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如果,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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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窗半開著,透進窗外一片清幽的綠,減去了幾分盛夏的燥熱。午後的空氣靜悄悄的,只有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夏天。

小小的女孩子筆蘸濃墨,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勾勒出她心中夏天的模樣。

神情儒雅,面容清俊的男子走進書房,神色匆匆地仿佛在找著何物。

小女孩子仰起頭來,嬌憨地喊一聲,“爹爹。”

男子的視線投向她,淡淡點了點頭。

“爹爹,看窈兒畫的畫。”

男子的目光快速一掃,眼神的焦點卻落在了別的地方。

“不錯。”

他心不在焉地撂下這句話,拿走了經年珍藏的先代畫絕文房。

小女孩子癟癟嘴,躲在門扉之後偷眼瞧。

“想辦法把這個帶去淩波,送給月兒。”儒雅男子的臉上是滿滿的欣悅與自豪,那笑容,刺得小女孩子閉上眼睛不敢看。

可是,爹爹和旁人說話時,那滿含笑意的聲音,還是小蟲子一般地鉆進她的耳朵。

“月兒會畫畫了,畫得極好,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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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一歲的她,第一次由父親的口中,得知了那個女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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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湖光山色美如畫。天音谷中向以景色清麗聞名,暮雲峽中的夕陽更是美甚。

小女孩子長大了一些,她與弟弟跟隨父親,來天音谷中做客。

這時候的她已經知道,自己只有先獲得外人的一聲讚,或許才能得到父親口中的一聲讚。實際上也只是一句極其輕淺的“不錯”。

可她看到天音谷主家,那個叫羽兒的小女孩子賴在谷主懷裏撒嬌,弟弟也靠著父親的懷抱哈哈大笑,大人小孩全都笑鬧成一團,只有自己是多餘的。

她沒能忍住紅了眼眶,隨意尋了個由頭往屋外跑。

沒人過問她的去向。

她坐在草地上,對著凝碧湖,掉了一串又一串的淚,只有夕陽看得見她的孤單和落寞。

然後這冷水般的夕陽,被一人的身影擋住。

那人的面容背對陽光,讓她有些看不清他的長相。可他的聲音卻是她從未聽過的好聽,他的身上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

“你是誰家的小姑娘?”他說。

她吸吸鼻子,慌忙用手擦著眼淚。

可不知怎麽的,眼淚竟然越擦越多。

那人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溫暖的,溫柔的,好聽的。

“別哭了。”他說,“給你一顆糖吧。”

她聽到遠處有人招呼他“少主”。

他放下糖果,伸出兩根手指點點她的肩膀,囑咐一聲,“別哭了啊”,轉身去遠。

她淚眼蒙蒙,未看清他的長相,卻記住了“少主”兩個字,記住了那襲天青色的袍子,記住了停留舌尖的,糖的甜味。

從此,她的衣裙大多為青色,她卻再不曾見他穿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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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三歲的她,第一次遇見天音少主,明白了心中裝著一個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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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青鸞山冷之又冷,漫山遍野覆蓋皚皚白雪,盛開著清雅白梅花。傳說看到白梅花開的人,這一世總能幸福如意。

小女孩子已長成了美麗的少女,很多人的視線都會投註在她的身上。

這時候的她已經與那個叫月兒的女孩子成為了好朋友,因為父親喜歡她這樣做,更喜歡聽她說起有關月兒的每一件事。

她與月兒手挽手上山去看白梅花,去尋找她們的幸福如意。

那時候的她們,應該本身就是幸福如意的吧!

月兒咯咯壞笑,抓起一團圓滾滾的雪球砸向她。

她不甘示弱,隨手抄起便丟了回去。

月兒畢竟小她三歲,一下子就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又跑又叫躲到她哥哥身後。

她的雪球砸過去,沒砸到月兒,也沒砸到她哥哥,卻砸到了她哥哥身邊的那一個人。

是他。

她的面色瞬間紅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只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擺。

月兒跑回來拉起她便走,她羞澀地擡頭看一眼那人,卻發現那人的眼中含了濃濃的笑,視線一直落在月兒蹦跳的背影上。

可是,拿雪球砸他的人,明明是她呀?

那一年,在凝碧湖畔,先認識他的,也是她。

賞花歸來,她送與兄長失散的月兒回去淩波。離開一段路,方想起答應給她的絡子還留在自己這兒。她興高采烈地給她送回去,卻看見月兒被罰跪在淩波城門口。

月兒的母親神情嚴肅,語氣厭惡地指責她。

“給我離那個姓林的丫頭遠點。”

“不許你和林家人來往。”

月兒垂頭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她與她的母親,都沒有看見她。

她看著她由金烏西墜跪到月兔東起,那一夜殘破的月光,同樣照耀在她心間冰涼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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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七歲的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真的不受很多人喜歡。

她的心上人,滿心滿眼也全都看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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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呢?

那是十九歲的她,此生浮現的,最為瘋狂的一個念頭。

未待她擦幹凈手心裏的血,她的父親便重重一個耳光打醒了她。

“我讓你將月兒給我好生帶出來,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

那不僅是十九年來,父親第一次打她。

也是一百多年來,父親唯一一次打她。

向來儒雅斯文的男子,英俊的臉龐竟也在那一刻微微扭曲。

從此,他再也不曾對她笑過。

只不過,有什麽關系呢?

她的能力,她的名望,已讓父親不得不日覆一日倚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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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綽窈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那上面,仿佛還殘留有當年的手指印,讓她想到便感覺疼。

可她仔細對鏡端詳了半晌,才發現剛剛剎那不過自己錯覺。

鏡中面容嬌美無度,這樣一張臉,若配上新娘妝扮,定然是極美的吧!

有敲門聲傳來。

“何事?”她問。

“……廉貞公子派人傳話。”屋外人答。

她的心頭驀地一跳。

“何事?”她又問了一遍。

“他說……請您歸還風靈珠!”

林綽窈死死捂著嘴,方不至於大笑出聲。

她無聲笑了許久,方才平覆下來。

“拿去吧。”她說。

除此之外,她,還能如何?

“師父馬上就要出關了。”江臨風提醒她,“所以,曲溶月的事情,你準備如何?”

“我父親馬上就要出關了。”林綽窈重覆了一遍他的話,眼中浮現幾許迷蒙。

“所以,曲溶月的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曲溶月已死。”

“所以這世上沒有曲溶月,只有葉沙華。”

而她,只要悄無聲息地弄死葉沙華,曲溶月自然也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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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陌玉將一個精致的檀木小盒,端端正正擺在葉沙華面前。

“你要的聘禮,給你取回來了。”他說。

葉沙華笑瞇瞇地拈起風靈珠,仔細看了一看。

“不錯。”她點點頭,誇讚。

“什麽不錯?”南宮陌玉問。

“說你的辦事效率不錯,這風靈珠的成色……也不錯。”

南宮陌玉失笑,傾身將她抱進懷裏。

“現在,可以心甘情願嫁給我了?”他說。

“我是那麽膚淺的人麽?”葉沙華翻個白眼,沒有骨頭似的在他懷裏賴下去。

南宮陌玉的手指輕輕撓了幾下她的腰際,葉沙華立馬扭著身子坐起來,張嘴爆發出一串大笑。

她怕癢。

南宮陌玉同樣露出笑來,可他看著她扭身子的模樣,又有些……

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泯去心裏頭的幾縷旖念。

左右也就沒幾天了。

“我明天就回流華了。”他說。

葉沙華十分淡然地點點頭。

“嗯。”她說。

“你留在長山,等我來迎你。”南宮陌玉說,“常波和霏羽都會留在這陪你,慕容瑀和青峰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葉沙華再次“嗯”了一聲。

“反應如此冷淡?”南宮陌玉說。

“那你想要我如何?”葉沙華想了想,忽然極是誇張地抱住他的胳膊,哀嚎道,“廉貞你不要走,我舍不得你走,咱們就在這洞房吧!”

“好。”南宮陌玉說,“擇日不如撞日,那就現在吧。”

葉沙華一楞。

“餵!”她使勁拍了一下南宮陌玉的胳膊。

這家夥,真的是越來越沒正經了!是不是被人奪舍了啊!

屋子裏頭暴發出一陣大笑。

南宮夫人踮腳隔墻偷聽。

“你哥哥,多開心。”她對南宮霏羽說。

南宮霏羽撅了撅嘴。

開心呀……那真的、挺好的。

南宮夫人走回到桌案前坐下來,輕輕籲一口氣。

其實吧,她又不是小孩子,哪裏會信了兒子哄她的話,那女孩子和楚冰塵在一起,真的是去拿什麽雲州慕容家的糕點。

兒子只不過是借此向她表明了他的立場,讓她不必擔心。

那……既然兒子什麽都知道,她好像,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又何必,不遂他的心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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