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淡風面色怔然。

南宮陌玉依舊不辨悲喜, 眼睫微垂, 神情清淡。

葉沙華扭頭朝後看去。

“冰塵。”她喊道。

楚冰塵猶豫了一下，還是站直身子走過來。

他的身後，跟著盧婷月。

葉沙華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後伸手一指南宮陌玉。

“我百年前曾跟他有過一段情。”她說, “你不會介意的吧？”

“我……”楚冰塵話未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知道你不會介意的。”葉沙華笑著甩甩他的胳膊。

“走吧走吧，我們回家吧。”她說。

“月兒！”曲淡風蹙眉拽住她不放。

葉沙華的眉心也緊了起來。

“哥哥。”她說，“人的情感, 是會變的, 你不會是想要幹涉我的私事吧？”

曲淡風怔怔撒了手。

這是，什麽意思？

人的情感會變，所以她對南宮陌玉的情感會變，與他的兄妹情, 也會變嗎？

葉沙華已然沖他一笑，拉著楚冰塵大步走出去。

反是楚冰塵，還稍有顧忌地轉回頭來看一眼, 最終卻也是被葉沙華給拖拽走了。

“我想起來了, 你帶我從妖界出來的時候, 我就想起來了。”葉沙華坐在水鄉小鎮寧靜的院子裏, 對楚冰塵說, “你說的, 妖帝能讓我恢覆最好時的狀態，大概就是連同我失去的記憶，也能夠一同恢覆咯。”

楚冰塵點兩下頭, 遲疑道：“你、真的打算與他們如此？”

葉沙華低下頭，伸手捂住眼睛，淚水卻還是如決了堤，源源不斷地從指縫裏湧出來。

“三個月，何必惹他們傷心。”她說，“冰塵，我要謝謝你，讓我能夠活著看到這一天，還能再看到我哥哥。”

“可是，我又不得不怨你，為何要讓我再活三個月，惹得哥哥再次傷心。”

“月兒……”楚冰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卻又不知滿腹話語該要如何出口。

葉沙華一邊揩著淚，一邊努力破出一聲笑。

“所以，你只能以自己償還我咯，別怪我總將你用作擋箭牌。”

“嗯，不怪。你……隨意。”

曲淡風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妹妹又哭又笑，而那臭小子兩手按在她肩上，不知說了什麽，才把她招惹成這一副模樣的場面。

他直接掄起一拳打過去。

楚冰塵沒防備，結實挨了一拳摔去地上。

“哥哥！”葉沙華怒聲叫喚著，攔在楚冰塵身前。

“還喊我哥哥，就跟我回去長山！”曲淡風說。

“長山？”

“不錯。”曲淡風說，“現在雙方對壘涇渭分明，林璠、呂雲真、謝無憑一眾及他們的親系勢力盤踞流華，天音及各方友軍則在長山會盟。破軍公子，你的立場呢？”

曲淡風說著，繞過葉沙華，走到楚冰塵身前。

葉沙華戒備地瞪著他。

“我的立場……”楚冰塵說。

曲淡風打斷他。

“是，我知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不會有第二種選擇，謝謝你，也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月兒的照顧。”他說，“但我想，你應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月兒就不勞你操煩了。”

“哥哥！”葉沙華打斷他，“他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曲淡風手指虛點她，深吸兩口氣。

“行。”他說，“那就大家一起回長山。”

“我不去！”葉沙華堅決道。

兩個半時辰後。

長山內部。

“來來來，大家都又驚又嚇，忙了好久了，來嘗嘗伯母親手下的面條。”南宮夫人帶著南宮霏羽和常波，從廚房裏端出許多碗面來。

“哇，好香啊。”盧婷月第一個捧場，撲上前搶過一碗，端到楚冰塵面前，“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樣子，對吧！你運氣好，先給你了！”

楚冰塵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我辟谷。”

盧婷月的笑容極尷尬地僵在臉上：“……哦。”

“哎，冰塵。”南宮夫人在旁吆喝起來，“你這樣，就不給伯母面子了啊！”

楚冰塵只得輕一頷首，執箸吃面。

盧婷月也在桌邊坐下，笑吟吟地準備開動。

曲淡風拉著南宮陌玉走過來。

“盧小姐，可否請你讓一下位？”曲淡風說。

盧婷月頗不甘心地看一眼兩人，只得委委屈屈地端著面碗，挪到一旁的桌子上去了。

曲淡風按著南宮陌玉坐下，讓他正對著葉沙華，然後自己也坐下來。

四個人恰好圍坐了一張小方桌。

“來，月兒，這根大棒骨給你，嘗嘗娘的手藝。”南宮夫人笑著將一根香噴噴的大羊骨頭端過來，明顯是其他人所沒有的待遇。

一聲娘，使得氣氛愈發有些微妙。

葉沙華不動聲色笑著接過。

“謝謝南宮夫人。”她說。

自稱為娘的南宮夫人：“……”

葉沙華啃完油膩膩的羊骨頭，下意識地伸手撣了下黏糊糊的手指。

本能一般地，楚冰塵立時便去芥子裏尋帕子。先前她連吃飯都需要他餵的那段日子，他已經極習慣了。

可他剛把帕子找出來，就自己意識到什麽，僵硬著不動了。

曲淡風瞠目相向。

葉沙華幹脆笑著往前遞了遞手。

楚冰塵只得將她的手執在掌心，仔細替她擦拭幹凈。

南宮陌玉仿佛從未擡眸，只是本就微垂的眼睫，愈發垂下了三分，慢慢喝著面湯。

小廳裏只剩下南宮陌玉和曲淡風。

常波總算鼓足勇氣走過去，誠誠懇懇道：“對不起，廉貞公子。”

是因為……她先前“恭賀”他的那一番話。

南宮陌玉沖她笑笑。

“沒事，沒事。”他說。

有人那般維護她，他很高興。

至於斷子絕孫、孤獨終老什麽的……他哪裏還在乎那一些啊。

雖然得到了當事人的諒解，常波的心裏依舊堵得慌。

她抱著面碗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紅彤彤的太陽。

一個穿著綠紋墨靴的人走過來坐在她邊上，手上同樣端著一碗面。

“吃面。”南宮碧樹沖她一笑，說道。

常波有些拘謹，奈何面一入口，就像自己長了腿似的，往她嗓子裏跑，她一下子就吃完了。

“還要嗎？”南宮碧樹笑道，“我去幫你盛。”

常波看著他一楞，他為什麽要幫自己盛面啊？

“我、順便。”南宮碧樹說。

常波偷偷瞟一眼他碗裏還剩著的大半碗面。

所以，到底是在順便什麽？

常波吃完第二碗面的時候，南宮碧樹的第一碗，總算還只剩下個碗底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常波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紅著臉道：“南宮公子，你、你不要笑話我，我就是這樣的，一見到食物，我就控制不住。”

南宮碧樹笑起來。

“為何會這樣？”他說。

“大概，是因為小時候餓怕了。我的家鄉，曾經鬧過一次很嚴重的饑荒，我差點就被爹娘拿去跟人易子而食了……”常波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所以，我原本的想法，如果不能入流華的話，我就要想辦法開一家小吃店，那就再也不用挨餓了，因為我吃的真的很多……”

“真情善性，能吃是福，這很好。”南宮碧樹笑著說道。

他看著她泛紅的臉，感覺像是一顆紅彤彤的小太陽，正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地窺看大地。

而他的目光，又使得她的面頰，愈發紅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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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雙方大規模交戰的開始，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長山左近，不僅是各地前來支援的修仙人士，還有八方逃難的百姓們。

南宮夫人每日便帶著葉沙華、常波、南宮霏羽等女孩子，幫忙處理聯軍的各項後勤事務。

葉沙華看看擠滿各類人群的榆陽城大街，在紙上記下一筆，明日又需要去別地采購多少糧食了。

“葉姑娘，有人找你！”一邊有勤雜兵對她喊。

葉沙華一時想不到會是何人便擡頭望去，然後便看見慕容瑀那張格外燦爛的笑臉。

她心頭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眼前好像浮現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

她坐在樹上，他站在樹下，楚冰塵虎視眈眈站在一旁，滿場那麽多人，只有他還能撫掌大笑對她誇讚：好有意思的小美人兒！

“公子哥，你總算逃出來了！”她大笑著上前，拍拍慕容瑀的肩膀。

慕容瑀亦是得意一笑，折扇輕搖。

“當然！那些人，真是太喪心病狂了！”他連連撫著心口。

不需他說，葉沙華自也知道那些人到底有多喪心病狂。

消息早便傳來長山，林璠等人以手中所持金、土兩珠為媒，引地氣失衡導致大地災變不斷，以萬千生魂死靈為祭強行聚力飛升，不成仙，便成魔！

慕容瑀有一個問題想要問葉沙華。

“小美人兒。”他說，“那些人那麽無恥不要臉，其實我也很無恥不要臉。但你討厭他們，為什麽從一開始，就沒討厭我呢？”

葉沙華一楞，大笑起來。

“你是很無恥很不要臉。”她說，“但是你不卑鄙，也不陰險。這就是你和他們的差異。一個人能夠無恥得光明正大，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說明他本身就非常理直氣壯！”

慕容瑀想明白這一番話，亦是同樣朗聲大笑。

做人嘛，臉皮厚點不要緊，無恥一些也不要緊，只要能夠俯仰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己心。

城中飄起炊煙的時候，外出救災的眾人，與征戰流華的大軍一起如風歸來。

“廉貞公子受傷了！”

葉沙華聽到有人經過她身邊時，倉皇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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