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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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宋島上覆蓋著大團大團烏雲。雲層厚兩千米,雲底高約五百米。飛機在雲層中劇烈地顛簸,能見度不超過一百米,稍不註意,就會失去互相間的聯系。

高度表和磁羅經都是馬休胡亂拼湊的,克拉凱對它們將信將疑。他是頭一次越過“肯尼線”,對呂宋島的地形地貌完全生疏,即便他飛過這一帶,由於雲層遮蓋,也無法分辯。

他打開電臺,想聽聽民都洛地面指揮的引導。

“民都洛叫西班牙人一,仁牙因灣的美國艦隊遭到大量自殺飛機的攻擊。務必封鎖呂宋各機場,西班牙人一前往巴坦加斯。”

“西班牙人一明白。”

天!巴坦加斯機場在哪裏?

克拉凱打開航空地圖,找到了巴坦加斯。現在,他要確定一下自己的方位。他必須降到雲層下面,找到參考的地形地貌。這樣幹要冒風險,馬尼拉平原的北部、東部和西部都是丘陵和山地,掠地飛行可開不得玩笑。

克拉凱少校從無線電中呼叫了隊友,然後小心地降低高度。啊,飛機沖出了雲層,他看到了縱橫交織的水田、樹林、山丘和星羅棋布的居民點。噢!一個美麗的湖。

那湖美極了,又大又明澈。湖上散布著菲律賓式的獨木舟。它們輕巧、靈活,帶著東方歷史的遺風,同美洲印第安人的獨木舟迥然不同。

他打開地圖,找到這個大湖,它叫內湖。他從內湖往南飛,又看見一個小點兒的湖,它一定是塔爾湖。他沿著塔爾湖的湖心島向西飛行,終於找到了地圖上的達吉達鎮。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他呼叫了隊友,向左盤旋,一直東飛。他發現了一條很粗的黑線,菲律賓唯一的一條窄軌鐵路。這條鐵路從仁牙因鎮起,經馬尼拉直到巴坦加斯,順路飛就行了。

克拉凱飛了幾分鐘,發現鐵路上開著一列火車。火車掛了七節空車皮,機車象史蒂芬斯時代那種進了博物館的火車頭,燒著木柴,喘著粗氣。克拉凱沒有時間去搭理火車,他沿著鐵路往南飛,很快就到達了巴坦加斯機場上空。

他又收到民都洛機場指揮部的命令:仁牙因灣中艦隊遭到日機攻擊,有損失,決不能放過任何一架起飛的日機。

克拉凱在巴坦加斯上空飛著水平8字,沒轉完一圈,就遇上了一架匆匆起飛的日本戰鬥機。這架“疾風”式飛機正在爬高,被他攔腰截住,一下子擊落了。如果它能開足自己的兩千馬力的中島引擎,那麽它的性能同P—38不相上下,疾風——凱84型戰鬥機也許是日軍武器庫中最好的空戰飛機了。

菲律賓戰役中,日本空軍正在大規模換裝。使用了五個年頭的零式機和中島九七式機逐漸被更快更新的戰鬥機取代。新飛機有三菱的“雷電”、中島的“閃電”和“隼”,川崎的“飛燕”。它們都用了閃爍其詞的日語命名。其中還有一種中島的“鍾馗”戰鬥機。它的命名源於中國神話中的捉鬼道士,P—38的日本名稱是“雙身魔鬼。”看來,“鍾馗”機是專門針對P—38的了。多麽滑稽!

日本的飛機生產雖然被列為最優先,月產量達到了兩千架,飛行員的培養卻沒有那麽快。中途島戰役以後,日本飛行員的水準一落千丈。選擇並且大批地訓練神風隊員,去攻擊敵艦,是一種省事省人的辦法。

李德擊落了另一架“飛燕”機以後,巴坦加斯似乎沒有多少油水了。它的跑道上彈坑累累,停機坪上堆著飛機殘骸,其中還有一些是用木頭、膠合板和帆布做的假飛機。機場邊上的高射炮零零落落地開了幾炮,旋即沈寂了。敵人隱蔽在綠樹和蒿草裏,空中無法發現。天氣轉晴,雲底漸漸升高,克拉凱把飛機升到五千英尺高度上,關小油門,慢慢盤旋。“大藍毯”作戰大部分就是這麽磨時間。

閑極無聊,克拉凱少校哼起一支飛行員中流行的歌曲:我夢想展翅飛翔,

我實現了美好的理想。

在這歡樂時刻,

我卻收起銀色的翅膀!

我願雙手捧起酒杯,

而不是握在操縱桿上。

……

喉頭麥克風忘了關,克拉凱的聲音傳到了中隊其餘幾個飛行員耳朵中。他們扯開嗓子,猥褻地唱起《一個賴利球》。仿佛在巴坦加斯上空,他們只不過是郊外野餐後打了一場地球游戲。

民都洛塔臺大概是聽見他們唱歌了,立刻發來了命令:“民都洛叫西班牙人一,留下兩架在巴坦加斯,其餘直飛克拉克基地,受第77特混編隊節制。現在還不是唱歌的時候。完了。”

克拉凱向西北方向飛去,一路東南風,省了不少油。空速表沒有被偷換,他算了一下,該到馬尼拉了。機翼下出現了一個個雲洞,他看到了婉蜒如帶的巴石河,巴羅克頂的清真寺和歌特式的天主教堂,一五九○年修的西班牙古城堡。在內湖的北岸有一些菲語叫做“邦卡”的小船。馬尼拉北方有一座奎松新城。一陣強風吹開亂雲,露出奎松城裏東一攤西一攤的建築基礎。奎松市是一九四○年動工興建的,日本人任其風吹雨蝕,一點兒也沒有擴建。三年來,日本宣傳機構一個勁兒鼓吹“大東亞共榮圈。”其實,什麽好事也沒幹。他們留給菲律賓人的是發黴的橡子面,一個日本人死了一百個菲律賓人抵命的人質制度、憲兵隊、狼犬和慘無人道的酷刑。他們給美麗的菲律賓群島留下了一百萬具被虐殺的屍首。昔日西班牙的古堡監獄裏關滿了犯人,馬尼拉街頭到處是絞架。關於這些,克拉凱在萊特島和民都洛島就多次聽說了。

克拉克基地在馬尼拉東北,433中隊在克拉克基地上空打了一場惡仗。

原來,規定哈爾西的艦載機封鎖克拉克基地的七個機場。後來,仁牙因灣的美軍炮擊艦隊遭到日本自殺飛機的極大威脅,海軍飛機奉命去保護艦隊。海軍和陸軍的交接調度沒弄好,克拉克上空的“大藍毯”撤走了四十多分鐘。

日本戰鬥機一直掩藏在偽裝網下面,偽裝網和跑道周圍又高又密的草混在一起,美機未能發現。現在,一批日軍“紫電”機、“飛燕”機沖上了雲霄,搶占了高度。433中隊剛到,敵機就從高空的雲層中猛撲下來。雙方互相咬著,爆發了一場混戰。

趁這個時機,六七架自殺飛機偷偷起飛了。它們仗著地形較熟,沿著丘陵和河川,向西北方的仁牙因灣飛去。克拉凱壓到了低空,才找到了它們。自殺機的特點是式樣陳舊,操縱不佳,行動三三兩兩,隊形稀稀拉拉,甚至根本不編隊。神風隊員們認為自己是專門撞軍艦的,所以拒絕任何空戰,他們一遇攻擊就四處逃竄,因此從來不在作戰高度飛行。克拉凱立即甩掉了“紫電”機的跟蹤,撲向自殺機。他知道自殺機是對美軍的最大威脅。

克拉凱只打落了一架自殺機,其餘的都溜掉了。他命令錢德勒中尉帶領中隊其餘飛機在克拉克上空繼續巡邏,自己和李德向仁牙因飛去。他認為放掉了自殺飛機是433中隊的恥辱。

兩架P—38編隊向北猛追,高度一千五百英尺。他們很快飛過了聖約翰(菲律賓有幾十個聖約翰),找到了阿格諾河。接著,克拉凱認出了大片野草叢生的濱海沼澤和白花花的海灘鹽田。鹽田中到處是彈坑,都是炮擊艦隊留下的。一個小鎮的廢墟在機翼下一掠而過。他看到蔚藍色的大海。

啊!仁牙因灣。

呂宋島最大的海灣——仁牙因灣,從西邊的散提阿果島到東邊的聖斐迪南多角,寬二十二海裏,如一彎殘月,缺口朝著東北方的中國南海。三年前,本間雅晴中將就是從這裏登陸直下馬尼拉的。現在,海灣裏又密密麻麻布滿了美國戰艦。巨大的戰列艦、巡洋艦和較小的驅逐艦抖動著,炮口噴出針狀的火舌。LCI火箭艇幾乎被煙焰包圍,一枚枚火箭很快地爬升到天空,再緩緩跌下去。小蝌蚪樣的蛙人在海灣的淺水裏用彩色浮標標出航線。並且爆破水中障礙物:日軍設置的Z字鋼樁和木樁、混凝土角錐和鐵刺網……一團團水花沿著凹形的海岸連成了一條線。岸上的日軍異乎尋常地靜默著,一槍不發,一炮不還。

只有自殺飛機向一百餘艘炮擊艦艇挑戰。

呂宋島北方的幾個機場因天氣條件,美機無法壓制從尼古斯機場、拉瓦格機場、阿帕裏機場、巴累爾機場上起飛的日軍自殺機,把美軍第77特混艦隊撞得狼狽不堪。“新墨西哥”號戰列艦挨撞以後,艦橋淹沒在濃煙中(後來才知道丘吉爾派駐麥克阿瑟司令部的拉姆斯登中將、一名少將和幾名記者同時喪命)。兩艘驅逐艦已經氣息奄奄:一艘船尾沒水,另一艘嚴重橫傾。一架自殺機兇惡地追逐著一艘掃雷艇,盡管掃雷艇丟棄了貴重的破雷衛,仍然未能逃脫。它被撞後騰起大火,許多水手紛紛跳海。

【破雷衛:掃雷艇使用的一種掃雷裝置。】

神風機竟然成了仁牙因的王者。它挑戰性地瞄準一條軍艦,當這條軍艦象個粗腰肥臀的女人笨重地扭動屁股的時候,神風機又沖向第二條軍艦,它滿不在乎地穿過第二艘軍艦的阻攔炮火,撞到第三條軍艦上。美軍艦艇為了對付掠海飛行的自殺飛機,胡亂開炮,常常誤傷了自己人。

克拉凱少校怒火中燒。

他一推機頭,來了一個大角度俯沖,冒著友艦的炮火,鷹隼一樣咬住一架特攻機。這架特攻機已經對準了“澳大利亞”號重巡洋艦。“澳大利亞”號晦氣透項,它已經挨了四次撞擊了。它的前主炮炮塔被撞得稀巴爛,指揮儀早掉到海裏去了。它的官兵大部分非死即傷,可它還是用後主炮頑強地轟擊海灘,不肯退出戰鬥序列。

克拉凱的P—38戰鬥機有一個突出的優點:它機頭上的20毫米機炮可以在射界內自由活動,攻擊範圍很寬。他用20毫米機關炮開火,先打亂了自殺機的航向。自殺機向左偏航,又瞄準了一艘火箭艇。火箭艇用全部炮火向自殺機射擊,連克拉凱也挨了兒顆12.7毫米機槍彈。克拉凱截住了它的去路,它最後又撲向一艘驅逐艦。克拉凱終於打掉了它。他離那架零式機太近了,可以看清日本特攻隊員的臉。那臉上的表情瘋狂而熱烈,飛行員白色的纏頭上濺滿鮮血。敵機的座艙玻璃全碎了,飛行員可能也死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手僵硬地握著操縱桿,從離那條驅逐艦幾英尺的地方紮入海中。

克拉凱猛地拉起機頭,甚至來不及看那條驅逐艦上的水兵向他歡呼致敬。也不知是哪艘軍艦的炮手向他當頭一炮,幾乎把他揍下來。克拉凱大罵:“你們他媽的眼瞎了,連雙機身的P—38都認不出來了。再打炮,就讓神風機送你們上天去吧。”

油量計是馬休換的。它已經快打到三分之一處了。克拉凱用指甲彈彈表盤,它擺了幾下,又回到原處。該返航啦。

克拉凱看看手表,他從飛行時間計算,馬休換上的這只表還算準。馬休總有辦法。這趟回去得弄瓶好酒謝謝他。

現代戰爭中,人與人結成了一種覆雜微妙的關系,互相依存,互相支援,象一條環環相扣的鏈條。一個車工旋出一個合格的零件,被裝配工安裝到一架飛機的部件上。裝了箱的飛機由軍艦護送,通過敵人的潛艇封鎖線到前方。重新裝配起來的飛機還要有許多人來保障:陸戰隊奪下灘頭,“海蜂”修好機場,高射炮單位打退敵機襲擾,油船運來汽油、潤滑油、儀表油等十幾種油料,然後由克拉凱這樣的小夥子開到天上去。而他還得靠奶酪、啤酒、巧克力和面包養足氣力,靠好萊塢的電影松弛神經,靠馬休這類地勤人員保養好飛機,最後由他給日本鬼關鍵性的那麽一下子。

究竟誰該謝誰?誰又指望別人感謝自己?說也說不清。都是為了美國,都是為了打敗日本,大家一拍肩膀:“O.K.!”這就夠了。

他又順原路回到了克拉克機場。

他想招呼錢德勒他們一塊兒返航。“大藍毯”該換班了。

克拉克基地上空沒有一架飛機,美國人的日本人的全沒有。

433中隊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他們到哪裏去了呢?

也許返航了。也許是肯尼或哈爾西又把他們調到別處去了。菲律賓的機場太多,當年美國人就拼命修,日本人也不甘落後。這一大批機場:尼科爾斯、尼爾森、馬尼拉、聖斐迪南多、維甘、碧瑤、巴累爾、阿帕裏、卡巴納士安、布蘭加、聖馬西裏諾和馬裏佛累斯,封不勝封,防不勝防。“大藍毯”只是美國人一廂情願的傑作。

埃德加·克拉凱少校感到勢單力孤。他本來一返航就完事了,卻突然動了一個念頭:再擊落它一架怎樣?

克拉凱的思維邏輯帶著鮮明的美國烙印。美國烙印究竟是什麽呢?

渴望成功,一枚國會榮譽勳章,上頭版頭條,擁有一輛高級林肯牌汽車,做個“實實在在受人尊敬的名人”,失敗,同性戀,上普林斯頓大學,發一筆橫財,投民主黨的票,永遠精神抖擻,做個波士頓人,用“藍吉利”牌保險刀片……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從一大堆雜亂無章互不相關的事物中就可以悟出點兒“美國味兒”。一個德國的或日本的飛行員,技藝盡管高超,卻缺乏想象力,而克拉凱少校就會別出心裁:“再幹掉它一架吧!”

他叫了李德。李德的飛機似乎負了傷,興許是在頭一次克拉克空戰中或在仁牙因灣上被“掃了一刷子”。他命令李德先返航。然後自己在空蕩蕩的大型基地上兜圈子,企圖找到偽裝網下面的日本飛機。

空軍基地沈默著。靜得可怕。

啊!他看了看空速表和高度表,他的速度太低了,高度也不夠。那個魔鬼機場仿佛一個引力陷阱,把他的P—38往下拖。

不妙!準是飛機哪兒壞了。他想起西塞羅的警句:“errarle es hominum.”(拉丁文:犯錯誤是人之常情。)一個黑影向他撲來,是敵機!他的直覺從未騙過他。他想拉起機頭,利用P—38優越的爬升性能躲過這一擊。

可是已經晚了。

※※※

杉本瑞澤中佐擊中了克拉凱那架P—38。

它笨得出乎預料。它在“疾風”式戰鬥機的機關槍射擊下,不規則地抖動。開始,它還想爬升,仿佛一個掙紮的落水者。它終於直直地跌到地面上。那裏是一片空勤人員的宿舍,蓋著偽裝網。起火的飛機燒掉了兩排房屋。

杉本穩穩地在克拉克的跑道上著陸了。幾個人向他的飛機跑來。一位機械師打開他的座艙蓋,伸出大姆指:“杉本先生,恭喜啦,你打下的這架P—38,是今天基地上空擊落的唯一美機。你的槍法真神哪!”

杉本從仁牙因灣回來。他帶的那些神風隊員都戰死了。他要記錄他們的失誤之處,不斷地改進新隊員的訓練。無論如何,神風機對美軍的威脅遠遠超過普通飛機。這一點,大西中將判斷得很準。目前,神風隊員容易犯的錯誤是:忘記打開炸彈保險、高度判斷不準和攻擊目標不夠集中。

杉本跨出座艙,接著從機翼跳到地面上。他提著圖囊,疲倦地向宿舍區走去。又有幾個人來祝賀他:使他產生一股好奇心:去看看那名墜機的美軍飛行員。

美機的殘骸還冒著煙,四周圍滿了日軍士兵和閑人。天色陰沈,狂風迎面勁掃,杉本走得愈發吃力。不知誰說了一句:“擊落美國鬼子的英雄來啦!”人群忽啦讓開一個缺口,所有的人都向他打招呼,看不清他的人還踮起腳。

杉本穿過人們給他留的空隙,看見了那架摔碎的美機。P—38戰鬥機被摔成三部分:機頭和兩個機身都分離了。火熄了,蒙皮熏得烏黑,白色的五角裏依然醒目。在機頭上漆了二十三面菊日徽。

杉本瑞澤大吃一驚。這架美機的駕駛員擊落了二十三架敵機,他一定是什麽名牌飛行員吧。

座艙早砸扁了。駕駛員整個被拋出去,掉在距離機頭八九米遠的草坪上。從外表看,似乎沒受什麽傷。他是個矮個子,僵硬地蜷縮著。杉本走到他跟前,蹲下去,扳起他的臉。

一張英俊的孩子氣的臉。胡子刮得幹幹凈凈,前額寬闊,富於機智,高鼻梁,灰色的眼睛瞪著天空,仿佛有什麽怨恨還沒有發洩。他的眼神是令人難忘的。真正的鷹一樣的目光。

找到了他身上的傷口,一發12.7毫米機槍彈從他胸口穿過。他在空中就死了。

他的不銹鋼軍牌也被找到了。杉本勉強認識那幾個英文字母:埃德加·M·克拉凱少校

一九二二年一月七日生於亞拉巴馬州莫爾比市軍號:4780093

原來,他就是美國軍方大肆吹噓的克拉凱少校,一個著名的“空中屠手”。明天是他二十三歲生日。

捕獸者終為獸食,游泳者終為水溺。

杉本的下場也將同克拉凱一樣,不過只爭早晚而已。

他產生了一絲同類的淡淡的憐憫:

“你們把他埋了吧。盡量搞得象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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