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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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尼拉迎接“將軍”的既有鮮花,更有無情的炮火。

當年,麥克阿瑟退守巴丹的時候,曾宣布馬尼拉為“Open city”(不設防的城市)。這是高級統帥在戰爭中的一種騎士風度。巴黎就曾被宣布為“不設防的城市。”這次“將軍”反攻呂宋,認為山下是一個歐洲化的現代將軍,對於極易被圍困的馬尼拉會放棄防禦,當作“不設防的城市”,把這座東方名城保存下來,他覺得山下與他會有這種默契。據山下戰後供稱,他已經放棄了馬尼拉,他的司令部早就轉移到碧瑤的深山中去了。可是。馬尼拉歸海軍防守,他連海軍的一個連也指揮不動。

日本是列強中唯一陸海軍分立的國家。整個戰爭沒有一個最高統帥。天皇不過是精神上的象征,首相只是行政官員。所謂陸相、海相都是從英國學來的一套制度,並無真正的實權。真正指揮戰事的是陸軍參謀總長和海軍軍令部長,空軍分別配屬陸海軍。前者靠參謀本部行使職權,後者直接同聯合艦隊掛鉤。陸海軍完全是平行的,誰也管不了誰。這種制度在日清戰爭和日俄戰爭時代尚能運轉,到太平洋戰爭中後期就完全失靈了。日本的陸海軍就象一輛沒有車夫的兩架馬車。

駐馬尼拉的日本海軍部隊歸大川內中將指揮,他們絲毫也不打算拱手奉送菲律賓首都。他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艦隊,既沒有受過正規的陸戰特別是山地戰訓練,也不打算到山野和密林中去苦鬥。他們準備去死,不但要體面地死,還要拉上一個殉葬品,這就是美麗如畫的馬尼拉。

開始,一切順利。莫奇少將的坦克直接沖入馬尼拉城。大批戰俘被解放,市民們從家中湧上街頭,流著熱淚,訴說生活的苦難和日軍的暴虐。當騎一師的戰車抵達縱切馬尼拉城的巴石河西岸時,一切全都改觀了:日軍的魔王們從地縫裏鉆出來,把鋼鐵和火焰傾瀉到馬尼拉兩城區。痛苦而又無法避免的巷戰開始。大川中將直接讓巖淵海軍少將爆破馬尼拉城。巖淵把馬尼拉劃成數塊地區,指派自己的工兵和炮兵分區爆破和炮擊。莊嚴的古堡變成廢墟,巍峨的飯店化為瓦礫。街道被碎石亂瓦和屍體堵塞,躲過了許多世紀的動亂、人禍和兵燹的價值連城的古跡頃刻之間化為飛灰。日軍已經不成其為一個由武裝的男人組成的集團,而是一種對整個人類、整個文明、整個自然界懷有一種變態仇恨的獸群。

巴石河上的一切橋梁:中國式的木橋、西班牙式的石橋、美國式的水泥橋和鋼橋全部被炸毀。日軍在東岸的永久工事和地下室裏做好了一切準備,讓美國用它最優秀的青年人的生命和菲律賓人的血,來換取他們豺狼一樣的狗命和一座淒涼的廢墟。真正的馬尼拉已經永遠消失了。

麥克阿瑟和肯尼跟隨騎一師的先頭部隊進入了馬尼拉市。激戰方酣,流彈橫飛他毫不在意。敵人退入馬尼拉舊城中頑抗。老城的城墻還是西班牙殖民者的遺產,十二米厚,八米高,每隔一段距離,還有座哥特式的塔樓。在日軍密集的自動火器和迫擊炮殺傷下,美軍傷亡直線上升。肯尼怒不可遏,力主用俯沖轟炸機夷平城墻和城樓。麥克阿瑟制止了肯尼,他認為轟炸機太不精確,特別是凝固汽油彈會把所有古建築都付之一炬。(可是對於漢西爾將軍和李梅將軍用燃燒彈不分青紅皂白地焚毀日本城市和古跡的行徑,麥克阿瑟卻拍手稱快。)肯尼憤憤不平。不轟炸就要白白地犧牲許多美軍的生命。他哪裏會想到:麥克阿瑟是把馬尼拉當作他的私產呢!

大川中將和巖淵少將可沒領麥克阿瑟的情,他們的抵抗越來越頑強,馬尼拉市一點兒一點兒地消亡下去。麥克阿瑟火了。他批準了使用重炮。克魯格立即調來155毫米“長湯姆”炮團和105榴炮營,加上陸軍團屬75毫米炮連,對馬尼拉抵抗點開始了外科手術式的毀滅性炮擊。“長湯姆”在諾曼底灘頭、岡城、瑟堡、安特衛普等歐洲地區和城市享有盛名。每當它放平直瞄射擊的時候,德國人總是喊:“哎呀,別打了,我們投降,我們就怕‘長湯姆’。”它的一枚炮彈足以把一棟混凝土大樓齊根削平。肯尼對此事一直困惑不解:難道“長湯姆”的效果同俯沖轟炸機有什麽兩樣嗎?

麥克阿瑟前往已被巴奇解放的彼利彼德集中營和聖托馬斯集中營。一六一一年創立的聖托馬斯大學是一座莊嚴的建築,是菲律賓文化的象征,卻被日軍改成集中營,臭氣沖天,白骨遍地。在那裏,他被數以千計的形同骷髏的戰俘包圍了。他們見了他,哭得泣不成聲,麥克阿瑟聲音發抖。他知道他們一直在等待著他。他救了他們,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他們為他受了罪,受了苦,他難道不該來看看“他的孩子們”嗎?戰俘們所有的精力都已經耗光,雖然肯尼的飛機不顧危險曾向集中營空投過大米,但戰俘們十之七八都病餓而死了。他們承受了那麽多的苦難,從巴丹的“死亡行軍”到馬尼拉的“食人魔窟”,九死一生,二百斤大漢僅剩四五十斤了。與其說是靠體力活下來,不如說精神上還支撐著不想死亡。

一個衣不蔽體,雙腳赤裸的巴丹老兵認出麥克阿瑟來,他默默地走到“將軍”跟前,許久許久,才說了一句,“您回來啦。”

另一位軍官淡淡地說:“您到底幹了這件事。”

麥克阿瑟點點頭:

“I’m a little late,but We finally came.”(我來遲了一些,但是我們終於回來了。)他把大批好酒送給這些戰俘們,他們被威士忌刺激得有了點兒活氣,才知道自由已經不是一個夢了。

麥克阿瑟不顧勸阻,穿過馬尼拉西城的廢墟,向巴石河前進。他對馬尼拉的街區極為熟悉,穿街走巷,健步如飛,一點兒也不象一個年滿六十五歲的老人。菲律賓官員拉李·萊赫巴斯先生和安德萊斯·蘇裏亞諾先生在他兩邊走著,幾乎跟不上他。他們穿過一條大街,看到整整一排日軍肅立在車廂裏,菲律賓人嚇了一跳。麥克阿瑟卻連理也不理,他早知道那是一車集體自殺的日軍。

他們終於抵達巴石河西岸,在河對岸密布著日軍狙擊手。在這麽近的距離上,即便一個劣等射手也能打中麥克阿瑟。埃凱爾伯格醫生勸“將軍”不要毫無價值地暴露自己。麥克阿瑟連頭也不回:“沒什麽危險。他們中沒有真正象樣的狙擊手。他們從不認真瞄準,往往是一有動靜就亂開槍。”可是他卻笑著拍拍年輕軍醫的背:“靠著我點兒,他們可是要打中你的。”

他懷著一股強烈的懷舊之情,隨步兵三十七師的部隊渡過巴石河前往馬尼拉大飯店。戰前,那裏是他的司令部所在地。他希望重新在那間堆滿書籍的房間裏回眸他走過的鬥爭之路。菲律賓官員告訴他:馬尼拉大飯店依舊未動,他的房間裏無人居住,書架被封,連他珍藏的書和紀念品也原封未動,甚至簡的房間裏的梳妝臺上還放著她當年的香水、口紅和一個貴重的大花瓶。日本人或許是以戰勝者的居傲心理,把它當成一個麥克阿瑟紀念室吧。

麥克阿瑟冒著炮火前進,一心想把這座具有歷史意義的大廈奪回來。那裏有他的軍事藏書,有他幾十年中收藏的各種紀念品,有他倉促撤出馬尼拉時丟下的一切私人物品,從襯衫、鞋子到各種勳章。將來他升入天國,這些東西將告訴後人們:世界上曾經有過一個叫做道格拉斯·麥克阿瑟的著名人物。

不等他和二十七師的尖兵部隊接近馬尼拉大飯店,突然,“轟隆”一聲,大廈底座上騰起了巨大的煙團,把整座大樓吞沒了。煙團漸漸變成一朵蘑菇雲,越升越高,它的底部是嫣紅的火焰和濃黑的煙。三年來,他一直在夢中看到這棟象征他命運的大廈。現在,他真正見到了真實的馬尼拉飯店,而這棟偉大的建築卻在眨跟間化成了一個夢。

他發瘋似地從一個士兵手裏奪過一支湯姆森沖鋒槍,跟隨著美軍沖入一團煙火的飯店。他猛烈地射擊,似乎只有射擊才能發洩他的悲憤。一具敵人軍官的屍體絆住了他的腳,他狠狠地一腳踢開。他大聲呼喊,打光了一個又一個彈夾,仿佛象二十八年前他在“彩虹”四十二師親自率兵攻入法國馬爾奴突出部那時候一樣。他的精力耗盡了,子彈也打光了,他斜依在一根樓梯柱上,垂下眼瞼,茫然地盯著樓梯上沾滿血跡的灰塊。一位少校從他面前沖過,興奮地張嘴狂喊:“打得真他媽帶勁哪!”“將軍”一言不發,他的希望全破滅了。他的房間和飯店一起燒光了。他的神經被絕望和傷心打斷,他抑制不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整個馬尼拉都處在激戰的旋渦之中。馬尼拉之戰是太平洋戰爭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都市巷戰。硝煙滾滾,血肉橫飛。自從一五七○年西班牙人馬丁·德·果依提把這片地方叫做“梅尼拉”以來(第二年六月才被命名為馬尼拉)它已經歷了多次戰火的洗禮。一六四六年荷蘭人打敗了西班牙人占領了馬尼拉。一七六二年英國人也攻克過馬尼拉。一八一五年西班牙海軍陸戰隊又登陸收覆了馬尼拉。八十三年後,美國海軍上將喬治·杜威在馬尼拉灣殲滅了西班牙艦隊,馬尼拉又落入美國人手裏。菲律賓人立即又在馬尼拉發動了反美起義。從一五八四年就用巨石砌成的內城城墻,目睹了這一切變遷。它似乎象金字塔一樣永恒,對世人的紛爭打鬥視為過眼雲煙。歲月、風塵、熱帶的酷日和暴雨都無法撼動它的花崗石基。現在,美軍和日軍的炮彈和炸藥,卻把它徹底夷平了。雄偉的聖奧古斯塔教堂,馬尼拉大教堂、電影院、繁華的聖克魯茲商店街、窮困的托恩多貧民區、郵電大樓、燈紅酒綠的飯店、歷史悠久的博物館也統統化成瓦礫。十二萬馬尼拉居民在戰火中喪生。馬尼拉已經成了象斯大林格勒、華沙、漢堡、德累斯頓一樣的死城。日軍的血手象揉爛一把冷香茉莉一樣把馬尼拉的芬芳、秀麗、嬌艷都撕成碎片。大作家維克多·雨果說過一句留傳千載的話:“L'Espagne et sa vertu,L'Espagne et sa grande ur,tout S'en va!”

(西班牙及其美德,西班牙及其光榮,全部都已消失!)

在一九四五年二月裏,這句話裏的“西班牙”是否該改成“馬尼拉”呢?

麥克阿瑟一行人在槍林彈雨中鉆來鉆去。去馬拉卡南宮的路上有一座馬尼拉清真寺,它受到巴石河東岸炮火的破壞,屋倒墻頹。在敗壁下坐著一個老年婦女。她幹癟的樹皮似的老臉上鑲著兩只混濁無光的眼睛。炮聲響一下,她都要抖半天。她的衣服上沾滿了塵土,一只靴子也丟了。她嘴裏吶吶念著什麽。麥克阿瑟俯下身去細聽:Santo Dios

Santo fuerte,

Santo inmortal,

Libranos Senor de la PesteY de todo mal。【西班牙語:神聖的主,永恒之靈,無邊神力。祈求我主,保佑你的臣民,不為災禍所侵。】他停下來,扶起那個老嫗,向隨從們要了幾個錢——他自己是從不帶錢的——塞到她的手裏。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馬拉卡南宮竟然完好無損。這座兩層樓的石質建築物是一八六三年專為西班牙總督修建的。二層的玻璃窗頂部呈半圓形,嵌著五光十色的彩色玻璃。一樓全是方形的或有彎頂的拱門,院內種著奇花異草,樹立著精美的雕塑。宮內有豪華的水晶吊燈、中國古瓷器、西洋古鐘、西班牙銀酒器和中亞細亞掛毯。在馬努埃爾·奎松總統任內,它是總統府。美國人稱它為“菲律賓的白宮。”

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紅地毯、旗幟、絲絨帳幕和鮮花都搬入了馬拉卡南宮。美軍通訊兵將麥克風的擴音器接通了分布在馬尼拉大街小巷的戰場廣播車和高音喇叭。巖淵少將的部隊還在巴石河東岸因斯特羅姆區的一小塊袋形陣地中頑抗。但美菲官員均通知市民註意收聽重要廣播。

上午十一時,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奧斯梅裏亞、羅幕洛、蘇裏亞諾和其他美軍軍官以及菲律賓政府官員步入馬拉卡南宮,莊嚴的儀式開始了。

麥克阿瑟頭戴菲律賓元帥帽,身著軍便服,鼻子上架著太陽鏡,站到了麥克風前面。

“女士們,先生們,

“馬尼拉居民們、美軍官兵們,

“全體菲律賓國民們:

三年多的歲月逝去了,它們是苦難的歲月、鬥爭的歲月和犧牲的歲月。自從我把我們的部隊和裝備從這座美麗的城市撤走之後,它就成為一個不設防的開放城市。它的教堂、博物館和文化中心都因之得以在戰火中保存下來,免遭戰爭的殘酷洗劫。敵人卻毫無人性,我原來過高地估計他們在絕望的困獸之鬥中,會對這些文明的象征略加保護而不予摧毀,因為這樣做沒有任何防禦價值。但是這些化為灰燼的建築將會按它們的原樣重建……總統先生,全力以赴,負起職責,率領國民們重建家園吧。我代表我的政府莊嚴聲明,我們將根據法律提供各種援助。因此,你們重獲解放的國家必將在自由世界大家庭中獲得它的榮譽和地位。你們的首都,雖然被摧殘得瘡痍滿目,也必將恢覆到它應有的地位,它將是東方民主的堡壘。你們不屈的……”

麥克阿瑟的聲音嗚咽難於自已。人們,包括最熟悉他的人,頭一次看見麥克阿瑟用雙手去抹掉滾落在面頰上的熱淚。聲音嘶啞地結束了又激動又痛苦的講話:“我謙卑地、虔誠地感謝全能的上帝,給予了我們軍隊偉大的勝利。我請求在座各位同我一起,高聲頌念主禱文……”

在參差不齊的祈禱聲中,麥克阿瑟的眼睛盯著枝形水晶吊燈上面的拼花彎頂,又透過穹頂看到廣漠冷寂的虛空。他仿佛能感到真實之中的造物主,幫助他逃出科雷吉多爾的虎口,在布裏斯班和莫爾茲比港的艱難時日裏給了他信心,在從米倫灣到摩羅泰的血戰中給了他智慧和幸運,在菲律賓群島的槍林彈雨中保佑他的生命。而和他同時走過這段歷史路程的人們,有多少已經長眠在雨林、礁盤、珊瑚沙、巖穴、永久火力點上和深海中。他們永遠也看不到這一天了。

他沈浸在絕對的自我意念裏,周圍的一切都聽不見看不見。象畫家抹上了他一生巨制的最後一筆,作家點完了他一生創作唯一的長篇小說的最後一個句號,樂隊指揮領奏完他用一生時間創作和排練的唯一的樂章。他的生命,已經攀上了他事業和榮譽的顛峰。

他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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