公室防盜設定,握著車鑰匙盯著她。

“中午跟宋以朗聊得還開心嗎?”

“還不錯。”她笑得有需無力,嘴裏都是酸味。

“我今晚有應酬不能回去,妳今天休息吧,家裏也已經整理的差不多,就不用這樣跑來跑去折騰。”

“好啊。”她點頭,笑容淡淡,“我這幾天也得連續值班,也打算跟你說不過去了,要是忙不過來,請阿姨打掃也是一樣的。”

“我不習慣請人入室打掃,所以以後有需要還是得麻煩妳。”他走到電梯門口,似乎想起什麽,“對了,明天我得讓妳陪我出門一趟。”

在她覺得陷入谷底的當下,又因為他這句話豁然開朗,懶懶的眼像是被清水洗滌過般透亮幹凈,“要去哪?”“陪我去采購些日常用品,我要在國內待上一陣子,總不能只有三套衣服在換穿。”

她偏頭望著他筆挺的襯衫,頗感訝異,“你天天都是白襯衫黑領帶,我一直以為你有很多套一模一樣的衣服在換穿。”

“我不喜歡花費時間在搭配上,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買同樣的衣服輪流換上,可是最近忙,洗衣服的時間少,只好花錢多買幾套。”

大概很難想像這會是他的生活習慣,段笙笙暫且忘了剛才的混亂,點頭答應,“事實上,我覺得你該自費買一臺烘衣機,洗好的衣服馬上就能穿,最適合單身漢。”

“正有此意,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選擇,只好勞駕妳。”

她露出久違的笑,可旋即又喊“糟”。

“明後兩個整天我都得待手術室,周末行嗎?”

“當然,我客隨主便,一切以妳時間為主。”

人的內心若有渴望,進步便十分迅速,為了減少上頭找麻煩拗值班,她熬了一整夜讀文獻報告,在手術時獲得張沫高度讚賞,甚至連總醫師也刮目相看,冷嘲熱諷都少了些。

可是工作少了麻煩,不代表生活裏沒有。

自從一起吃過餃子,宋以朗接連兩天都出現在她面前,她本想眼不見為凈,可是這位肌肉猛男太搶眼,漸漸的就有風聲傳來,說他在追求科室裏的某個人物。

她沒打算對號入座,可是漸漸覺得有些疲憊,剛巧葛曉蕾來旁敲側擊進度,她便直接說了,“我對他沒有想法,如果他要一直如此,我就不得不跟他撕破臉,讓他打消念頭。”

她一心二用,一面打病歷,一面以微信語音跟葛曉蕾聊。

“可是他似乎對妳很上心,聽說天天都去病房找妳?”

“妳有沒有跟他說過,我最不能接受同事升華情侶的關系。”

“沒有,但我不認為不好,內部消化多好,天天都能見面,有事情一通電話就能找到人,有誰比院內戀愛痛快?”

“可是曉蕾,他現在是無業游民,算什麽院內戀愛,況且,一是我不樂意,二是妳這話有漏洞,要是我們誰進手術室,就跟上山閉關一樣沒法跟外界聯絡,隨傳不一定隨到。”

“那至少下班時可以快樂的手牽手,中午還能忙裏偷閑喝咖啡,多快活。”

“曉蕾,我們同在一個醫院工作,看看我們現在在幹什麽?下班快樂手牽手,偷閑跟妳喝杯咖啡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妳別替我操心了,我跟宋以朗不可能。”

她爽快的收線,不留給葛曉蕾任何餘地,一如自己的心意,友情跟愛情,從來都不能混雜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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