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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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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福總統安葬的時候,奧勃萊恩正在勝連半島上。按原訂計劃,第三兩棲軍只管沖繩蜂腰部石川地峽以北地區,南沖繩是陸軍的事。由於進展得出乎預料地快,陸戰一師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們集結在一片很大的地區裏,除了洗澡,搜索,從山裏喊出心驚膽戰、須發長得驚人的沖繩人——絕大部分是老人——以外,只有原地待命。

奧勃萊恩的神經始終不得松弛。這段時間沖繩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發現八重岳地區是北部日軍固守的地點,陸戰六師遇到了日軍從構築良好的永久陣地中進行的殊死阻擊。另一件事是陸軍的南進遇到了頑強的抵擊,敵人的防線西起牧港機場,中經仲間、前田、幸地,東到西原機場,巧妙地利用了一條東西走向的西原山地。開始,平行推進的美二十四軍三個步兵師,根本沒把日本兵放在眼裏,等到日軍的許多門大炮把一批批美軍炸成碎片,美軍才清醒過來。自西而東的第二十七師、第九十六師和第七師的攻勢全部擱淺。

一句話,陸戰隊在北部遇到了一座難啃的山峰,它象塞班的阿金剛岬、提尼安的拉索山、關島的阿裏芳山脊、帛琉的血鼻山樑和無線電臺高地、琉黃的折缽山、362高地和382高地一樣。註定要成為太平洋上一座臭名昭著的醜惡山峰。

陸軍則遇到了一條堅固的防線,其強度絲毫也不在馬其諾、齊格菲、曼納海納和意大利凱瑟琳防線之下。

毫無進展。陸戰一師隨時會被推入血磨之中。奧勃萊恩漸漸感到沖繩是一個非常野蠻而險惡的戰場,他和他的團等待著召喚。

由於戰事輕松,奧勃萊恩上校在島上到處都走了走。說句心裏話,撇開戰爭不談,沖繩的風景非常秀麗。海軍陸戰隊戰區裏,大半建築物未遭破壞,北山國,中山國遺跡比比皆是。六角形的中國式寶塔和瓶形的印度式浮屠塔、雕梁畫棟的中國式亭臺樓閣、古塔、古碑、廟宇、人工栽植的參天松柏、野花盛開,花團錦簇,有時一朵黃色的蒲公英,就會給人以無窮的詩意。沖繩俏麗的自然風光,灰色的長滿青苔的石灰巖奇峰異石,加上古樸的中式和式建築,可以說,它是一座放大的假山,一盆超級的盆景,蒙在雨簾和霧障中,猶如仙境。奧勃萊恩在這片愛麗絲的奇境中打了幾場小仗。

一天,奧勃萊恩上校和他的幕僚們正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吃飯。雨過天睛,山林一片蒼翠,在金菊色的陽光下,有股說不出來的撫媚。大家幹脆跳到水裏洗了起來,把數日的疲勞一洗而光。太平洋戰爭中水的問題一直困擾著陸戰隊,珊瑚礁上往往沒有泉水,石島上日軍在水裏放毒,帛琉島上淡水機壞了,活活渴死過人。能在沖繩的小溪中洗個澡,是何等樣的快事。

突然,響了兩聲槍。警衛大喊:“日本人來啦!”軍官們赤身裸體躍出溪水去拿槍,光著屁股藏在樹叢和巖石後面,也顧不得荊棘紮身。十幾匹馬沖入溪谷,馬蹄鐵磕擊在卵石上,發出恐怖的響聲。日本騎兵的弧形馬刀閃閃發光,一個沒來得及躲閃的軍官連同樹叢一起被劈倒。奧勃萊恩沒有隨便開槍,他哪裏顧得上拿備用彈夾,他的湯姆槍中只有一夾子彈。

前面的幾匹馬被溝口的美軍掃倒了。有一匹竄過溪流,直朝他隱蔽的地方奔來。他看清了一個日本兵黃瘦兇蠻的臉,已經上了歲數,一臉的胡須。日本騎兵看到了奧勃萊恩,狂叫一聲,掄起了馬刀。

幾支槍同時響起來。奧勃萊恩上校平仰在地面上,把他那梭子子彈全部打光。那日軍摔倒在他腳邊,血濺了他一身。奧勃萊恩一躍而起,指揮團部的軍官和士兵們打垮了其餘的騎兵。美軍死三人,傷四人,消滅敵人五人五馬。整個太平洋戰爭中,大家還是頭一次看到古老的騎兵。

團長招呼說:“夥計們,大家說咱們是收攤子還是繼續洗澡?”

大家這才發現自己一絲不掛,象古代的斯巴達勇士一樣作戰。

人們一哄鬧,又跳到水裏,盡情洗澡打鬧,最後吃了烤馬肉,那味道比罐頭可強多了。

一切都不過僅此而已。難怪一本正經的凱利·特納中將也給尼米茲發了如下電報:“……也許是我癡想,看來日軍已經停止作戰,至少在這一地區是如此。”

一貫風趣的切斯特·尼米茲上將回答:“把‘癡想’後面的都抹掉。”

切斯特真是不幸而言中了。

雖然八重岳和瀧山的戰鬥很艱苦,布克納爾中將和蓋格少將都沒有考慮重新動用陸戰一師。陸軍有七十七師和二十七師充任預備隊,陸戰六師也游刃有餘。奧勃萊恩上校只好在收音機裏詳詳細細地收聽羅斯福葬禮的情況。他也自認為是總統的一個朋友。羅斯福畢竟接見過他。

羅斯福是第三位在職病逝的美國總統。由於上一位哈丁總統的殯葬檔案遺失了,一切由埃莉諾主持,葬禮繁瑣但很莊重。羅斯福下半身蓋著海軍鬥篷躺在一具佐治亞紅木棺材裏,棺材上覆著國旗,靈臺上鋪著海軍陸戰隊的深綠色軍毯。在他逝世後第二天上午由炮車拖往溫泉鎮車站,傘兵在路邊持槍警戒。手風琴手奏著《歸途》。

列車——靈車經過亞特蘭大,經過南卡羅萊納、北卡羅萊納和弗吉尼亞,向遺體致敬的黑人比任何時候都多。他們一貫投他的票。靈車接近華盛頓時,薄紗般的晨霧中,杜鵑花和紫丁香怒放。人們又一次想起八十年前惠特曼為另一場戰爭和另一個總統寫的詩篇《當紫丁香在院庭中開放》。那天,四月十四日,華盛頓是星期六,沖繩是星期天,美軍都下了半旗。當首都的軍樂隊奏《星條旗》的時候,隔了十五個時區的沖繩島也開始奏同一支歌。當美聯社、合眾國際社和國際新聞社發出“肅靜”信號的時候,沖繩島上只有日本人放的槍炮聲。然後,仿佛為羅斯福鳴禮炮似的,所有美軍的艦炮和陸炮萬炮齊轟日軍陣地。第三天,東經日四月十六日,羅斯福的棺材放入海德公園羅斯福莊園的墓穴,西點軍校的樂隊奏起了哀樂,禮炮鳴放二十一響。沖繩島海面、田野、山林上的大炮比頭一天更猛地怒吼起來,連步槍手們也把槍放了個夠。據說,在歐洲戰線上,盟軍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不久,陸戰一師就被調到沖繩南部戰線。在那裏,所有的美夢都破滅了。美軍已經被拖入了另一架血腥的絞肉機。無論從哪個角度估計,沖繩之戰都將是太平洋戰爭和美軍歷史上最殘酷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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