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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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中校,你不反對從空中逛一趟帝國嗎?”一個低沈的聲音傳入了李的耳中。

艾倫·李四肢伸開,仰天躺在馬伊錫恩灣的珊瑚沙岸上。突擊營被編入了“海魔”師。自從去年夏天“海魔”師攻克塞班島以來,他已經無所事事地在塞班混了八個月了。除了訓練新兵,到塞班北部的山區打打“獵”——日軍還有零星散兵躲在樹林和巖洞裏頑抗,同伊斯利機場上的空軍婦女輔助隊員胡鬧一通外,“海魔”從未接到新的任務,尼米茲上將似乎把他們忘卻了。軍人生來就是打仗的,養兵賦閑使李中校又無聊又煩躁。關島的條件就好多了。太平洋艦隊在關島上設了前進指揮部,好酒、美食、新電影片子、風雅的安納波利斯紳士和穿軍裝的姑娘們有的是。而在塞班,除了洗洗海水澡又能幹什麽呢?

一塊兒在新月型的馬伊錫恩灣游泳的人很多,其中大部分是李梅將軍第二十一轟炸兵團的空軍人員。他們從塞班、提尼安和關島的機場出發,飛過一千二百海裏的洋面,在日本的城市上丟下炸彈。從陸戰隊的觀點看,他們幹的活夠不上一場戰爭,只不過是當空中列車的司機罷了。雖然,每次回來,總要丟幾架B—29,剩下的也傷痕累累,但正如空軍的那些“哥兒們”所說:“全是他媽的機械故障,來回四千多海裏,沒有一個中間歇腳的機場。就是載滿炸彈做一次新機試飛,也不敢在安全上打保票,何況還要打仗了。B—29壓根兒就沒有好好試驗過。”

李認識了第314轟炸機飛行團指揮官托馬斯·巴瓦準將。巴瓦準將有一張斯拉夫人式的臉,額頭很大,下巴不長,眼窩陷得也不如盎格魯撒克遜人深。巴瓦沈默而機智,作戰極為勇敢。現在,他只穿一條游泳褲躺在艾倫·李旁邊,親切地對李說了上面一句使他吃驚的話。

李一下子側轉過身子,望著巴瓦那雙褐色的沈靜的眼睛:“托馬斯將軍,我可不喜歡別人拿我開玩笑。霍蘭德將軍把攻占硫黃島的任務給了施密特將軍的第五兩棲軍,就有點兒小瞧‘海魔’了。成天趴在這裏曬太陽,等著你們把日本的都市都燒光以後,讓我們在日本登陸,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陸戰隊不如你們這些家夥吃香,可你也別挑逗我。”艾倫象一只鬥雞似地回了一句。

“艾倫。”巴瓦拍拍他的肩膀。“我什麽時候同你開過玩笑?”

“真的?”艾倫中校一下子從海灘上跳起來。“那太好了。我們‘海魔’即將進攻沖繩島。我不敢奢求能從‘冰山作戰’中活下來。如果上帝真請我去天堂,打了大半個太平洋,沒活著見東京太遺憾了。”

“就這麽定了。你今天晚上來,吃飽一點兒,多穿些衣服,來回的路上又冷又寂寞。要不要同你的上司講一下,我要是丟了‘海魔’最勇敢的營長,恐怕連霍蘭德·史密斯也會找李梅將軍要人的。”

“你怕‘瘋子’霍蘭德嗎?”

巴瓦輕輕笑了笑:“我倒無所謂。霍蘭德也罵不著我。如果你回不來,我也回不來,因為咱們將搭同一架B—29去東京看看櫻花和富土山。”

艾倫的雙手握成拳頭,在空中揮動著。“和你在一起,我敢去天涯海角。”

巴瓦坐起來,摘下太陽鏡,用大毛巾抹掉粘在身上的沙粒,邊走邊拿起自己的衣服:“今天,我將試驗李梅將軍的新戰術,阿諾德元帥剛剛批準下來。艾倫,如果咱們運氣好的話,你將看到一出精彩的好戲。用你們海軍的話說:咱們風雨同舟。”

下午五點,艾倫·李中校已經站在巴瓦準將的指揮部裏了。他來過一次這裏,留下的印象是亂哄哄的:進進出出的穿著油汙皮夾克的飛行員,墻上東一張西一張地掛著地圖。桌子上堆著文件、圖囊、甚至是某個損壞的發動機小零件。幾個參謀在抽煙聊天,內容不外是:天氣,地面炮火,如何毀滅掉一個日本城市。他們的口氣相當大,仿佛一個日本城市就象一個沙盤模型一樣。

巴瓦準將接待了李,遞給他一支煙,然後把他引到墻前,用一根長木棍指著墻上的東京大地圖。

“艾倫,你看,這是東京。這裏是東京灣,這裏是富士山,請記住這兩條河:這條叫江戶川,這條叫多摩川。兩條河之間二十公裏,沿每條河上溯三十公裏所夾的這一片地區,是東京最繁華的地區,所有的政府機構、許多兵工廠、金融產業界和軍政要人都居住在這裏。如果說東京是日本的心臟,這片地區就是東京的心臟。”

正說之間,巴瓦手下的四個飛行聯隊長和十六名飛行中隊長都陸續走進來。他們中有人認識李,笑笑打個招呼。

“今年以來。”巴瓦用木棍在地圖上劃著:“我們在一月二十七日、二月十七日、二十五日對東京進行了較大的攻擊。並對東京周圍的工業區施行了一般性轟炸。號稱東京五大鬧市區的新橋、銀座、築地、京橋、日本橋一帶已經被炸毀。但是,根據照片判讀和情報,東京的飛機工業和其他工業仍然在繼續開工生產。正如我們在歐洲登陸後所看到的,轟炸的實際效果比壯觀的戰場景象差遠了。

“李梅將軍對這些成績並不滿意。除了改用燃燒彈之後燒毀了一些民房外,整個進程同漢西爾任內並無多大區別。我和我的參謀長約翰·蒙哥馬利向李梅建議:拆除B—29的所有機槍、槍座和射手椅,僅留下尾炮,把彈艙中的可有可無的東西也拆掉。然後,我們將由八千米高空水平轟炸改為一千五百米低空俯沖轟炸,所省下的載重噸位全部運載M—47燃燒彈。餵,勃蘭迪、比利,你們的聯隊從駿河灣進入本州,沿45度方位飛出江戶川入海口。約翰、斯科特,你們的聯隊從相模灣飛向多摩川入海口,再沿315度方位飛出田無。第一輪投彈完畢,調頭回航,進行第二輪投彈。”

艾倫·李對東京不熟,也不打算詳細去了解。他開始試著穿巴瓦將軍指定給他的那套飛行服。飛行服和傘包都是新領的,散發著出廠產品那股好聞的味兒。一位傑克遜少尉是巴瓦轟炸機上的無線電員,他幫助李試穿那覆雜的衣服,一邊講解一邊系上那亂七八糟的帶子和鉤子。這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如果咱們這次低空襲擊幹得漂亮的話。這一帶有官廳、司法廳、市政廳等政府建築;昭和造船、大日本啤酒、興亞飛機工廠、巖本玻璃廠、住友通信、大日本兵器、東京無線、秋本皮革、明治制果、千代田制靴、日進機械、帝國測器、田中電機兵器等重要工業設施;日本米社的糧倉、秋葉原站的鐵道倉庫、都燃料組合的油庫、安立電氣倉庫和保土谷化學品倉庫。另外,日本最重要的鐵路線:東海道線、橫須賀線、常盤線、山手線、京浜線、中央線、東北線等全都集中在這片地區。當然,東京的動力網包括關東配電中心站和兩國變電所,以及南千住煤氣公司也在其中。”

“運氣好的話。”巴瓦平靜地說:“咱們總會得到應有的獎賞。”

“托馬斯將軍。”一位聯隊長問,“咱們飛得這麽低,遇上日軍的高射炮火怎麽辦?”

“這個問題您最好請教一下今晚和咱們同去東京的艾倫中校。艾倫中校參加過瓜達爾卡納爾、塔拉瓦和塞班戰役,他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回答。”

眾人的目光轉向李。他正在窩窩囊囊地掛傘包。他沒聽清巴瓦和聯隊長們說些什麽,巴瓦又重覆了一遍。他爽快地回答了一句東方的格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註意看著我的先導機,我投下第一顆燃燒彈。大家跟著我。還有什麽問題嗎?”巴瓦準將最後結束了他的訓令。

B—29的座艙裏比艾倫想象的擁擠多了。飛機上部的前後炮塔都拆除了。後部的下炮塔也給封死了,僅僅留下一個圓形的有機玻璃觀察窗口,巴瓦就把李安頓在那裏。在李的座位和二號炸彈艙之間有三張鋁床,專供機身後部的三個炮手休息用的,還沒有拆。巴瓦和李臨分手前,又叮囑了一遍跳傘該打開哪扇門,讓李背了一遍開傘要則以後才從圓筒形的通道爬到前面的駕駛艙去。尾炮射手是個得克薩斯小夥子,因為一路無事,他就同李邊抽煙邊聊起天來,巴瓦的先導機在蒼茫的暮色中飛離了塞班島的伊斯利機場,升到六千米高空後向北北西方向飛去。開始還能看見雲和雲縫中的大海,後來一切都變得漆黑一片了。

發動機的響聲催人欲睡,李強打精神同炮手弗雷澤說東道西。

飛機在大海上飛翔,巴瓦開得很平穩,同國際航班沒什麽不同,僅僅是此行的終點是東京,才使人感到一陣緊張。

“您知道‘東京特快’嗎?”中校問。

“噢,聽說過。是指沿槽海炮擊亨得森機場的日本艦隊嗎?”弗雷澤說。

“是的。那是我們起的外號。卡納爾的仗一打完,哈爾西將軍就向全世界宣布:東京特快已經沒有終點站了。”

“那麽,咱們此行是往起點站開啰。”

“是呀。”艾倫·李非常感慨。時隔兩年零七個月,他正乘坐著一列空中艦隊去東京。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東京特快”呢。他感到自豪。

“老弟,您這一行幹了幾年了?”艾倫問。

“才五個月。尾炮射手技術比較簡單,其他的人在空中呆的時間都比我長。”弗雷澤回答。

“打下過日本飛機嗎?”

“有過一次,不過沒看清。或許是別人打中的。因為B—29同日本戰鬥機的水平速度接近,我的20毫米機關炮是可以移動的,比日本戰鬥機上的固定軸線12.7毫米機槍威力大,日本飛機不大從尾部攻擊。它們往往是從上往下撞擊機翼或發動機。”

時間不知不覺逝去,大約到了琉黃島。正好遇上一片無雲的天空。在下邊八千米的地方,琉黃島上還閃爍著各種火光。有炮彈炸彈的閃光,也有照明彈的鎂光。琉黃島日軍的指揮官栗林忠道中將還在頑強地抗擊著美軍的三個陸戰師已經三個星期了,成千上萬精銳的陸戰隊士兵已經戰死或負傷。琉黃島之戰殘酷得無法忍受。艾倫看到琉黃島上的火光,陷入深深的悲哀中。只有經歷過血戰的人,才知道琉黃島之戰對美國海軍陸戰隊意味著什麽。連他這種幾乎輕視一切人生命的人,也許願如果能活到戰爭結束,一定要去琉黃島上憑吊舊戰場。陸戰三師、四師和五師,頂替了“海魔”。如果換上“海魔”,也會遭到同樣的傷亡。第五兩棲軍裏有許多李的熟人,此刻還不知他們是死是活。軍人本來就準備效死沙場,但是軍人之間的友誼和同情是非常誠摯的,因為他們有時必須用自己的生命去換戰友的生命。

“琉黃島是專門為空軍打下的。”弗雷澤收起了空軍那股得意勁,對陸戰隊表示了他能表示的最大尊敬。

“無論如何,必須攻下琉黃島。我們為繞開它的戰鬥機和高射炮,要消耗很多的汽油。而且琉黃島上的雷達站總是提前把我們的動向報告給東京,使我們遇到有準備的戰鬥機反擊。另外,說實在的,有誰不想在琉黃島歇歇腳呢?中校老兄,拖著負傷的飛機在海上飛行一千三百英裏,神經健全的人也會嚇個半死。”

四小時的航程接近了終點,機內警報聲響起來,弗雷澤說了一句:“我要去炮位了,中校先生,祝您好運,祝咱們的飛機好運。”就消失在圓筒形“走廊”裏。李往下看,大地全浸沒在墨水一樣濃的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

“戰鬥準備!”機內通訊的耳機中傳來巴瓦將軍低沈的聲音。“我機已進入相模川河口,高度一萬,航速三百五十英裏,航向二點。註意敵機和地面炮火。”

啊!東京到了。

陸戰隊在海洋和島嶼上拼死拼活的三年多艱苦歷程,在空中走廊上只消三個多小時就走完了。現在,可以任意挑選一棟日本建築物或一個工廠,隨心所欲地把它毀滅掉。(人在空中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技術使軍人上升為神。主宰了技術的人也就主宰了戰爭的命運。

地面上的探照燈猛地打開了,其中一道探照燈的燈光刺破了夜空,一下子照在巴瓦的B—29上,李的眼睛都被照花了。從黑沈沈的大地上升起桔黃色和紅色的火球,開始很小,越變越大,越升越快,在飛機下面爆炸了,化作細小的火星。除了自己飛機引擎的沈重音響外,李還聽到一種尖尖的爆音,是日本的夜間戰鬥機發出的。

巴瓦開始呼叫團裏的其他先導機。他操縱B—29向下俯沖,後面跟著一架又一架的超級空中堡壘。李拿著一只鋼筆電筒,用螢火蟲似的微光照亮巴瓦事先發給他的一張東京地圖。地面上沒有任何標志物,他從未在夜空中觀察過一個施行嚴格燈火管制的大城市,也不知道自己的飛機在什麽位置。

飛機一股勁地向下俯沖,李甚至能感到由於俯沖引起的輕微失重。現在,他們已經鉆到炮火中了,幾只火球拖著模糊的紅色尾跡從飛機旁邊飛過,在上空爆炸了,彈片打得鋁蒙皮卟卟響。

機內通訊的耳機裏不斷響起領航員尖尖的嗓音:“向左,向右,向右。前飛。噢,到了世田谷了。”

李非常驚奇,那個領航員對黑夜中的東京就象他自己的住宅一樣熟。他就憑著羅盤、星圖、兩腳規、尺子,一點兒不差地飛完沒有任何標志的兩千公裏海洋,又在建築如林的日本關東工業區找到了飛機的位置。即便在白天,當你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也往往會迷路的。

“航向真方位85度,高度四千五百英尺,我機己改平,準備投彈。”巴瓦在麥克風裏喊著。李過去對空中指揮一竅不通,他還瞧不起空軍,認為他們不過是一些嚼著巧克力糖的少爺。此番空襲,他才完全改變了對空軍的看法。如果當初從戎還可以另做一種選擇,他一定會選擇空軍。

領航員還是不斷地糾正B—29實際航向和計劃航向上的偏差,同時報出一連串的東京地名:“赤阪、銀座、日本橋……”

“一號彈艙,投彈。”

李感到飛機震動了一下。不久,機身下噴射出幾百朵火光,散布在一個橢圓形的區域裏。李再往後看,其他飛機也接著投下了燃燒彈。這下子,東京被照亮了。李看見一個其大無比的東方都市,無數建築、道路、橋梁、廟宇、倉庫都暴露在桔黃色的火焰光背影上。

領航員報出“江戶川”這個地名以後,巴瓦準將下令調轉機頭,向來的航線逆程飛行。位置稍稍偏東北。領航員又開始喊出另一些日本地名:“淺草、上野……”巴瓦再次下令投彈。飛機到達新宿地區,又第二次調頭向東北方向飛行,進行第三次投彈。

一枚高射炮彈在離飛機很近的地方爆炸開來,飛機劇烈地抖動著,象驚濤駭浪中的航船。左翼上最外邊的那臺發動機可能被打壞了,粗粗地喘了一陣子氣,然後不轉了。巴瓦只剩下三臺引擎,毫無畏懼,繼續指揮作戰。第314轟炸飛行團全是老手,他們不畏地面炮火的攔阻,堅持進入目標區投下炸彈和燃燒彈。許多飛行員從歐洲戰場飛來參戰,急於想在同行面前露一手,飛得比巴瓦的先導機還低,僅僅為了讓M47燃燒彈有足夠的散布高度,他們才沒有擦著皇宮的樹梢。

分布在廣大地區的一叢叢火苗,由於地面的風速達每秒12.5米,很快就燃成一片。這片明亮的火焰區形成兩條不規則的長帶,在東京的舊十五區鬧市中心交叉起來,組成一個其大無比的字母“X”。領航員的聲音顯得異常興奮,他迅速地在自己面前的東京地圖網格上標下起火點和範圍,同時還大聲喊著:“躹町、神田、京橋、日本橋、芝、麻布、赤阪、小石川、本鄉、下谷、淺草、本所、深川、世田谷、豐島、荒川、瀧野川、板橋、城東、向島、足立、葛飾和江戶川地區都被點燃起火。火災區中心在銀座、本所和深川一帶。”巴瓦立刻向兩千公裏外的李梅將軍作了匯報。他命令斯科特聯隊長代理他指揮,就駕著飛機飛離烈火熊熊的東京。

東京的大火燒成了一片。在“X”形的火災區裏,無論刮哪個方向的風,都會把火吹成一大片。火毯變成火山,吹光了周圍的空氣,變成了許多股上升氣流,把幾架B—29托高幾百英尺。巴瓦的飛機經過“火山”的邊緣,熱氣流使飛機上下顛簸,李在飛機中東倒西歪,腦袋不斷地撞到艙壁上。隔著飛行帽,艾倫也痛得受不了。

一枚高射炮彈在機腹下面爆裂,“轟”地打碎了李的觀察窗的樹脂玻璃。若非事先按巴瓦準將的嚴格要求系上安全帶,艾倫會正正地跌到火海裏,象一只投火的蛾子。

大團嗆鼻的煙從破口沖進機艙裏。那種木制品燃燒的煙味,嗆得李一股勁咳嗽。尾炮那裏響起了機關炮的聲音,弗雷澤在射擊。過了一陣子,尾炮不響了。巴瓦呼叫弗雷澤,沒有回答。

李從艙門中鉆過去。尾炮座艙被遍地的火光映得通亮。樹脂玻璃風擋全部被打爛了,尾炮中了彈,從炮架上掉下來。弗雷澤倒在一邊,渾身全是血。艾倫中校試了試,弗雷澤已經死了。他立即報告給巴瓦。

在火光中,李看到一架日本戰鬥機從空中撲向B—29。它射出的曳光彈上下飛舞,令人膽寒。李把弗雷澤抱下去,自己坐到炮位上。炮壞了,和炮並列的兩挺12.7毫米機槍還能用。艾倫一邊罵著一邊向那架戰鬥機射擊,一直打到它再也看不見了。

飛機又開始在黑暗的大海上飛行。三臺引擎支持著龐大沈重的B—29軀體,離東京越來越遠。越遠就越看清了那裏的大火。那種地獄之火李中校畢生也忘不了。通紅的地面,通紅的天空,通紅的雲層,染上一種異星球的奇幻和悲絕的色彩。六百萬人的東京,就在這場大火中漸漸化為灰燼。

這架B—29無論如何也無法飛回馬裏亞納了。巴瓦命令在琉黃島附近海面迫降。琉黃島上還有激烈的戰鬥。機場尚未修好,跑道也太短,海上迫降比陸上迫降有把握。風不大,浪和湧也不高。巴瓦經驗豐富,機腹先著水。當飛機正在海面上載浮載沈的時候,巴瓦向琉黃島上打了兩枚信號彈。岸上也回了兩枚。李梅將軍已經通知了島上的航空單位和海軍單位:“今晚,噢,不,今晨的空襲中一定會有負傷的飛機在這一帶海面迫降,多留神。”

飛機上所有的人,共五名,乘上一艘橡皮筏子,慢慢向島上劃去。他們身後,那只被煙熏得烏黑的大鳥漸漸沒入波濤中。前面,一艘海軍的巡邏艇正破浪而來。它的探照燈光照亮了B—29黑色的機尾。

“艾倫中校,這趟東京之行,你不後悔嗎?”巴瓦準將問。

“我感謝的話還不知道怎麽說呢。太精彩了,不是親身經歷,我絕對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這麽壯麗的戰爭場面。”

“中校,到我的團裏來吧。我會教會你駕駛這只大鳥的。”巴瓦很認真地征詢艾倫的意見。

“謝謝,我的使命是在陸戰隊裏。我一直為他們感到自豪。

“馬裏亞納和琉黃都是我們的人打下來的。昨天晚上的飛行,使我信服了:空軍是同陸戰隊一樣值得自豪的軍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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